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3、拳打文壇敬老院(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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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峴的話,擲地有聲。

  他分明只有一人,卻在萬千老儒的怒斥聲中,絲毫不落下風!

  那句『烘爐鑄道』,更是聽得台下嚴思遠、裴堅、莊瑾等人臉色漲紅,熱血上頭。

  太帥啦!

  辯經台上的桓應老先生,定定看著崔峴,枯老眼睛裡的欣賞都快要溢出來了!

  此子,大善。

  反之,老儒們則是氣的神情扭曲。

  他們暗中準備許久,為的就是在崔峴登台的一瞬,當眾給這經賊一個下馬威!

  卻不曾想,崔峴非但沒有被嚇到,還用更張揚的方式反擊了回來。

  台上。

  那位率先對崔峴發難的灰衣老儒神情微窒。

  隨後他整個人如遭火灼,勃然暴怒:「狂妄!《左傳》有云:天火曰災,人火曰火。」

  「爾身攜邪說,自引人火,竟敢妄比天道烘爐?僭越至此,鬼神不容!」

  「《周禮·秋官》載:『焚巫尪』以禳旱,今日應當效古法,焚爾這惑亂人心之妖言者,以正天道!」

  隨著這灰衣老儒話音落下。

  「悖逆!」

  「當庭杖斃!」

  「以火焚之!」

  四周,無數身穿儒衫的老者,紛紛怒目朝著崔峴呵斥。

  他們言辭激烈,肢體動作誇張。

  放眼望去,崔峴一人被無盡謾罵聲包圍,肆意攻訐!

  本來還在激動上頭的裴堅、嚴思遠等人回過味兒來——

  這群老頭兒們,不講武德!

  說好的辯《尚書》呢?

  結果自崔峴露面開始,一句真正的辯論都沒有,面對的全都是謾罵、指責、呵斥!

  他們這是在以勢壓人!

  是古文經學派,試圖用禮教、道統,對崔峴進行鎮壓!

  也就是崔峴後台足夠硬。

  否則,從他質疑《毛詩序》、提出二十經皆有漏之時,就已經被收拾了!

  但即便有位首輔師祖傍身,今日,崔峴的處境仍舊兇險。

  撐不過眼前這一劫,甚至不用後面辯《尚書》,這群老儒們的唾沫星子,現在都能把崔峴給淹死!

  這個道理,崔峴懂。

  東萊先生也懂。

  是以,隨著崔峴登台的東萊,這次並未發怒,也並未站出來替徒弟出頭。

  而是選擇靜靜地看著。

  革新之路,註定不會太平。

  想要往前走,走到最高處,就必須拿出一往無前的氣勢!

  雖千萬人,吾往矣!

  在東萊先生欣慰、驕傲的注視下——

  他最優秀的小徒弟,面對萬千人呵斥,沒有半分畏懼,而是堅定站了出來。

  連一群色厲內荏的老頭兒都收拾不了,將來,何以入閣、成聖、開太平盛世?

  不講武德,是吧?

  很好。

  打的就是你們這群不講武德的!

  眾目睽睽之下。

  台上的崔峴發出一聲哂笑:「公竟引《周禮》『焚巫』之舊典!」

  「然《禮記·檀弓下》亦載:歲旱,穆公召縣子而問然,曰:天久不雨,吾欲暴尪而奚若?曰:天久不雨,而暴人之疾子,虐,毋乃不可與?」

  「穆公尚知暴巫為虐,爾等飽讀聖賢書,竟欲活焚士子?實在可笑、荒謬!」

  那原本氣勢囂張的灰衣老儒,霎時間被懟的啞口無言。

  但,今日登台辯論的,除了桓應、旬彰、班臨三位老先生,還有足足六位大儒!

  見灰衣老儒潰敗。

  另一位老儒站了出來,呵斥道:「休得混淆視聽!」

  「《尚書·皋陶謨》曰:『天討有罪,五刑五用哉!』爾非巫尪,乃有罪之人!」

  「爾之罪,在非聖無法!《孝經》云:要君者無上,非聖人者無法,非孝者無親。此大亂之道也。」


  「爾今日之行,三者皆備,非焚不足以彰天討!」

  可笑!

