265、聖旨與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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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無數嶽麓學子的歡呼簇擁中。

  新任山長崔峴歸院。

  在季甫、班臨、荀彰三位先生操持下,先祭拜孔聖。

  後祭奠桓公。

  至此,這個略顯簡易的「山長繼任儀式」便算完成了。

  儀式結束後。

  崔峴鄭重指向蘇祈、何旭、孟紳、周斐然四人。

  對諸生說道:「這四位先生,是本院三顧茅廬、極力相邀。」

  「甚至甘願為教導你們,而暫緩三年科考,方才請來的新教諭。」

  「爾等速來拜見,日後務必潛心受教。」

  聽到這話的蘇祈四人:「……?」

  你隨手塞一封聘書,就把我們給忽悠來了。

  怎麼敢說自己三顧茅廬?

  但,學子們不知情啊!

  「謫仙閣四大才子」的名聲,早已如雷貫耳,傳遍天下!

  能得他們指點,那簡直三生有幸。

  也就山長面子大,能一口氣請來這四尊大神。

  更感人的是,四位絕世才子,為了教導咱們,竟不惜暫時放棄科考!

  一時間,嶽麓學子們淚眼汪汪看向蘇祈四人,躬身行禮。

  「先生高義!」

  「學生等,必將日日勤勉向學,不負先生厚愛!」

  被無數崇拜小眼神盯著的蘇祈四人,頓時就有點發飄。

  嘶。

  你別說,你還真別說!

  有點爽啊。

  合著,姓崔的每天過的都是這麼爽的日常?!

  心裡這樣想著。

  四人淡然點頭,表面一派名師高人風範。

  實則背地裡,已經爽到不要不要的。

  崔峴將蘇祈等人的小表情看在眼裡,笑眯眯道:「既如此,都散了吧。」

  「明日隨本院一起,接聖旨。」

  說罷,少年山長回屋舍休憩。

  而書院裡,振奮的餘韻仍舊未歇。

  眾學子還在驚嘆議論,方才山長「闖山門」時的帥氣場景。

  當然,除卻山長。

  此時最受歡迎,亦或者最受羨慕嫉妒恨的,肯定是許奕之。

  松樹下、石桌旁。

  許奕之被無數嶽麓學子裡三層、外三層包圍。

  他自己坐在最中間,講的滔滔不絕:「嘶!就說那日,我隨山長一起下山,直奔鄭家。」

  「鄭教諭——呸!鄭啟賢那個老梆子!平時牛逼的不行,結果呢!」

  「山長一戒尺扇的他滿嘴是血,跪地求饒……」

  「還有在按察司,那好傢夥,從布政使、到按察使,山長一個都不怵!」

  眾學子聽得心馳神往、臉色漲紅。

  甚至忍不住站起來舞之蹈之、吱哇亂叫。

  要命!

  一個人怎麼能帥到這種程度!

  另一邊。

  山長屋舍內。

  崔家一幫人在「緊急加班」。

  本次招工,除了在開封的三千,還有南陽即將來的五百工人。

  如此龐大的數量,自然要好生安置。

  以糖霜總作坊為核心。

  還要衍生出濾材坊、糕點蜜餞坊、釀酒坊、調味坊、製藥坊、酵母坊、飼料坊……等等不一而足。

  若非得來書院接聖旨,崔家人現在應該在州橋西街忙碌呢!

  「依我說,這三千五百人,肯定還是不夠。」

  母親陳氏算盤撥的噼里啪啦響,思索片刻後建議道:「南陽坊還是太小。」

  「娘,咱至少得把州橋西街半條巷子買下來,才能安置後續工坊。」

  天爺啊!

  一句話,讓眾人都從忙碌中抬起頭。

  老崔氏現在手裡錢多,霸氣一揮手:「行,明日我便去找牙人談!」

  「還有,《汴梁邸報》既已更名成《河南邸報》,咱們家這些年在省內開的幾十家邸報分館,都得串起來了。」

  「飛鴿傳稿、各地分館雕版是最好的選擇。速度快,將來工坊的貨也好通過邸報流通。」

  「但這信鴿,竟然要一百多兩一隻,還得建鴿舍、僱傭鴿師……」

  搶錢吶!

  一家人聽得直抽冷氣。

  但老崔氏咬牙再三,還是決定——

  買!

  《河南邸報》的搭建,才是崔家真正的核心業務。

  這個時候可不能摳搜。

  崔峴進來的時候,瞧見的就是這一幕。

  他輕咳一聲,等一家人都看過來後,才說道:「有個事兒,得提前跟你們透個底。」

  「明日接聖旨,可能會有點小波折。」

  陳氏納悶道:「什麼波折?」

  崔峴攤了攤手:「陛下可能會禁止我參加科舉。」

  什、什麼?!

