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陰山十殿,朕還能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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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片沒有任何陽間日、月、星辰投射光亮的未知地域。

  在幽暗未明的腹地,默默佇立著一座臥龍般的漆黑巨山。

  此間陰風颯颯,黑霧漫漫,山不生草,峰不插天,嶺不行客,洞不納雲,澗不流水。

  荊棘叢叢藏鬼怪,石崖嶙嶙隱邪魔,耳畔不聞獸鳥噪,眼前惟見鬼祟行!

  若說外面的那一方「人間」世界生機盎然,要不是「山為陽水為陰」遍布著邪祟、陰鬼,幾乎沒人會相信那裡就是陰間。

  這裡卻集齊了傳說中陰間的所有要素,活人若是落入此間,就算什麼都不干,只要走上兩步都要被嚇破苦膽。

  臥龍般的「陰山」龍頭處,卻是有一座威嚴肅穆的殿宇拔地而起,天光暗淡,只能隱約窺見模糊的龐大輪廓。

  殿中擺著兩排共十把兩兩相對的黑玉大椅,中間一張被豺、狼、虎、豹、人、象、猴、龍.等無數生靈枯骨托起來的陰沉木桌面上點著一豆幽火。

  慘綠色的火光搖曳,照出兩個坐在椅子上的模糊人影,看不清池們的外貌,只能感受到強盛至極的氣勢充塞大殿。

  忽然,一個聲線冷硬如鐵毫無起伏的聲音響起:

  「葬老爺,年大將軍那邊進展如何?本尊似乎感應到池的氣息消失了。」

  毫無疑問,這兩人正是上鬼組織陰曹地府中的骨幹成員,而其中一人更是那位四方串聯上三品的葬老爺。

  聞言,不辨面目,只有看出全身像紙一樣慘白的葬老爺點了點頭,聲音好像是用哀樂曲調奏響的喜樂,初聽有些喜慶,再聽就只剩刺骨的寒意:

  「容貧僧一觀。」

  紙質衣袖拂過桌面,桌上頓時浮現出了一本紙質泛黃,還沾著黑色血污的書冊。

  一開始上面寫的是《氏族志》三字,眾所周知,這是唐代初年太宗皇帝下令編修的記錄士族門第高低的典籍。

  但被那燈火一照,《氏族志》三字卻陡然變成了《生死簿》!

  只因當年黃巢正是手持這本書,連帶記載著所有高門大戶譜系的世家族譜,硬生生殺光了當時所有的高門顯貴。

  故而,在民俗傳說陰曹地府的錨定下,這本書自然也就成了《生死簿》的載體之一。

  數量好像無窮無盡,記載著世間一切生靈命數的書頁自動翻開,很快翻到了記載著年大將軍的那一頁。卻見本來正常的黑色名字上不知何時已經被紅筆勾決,代表著池已經從生轉死,性命終結。兩人見到此景雖然微微皺眉,卻也沒有過分意外。

  當先開口的上鬼【蒿里君】嘆息道:

  「年大將軍雖然脾氣暴躁,性情乖戾,但在今日這種天時加成之下,本事卻是一等一的。

  還有吾等相助,做足了準備,最後競都折在了那社稷主的手上。

  看樣子這大昭王朝還不夠亂,龍氣也還不夠虛弱,韓家確實沒到覆亡的時候。」

  葬老爺也跟著點點頭:

  「可惜,我們手裡只有觀瞧人命的《小生死簿》,沒有那能觀瞧一國興衰的《大生死簿》。否則謀劃天下,謀劃氣數又何需這麼麻煩?」

  如他所說,《氏族志》錨定的只是《小生死簿》,其實世間還當有一冊《大生死簿》,錨定的不是他物,正是悠悠《二十四史》!!

  從《史記》開始,到《漢書》、《後漢書》、《三國志》、《晉書》...一直到《雲蒙史》、《大昭史》所記內容,起自傳說中的黃帝,約西曆前30世紀初,止於大昭紹治41年。

  神州史書,對勝利的記載大多一帶而過,對失敗卻大書特書,可以說是一代代祖先記下來的小本本。記樓蘭,樓蘭沒了;記突厥,突厥沒了;記匈奴,匈奴也沒了.

  故而這不是什麼歷史書,而是域外諸國的生死簿!

  只要大昭滅亡就能湊齊全部的二十四史,上應「管天」的《二十四節律》,成為天下有數的青史遺珍,甚至成為「管地」的另一條人道鐵律!

  但這一切都要等到大昭覆亡,《大生死簿》才會真正現世。

  兩位上鬼沉寂了一陣,葬老爺突然想起了什麼:

  「蒿里君,年大將軍的後手可曾啟動?若是能成,我們這一次試探至少沒有全輸。」

  被稱作蒿里君的上鬼也一揮衣袖,桌上現出了一面直徑十圍的銅鏡,倒影出了一片模糊的影子。不知道他從中看到了什麼,臉色露出一絲笑容:


  「道士陶仲文對紹治說二龍不相見才能保證子孫綿延。

  全賴紹治此人對自己的龍子龍孫親情淡漠,才給了年大將軍借孽鏡台施展【六道定觀鏡】的機會。沒人比我們這些陰間原住民更懂鬼部神通!