  崔峴一挑眉梢,音調陡然拔高:「好一個『天討有罪』!請問諸公,我所非者,是偽托聖人之言的『法』?還是禁錮天下思想的『非之法』?」

  「《荀子·正論》有言:刑稱罪則治,不稱罪則亂。」

  「我求考據之真,何罪之有?若求真其罪,則孔子刪述六經,考訂《雅》《頌》,豈非千古第一罪人?!」

  那老儒被這話堵得臉色漲紅,渾身哆嗦,捂住胸口說不出來話。

  第三位老儒氣急攻心,急急站出來口不擇言:「強詞奪理!《詩》云:『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君父許你讀經,已是恩典,豈容爾反噬?爾即為人臣子,便當《穀梁傳》所言:臣子大受命——恭順承受天命君命,豈有質疑之理?!」

  崔峴看向那老儒,縱聲長笑,譏諷道:「哈哈哈!好一個莫非王臣!」

  「《孟子·萬章上》駁此詩甚明:是詩也,非是之謂也…是周宣王北伐時勞率士之詩,非謂普天之下皆其臣妾也!」

  「亞聖早破此腐論!爾等竟拾前人牙慧,曲解詩義,以作思想囚籠!讀經讀到蒙蔽心智,豈不哀哉?」

  這最後一句『拾人牙慧』、『蒙蔽心智』,殺傷力實在驚人。

  簡直刀刀致命,直扎心窩!

  台上那群老儒氣的集體開始哆嗦。

  台下更是鴉雀無聲,震撼無言!

  人們直接看傻了。

  任誰都想不到,今日這場關於《尚書》的辯論,還未正式開場就打的這般激烈。

  而且是在眾人沒反應過來的時候。

  崔峴憑藉一人之力,毫不費吹灰之力,壓著台上數位曠世大儒使勁打!

  一片安靜中。

  最開始出聲那位灰衣老儒總算是緩了過來。

  他手指微顫,指著崔峴哆嗦道:「即便…即便詩義有解,然《管子·法禁》有云:一國威,群臣服,此王之道也。」

  「道統之威,重於山嶽,豈容挑釁?爾一己之疑,欲撼泰山,蜉蝣撼樹,愚不可及!」

  真的嗎?

  我不信!

  崔峴冷笑一聲:「《管子》亦云:疑今者察之古,不知來者視之往。 我正是察古以疑今,視往以知來!」

  「爾等畏我如洪水猛獸,不過因我戳穿了你們的愚昧頑固!」

  「爾等懼的,非我一人!」

  「懼的是『盡信書不如無書』之亞聖遺訓!懼的是『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之夫子明教!懼的是這台下無數年輕士子心中,正熊熊燃燒的求真之火!」

  以辯經台為中心,四周圍無一人出聲。

  無數道目光聚焦在台上,那張揚肆意的少年郎身上,震撼無言。

  ……求真嗎?

  是的!

  只為求真!

  或許是崔峴的神情太過堅定,氣勢過於銳利,他此話落下,許久都沒人敢接話。

  台上。

  那六位大儒集體捂著胸口哆嗦。

  唯有台下不知道哪裡傳來一道底氣不足的蒼老呵斥:「你憑什麼有資格求真?」

  問得好!

  崔峴正色道:「憑孔子『朝聞道,夕死可矣』之志!」

  「憑孟子『雖千萬人吾往矣』之氣!」

  「憑太史公『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之孤心!」

  「爾等欲以人間之火焚我,卻不知,正是爾等之舉,助燃了我心中這團天道洪爐!

  「來!」

  台上。

  崔峴一甩袖袍,直面無數老儒,渾身氣勢全開,宛如一柄鋒芒盡顯的利劍:「是焚是辯,一言可決!若懼與我當庭辯經,便請燃火!若尚存一絲文人風骨,便——」

  「放馬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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