  這話仿佛驚雷,炸的一屋子人仰馬翻。

  崔峴見狀趕緊安撫:「但是問題不大,我能解決,你們心裡有數就行。」

  可話雖如此,陳氏等人還是心驚肉跳。

  最後。

  還是老崔氏穩住心神,呵斥道:「慌什麼!峴哥兒已經說問題不大,都繼續忙吧!」

  「把我崔氏一族立起來,以後才能作峴哥兒的後盾!」

  是呢。

  當年在南陽,全家齊上陣,一起斗趙志,抵禦難關。

  現在峴哥兒走的越來越快,家人們甚至都無法成為他的助力。

  這種感覺,老崔氏很不喜歡。

  她不僅要做峴哥兒和一家人的後盾。

  還得走到台前去!

  而眼前,便是絕佳的機會!

  大量崔家作坊開起來,招收成百數千、乃至上萬工人——

  到最後,甚至開封、河南的經濟命脈,都握在她老崔氏手裡!

  因此。

  老崔氏深吸一口氣,冷靜道:「老大媳婦、老二媳婦,璇姐兒,你仨,得給我立個軍令狀。」

  「九月底,崔家工坊的第一批貨,得上市開賣!」

  「峴哥兒有他自己的追求和抱負!」

  「老婆子我,也有!」

  「那就是,以後——河南亂不亂,崔家說了算!」

  好傢夥!

  一家人聽得直呼好傢夥!

  可隨後,陳氏、林氏、崔璇三人,一個頭,兩個大。

  九月底第一批貨上市開賣?!

  接下來,怕是要日日加班了!

  當天。

  崔家人忙碌到後半夜。

  若非次日要接聖旨,估計直接不睡了!

  老崔氏等人,提前知道聖旨的內容,因此不怎麼期待。

  但別人尚不知曉啊。

  上至全省高官,下至黎民百姓,都在伸長脖子眼巴巴等候。

  哪怕對崔峴再如何不滿。

  岑弘昌、周襄等人,也得捏著鼻子,替崔峴忙前忙後張羅。

  次日。

  自開封城門處起,經蜿蜒山道,直至書院正門。

  沿途淨水潑街,黃土墊道。

  河南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揮使,及開封府知府等一應高官,皆著簇新青、緋官袍。

  按品級肅立於山門前側。

  他們身後,是數百名本省的生員、舉人,皆著瀾衫方巾,屏息凝神。

  更外圍,則是聞訊從四里八鄉趕來的無數百姓。

  人頭攢動,如潮水般漫過山野。

  卻又在一種無形的威儀下保持著奇異的寂靜,只聞得山中松濤、與雀鳥偶爾的啁啾。


  這般隆重陣仗,當真百年難得一見!

  無數驚嘆目光,望向山門處。

  那裡,一道玄袍少年身影矗立,身後是崔家人,和滿院諸生。

  「欽差到——!」

  辰時三刻。

  一聲長長的唱喏,自山道盡頭傳來,打破了天地間的肅穆。

  頓時,鼓樂大作,儀仗鮮明。

  只見兩隊錦衣衛旗校手持龍旗、響節開道。

  其後是四名內監,簇擁著一乘覆以明黃綢緞的「龍亭」。

  亭中安放的,正是那道繫著無數人目光的聖旨。

  欽差太監身著麒麟服,面白無須,手持拂塵,策馬於龍亭之側,神色端凝。

  鼓樂聲中。

  以三司為首的河南眾官疾步上前,於龍亭前十步外齊齊跪倒,北向恭迎。

  行那最為隆重的五拜三叩頭大禮。

  禮畢。

  眾官起身,文武分列,垂首恭立。

  欽差下馬,親手將聖旨請出龍亭,置於早已備好的香案之上。

  那香案設在山門正前,面對著至聖先師的牌位方向。

  香菸裊裊,直上青天。

  「河南開封府嶽麓書院,依故山長桓應遺表所舉之繼任者、生員崔峴,及崔氏滿門,接旨——」

  崔峴深吸一口氣,攜全家人接旨。

  黑壓壓的官員、士子、百姓,如同被風吹倒的麥浪,次第跪滿山野。

  方才還充斥耳膜的鼓樂人聲,霎時寂滅。

  只剩下山風拂過千年古柏的蒼勁之聲。

  欽差展開那捲軸繡龍的雲紋暗花綾帛。

  用那特有的、穿透力極強而又不帶多少感情的嗓音,朗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

  「嶽麓書院故山長桓應,學行端醇,士林所仰。遽爾長逝,朕心深為憫悼。」

  「覽其遺表,以書院傳承為念,舉薦崔峴繼任,雖在沖年,而才識卓異,堪當此任。」

  「特從所請,授崔峴嶽麓書院山長之職。」

  「爾當克承先志,篤行教化,振揚學風,毋負朕心與天下士子之望。」

  「故山長桓應,著禮部從優議恤,以彰儒臣遺範。」

  「布告中外,咸使聞知。」

  聖旨宣讀完了。

  崔峴正準備謝恩。

  卻見欽差又說道:「崔峴,陛下另有口諭,著你靜聽。」

  剛剛鬆弛些許的氣氛,驟然再度繃緊。

  岑弘昌、周襄、於滁,乃至一眾河南臉色猛然發白,不自覺開始打哆嗦。

  老天!

  此子拿的究竟是什麼「集天地光芒於一身」的離譜劇本!

  14歲掌院就夠離譜了!

  現在,陛下還要單獨給他口諭!

  什麼口諭?

  該不會是,真的讓崔峴整頓河南官場吧!

  回想近日鄭家滑跪的卑微姿態。

  一眾官員跪在原地,目露驚恐的等待「審判」。

  周圍。

  無數目光震驚呆滯看向崔山長,倒抽冷氣的驚嘆聲此起彼伏。

  差點把嶽麓山門給抽到溫度飆升。

  早就聽說,崔山長簡在帝心,且是河南太監徐寧認證——被陛下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今日一看,果真名不虛傳吶!

  然而——

  「陛下說。」

  欽差微微拖長了語調,仿佛在複述御書房內,那位帝王沉思時的語句:

  「嶽麓書院,乃天下學術重地,山長之責,重若千鈞。」

  「爾既受此非常之任,當收束心神,專司教化,以育英才為本務。」

  「至於科場功名,不過一時之階梯,既居師位,便當以作育天下英才為功業。」


  「此間深意,汝當細察,勿負朕望。」

  口諭畢。

  萬籟俱寂。

  百姓們尚且還在驚嘆山長簡在帝心,同時腹誹皇帝老子不說人話。

  嘰里呱啦一堆聽不懂,搞得大家吃瓜都吃不明白。

  但聽懂這道口諭的讀書人、士子、河南官員們,都難以置信的抬起頭。

  嶽麓書院的學子們,更是臉色齊齊僵住。

  誰曾想呢!

  在崔峴最為風光得意的時候,反而迎來了暴擊!

  絕世大才子,功名路被斷了!

  還是陛下親自斷的!

  那不就徹底涼了,一點翻身餘地都沒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老天開眼!

  老天開眼吶!

  「臣,崔峴,領旨謝恩。」

  在諸多不懷好意、幸災樂禍的注視下。

  崔峴領旨謝恩。

  大概是被斷掉了功名路,他看起來再沒有往日的風光得意。

  反倒顯得可憐兮兮,落寞悽苦。

  近日被崔山長欺負到憋憋屈屈、忍辱負重的河南官員們,猛地反應過來——

  有詐!

  上當了啊!

  這小子,就是仗著陛下扯虎皮,把大家耍的一愣一愣的。

  搞得大家誤以為,此子當真是簡在帝心,甚至代天巡查。

  結果呢,都是假的!

  真要簡在帝心,仕途功名路能被陛下親手斬斷?

  想自己一屆堂堂按察使,正三品大員,近日卻被一個14歲稚子壓得抬不起頭來。

  周襄那個氣呀!

  因此。

  待宣旨結束,欽差離去後。

  眾目睽睽下。

  周襄大步走到崔峴面前,假惺惺安慰道:「哎呀,這……這可如何是好。」

  「本官真為山長感到難過呀。」

  「沒事,山長想哭便哭出來吧,莫要忍著。」

  崔峴瞥了他一眼,奇怪道:「哭?本院為何要哭呢?」

  「不過周大人這話,倒是提醒了本院。」

  「年僅14,便掌院嶽麓,本院壓力實在太大,確實該哭上一哭。」

  「哪像周大人,14歲時候應該還在快樂讀書吧,體會不到這樣的壓力。」

  「本院要哭,只能去找老師。但老師已經進京了,說是國子監祭酒欺負了本院,他要去討個說法。」

  「哦對,本院還可以去找師叔哭,但他遠在陝西執一省政務,忙於賑災。」

  「要不然,本院進京去內閣,找師祖哭一哭吧。他老人家,平日還一直念叨著我呢。」

  「正好到了內閣,我還能替周大人,向師祖美言幾句,豈不美哉快哉。」

  周襄:「……」

  崔峴每說一句,周襄臉色便白上一分。

  聽到最後,他更是連連擺手,尷尬道:「不不不,首輔大人日理萬機,本官豈敢去叨擾。」

  糟了的!

  他就不該來觸這個霉頭。

  在崔峴面前,他永遠只有吃癟的份!

  周圍人見狀,神情一凜,迅速收起臉上的幸災樂禍。

  崔峴不再理會周襄,只看向布政使岑弘昌,做了個請的手勢:「岑大人,請隨本院進山門。」

  先前在按察使司,崔峴曾答應岑弘昌,同意他祭奠桓公。

  岑弘昌點頭跟上。

  但,他此刻腳步從容,神情輕鬆。

  再也沒有往日面對崔峴時候的緊繃感。

  顯然,他也覺得自己又行了!

  畢竟對於一省布政使來說,縱然面對嶽麓書院山長,也分毫不怵。

  甚至岑弘昌還端起上官架子,訓誡道:「山長畢竟年幼,有些事情,需三思而後行。」


  「一心搞新學,已然離經叛道。」

  「給百姓講學,更是胡作——」

  崔峴適時打斷他的話:「岑大人,前方便是桓公的墓。」

  岑弘昌這才收聲,整理衣冠,前去祭奠。

  祭奠結束後。

  崔峴遞過來一封信:「桓公留給大人的。」

  「給百姓講學啊,更是胡作——」

  岑弘昌繼續先前沒說完的話題,同時接過那封信拆開,邊拆邊說。

  隨後話語猛然一頓。

  挺直的腰杆放低了。

  說話也不端著了。

  甚至有點哆嗦了。

  「更是,那個……挺好的!本官的意思是說,山長年少有為,實乃我大梁之幸!」

  「本官一直非常看好院長。」

  「哪像周襄那廝,不知死活,不知好歹,回頭我定替山長好好教訓那廝!」

  說到最後,岑弘昌的語氣甚至有點顫抖。

  整個人臉色蒼白,如墜冰窟。

  很想哭。

  崔峴靜靜的看著他。

  岑弘昌再也繃不住了,壓低聲音嘶吼道:「本官乃一省二品大員!封疆大吏!」

  「縱然桓公乃授業恩師,可憑什麼!憑什麼如此隨意,就讓本官卸任辭官!」

  「天下豈有這樣的道理?」

  桓應生前手中握著的力量,絕對堪稱恐怖。

  岑弘昌此刻是不服的、憤怒的。

  但……也是無力的。

  崔峴沒有看過那封信的內容,但也意識到,岑弘昌不得不服從桓公的安排。

  哪怕對方已經駕鶴西去。

  見岑弘昌神情激動,崔峴溫聲道:「岑大人,既是桓公的安排,作為晚輩,本院不好評判。」

  「但桓公仙逝當夜曾說:開封泥沼深深,大人您貿然踩進來,怕是要身陷囹圄。」

  「不如急流勇退,保全自身。」

  「桓公,這是在為大人謀退路。」

  荒謬!

  岑弘昌反駁道:「辭官謀退路?這究竟是給本官謀退路,還是在為你讓路——」

  崔峴臉色冷了下來,打斷對方口不擇言的話:「岑大人,本院不是來同你協商的。」

  「接下來,鄉試為重。」

  「鄉試放榜後,七日內,本院要收到大人辭官的消息。」

  岑弘昌怒目圓瞪,呼哧呼哧看著崔峴,只覺得渾身發冷。

  外界都在嘲笑,此子被陛下斷送了科舉路。

  實際上呢!

  他翻手便能讓一介布政使辭官!

  可,看著手中那封很薄很輕、卻又「沉甸甸」的信,岑弘昌不得不聽從。

  他深吸一口氣:「桓公信中並未解釋原因,只說讓本官遞辭呈。你承了桓公遺願,總該給本官一個解釋吧。」

  崔峴搖了搖頭:「桓公也未曾跟本院提及。」

  這件事其實很詭異。

  有什麼事情,是連到死,都不能明說的呢?

  只有一個可能。

  它背後牽扯甚廣,極有可能招來滔天大禍。

  甚至連桓應都不敢貿然插手。

  所以,桓應沒有告知岑弘昌,更沒有告知崔峴。

  岑弘昌沒有問出緣由,但只能強壓住怒火,道:「既如此,鄉試放榜後,本官會給內閣遞辭呈。」

  說罷。

  這位二品布政使,神情恍惚的離開。

  崔峴看著對方的背影,眉頭微微蹙起,心裡同樣在揣測。

  這件被桓公認定,極有可能給岑弘昌帶來殺身之禍的,究竟是何事?

  但好在,岑弘昌同意辭官。

  一切都在按照既定計劃推進。

  然而,凡事總有意外。

  當岑弘昌乘坐轎子歸家後。

  小廝來書房報信:「大人,外面有個自稱陰陽學家,叫做姚廣的人求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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