  施展此法跟自然造化的投胎轉世沒有任何區別,這也是另一種形式的承接天命!」

  神通【六道定觀鏡】只有藉助他們手中的孽鏡台為媒介才能施展。

  孽鏡台是傳說中的幽冥建築,位於鬼門關後第一殿秦廣王右首。

  台高一丈,懸有直徑十圍的銅鏡,鏡面東向刻「孽鏡台前無好人」七字,可映照魂魄生前的罪孽。其原理基於「萬法由心生」,能用顯影照出亡者生前惡行,反映亡者自身的罪孽記憶。

  故而又稱「業鏡」,佛教典籍載其可照攝眾生善惡業,淨玻璃鏡能披露宿業對驗諸事。

  凡人只要被它照出惡業,就相當於欠下了天道「因果」,讓池們藉機強行投胎,落生到此人家裡。孩子降生,無非四種緣分:還債的、報恩的、報仇的、討債的。

  年大將軍本體雖然落入爐中,卻有一點真靈藉此後手托生,顯而易見,不是到韓家還債和報恩來了。玉京城。

  奉天殿前的廣場上一群兵將收斂了遍地的屍身、擦除血跡,等到打掃完戰場,天已經完全大亮。白鱗衛在宮內一口枯井裡找到了神機營提督曹文瑞含笑而亡的屍體。

  他並沒有失控變成邪祟、仙渣,卻早就已經形神俱滅,什麼有用的信息都沒有留下。

  王澄也專程來查看過,同樣一無所獲。

  眼看到了出宮的時辰,他這個外臣也不方便繼續久留,便重新拜見皇帝,奉還了一國之寶【均平劍】。但他沒有忘記順手將自己的權能【信】烙印到了劍身上,經由天地錢莊見證,復刻了其中的能力。只要發動天市均平法,支付這些時日不斷和兩位姐姐苦修,以及擔任靖海王、南洋總督這種苦差事積累的「苦業」,就能借用權能。

  拿來當壓箱底的底牌也足夠了。

  「陛下,臣初五之後便會趕赴南洋。

  當初我大昭舟師覆滅馬尼拉,將所有弗朗機人趕盡殺絕,過了這麼長時間,弗朗機人必然會反撲。婆羅洲在向南部擴張時撞上了尼德蘭人的殖民地,今年恐怕免不了跟他們發生衝突。

  還有聖十字教會總部位於果阿的東婆羅多教區,也在對咱們虎視眈眈,據說他們早就提出了所謂的「瑪提歐規矩』,要用異族之神取代【昊天上帝】之尊。

  但南洋咫尺之隔便是牆外的仙界,只有守住南洋生命線才能源源不斷帶回仙藥,並且建造防線屏藩神州。

  臣此去南洋必須招募更多在世鬼神,才能壓制如此多的強敵,只是這經費問題..」

  王澄早就看清了紹治皇帝的一身道法根基。

  他仗著大昭兩京二十四治上億子民的龐大龍氣,強行消化了體內的不死仙藥,進境一日千里。這種道行迅速提升的快感,其實是比「仙癮」更加強烈的癮症。

  越接近陸地神仙境,就越迫不及待。

  皇帝對仙藥的渴求一點也沒有降低,反而越來越強烈。

  但這也是在玩火!!

  就連王澄這位內丹神仙道第一人,有一品之上的【四海通寶】做底牌,都只敢借著神道科儀徹底解決了一顆【道果】,再去謀劃下一顆。

  不敢像紹治皇帝這麼肆無忌憚。

  王澄其實很想對他說一句:

  「當你在直視深淵時,深淵也在直視著你。」

  但他怕會被皇帝一爪子拍死,所以不如趁著手裡有紹治想要的東西,多坑一點軍費才是正經。紹治皇帝將自己半籠在陰影里,長出龍鱗的臉上笑了笑:

  「王愛卿年紀不大,但這份平波靖海之心卻無人能及。

  治月港、下南洋、開海貿. ..一樁樁一件件倒是都配得上那水班大運的坊間傳聞。

  依朕所想,跟那誓要用石子填平東海的精衛鳥如出一轍。

  王愛卿雖不是文人,但至今卻沒有表字,朕瞧著這「精衛』二字就挺不錯。」

  王澄身體僵硬了一下:

  「王...精衛?單獨拿出來都挺好,但這字號連起來實在是好說不好聽啊。」

  確實不想要這個字,裝作沒有聽懂,不接他這一茬,只是低頭道:


  「臣惶恐。

  臣所做一切不過是本分而已,只知國家欲富強,不能置海洋於不顧。財富取之於海,危險亦來自海上!未雨綢繆才是正途啊。」

  紹治見他一本正經,便隨意揭過了字號之事,正了正臉色道:

  「朕的內帑也不富裕,這次只能給你十萬兩,再撥三件一州之寶拿去招兵買馬。

  但朕可許你的南洋總督府插手南洋海貿,甚至壟斷經營特定貨品,以商賈之利填補軍費缺口。」南洋身在萬里之外,朝廷本就難以直接管理,不如粗獷放養,只要滿足自己的要求,就任由他去折騰。在那化外之地,就算雲蒙的「包稅制」也不是沒有可取之處。

  而且一旦總督府形成壟斷,必定跟利益本就受損的龜山書社激烈衝突,在海外也要斗個你死我活。王富貴既然已經突破了上三品正好給他再「加一加擔子」。

  當然,王澄這位南洋總督身上的枷鎖被進一步解開,距離南洋土皇帝又更進一步。

  心中開心,臉上卻帶著三分不甘,三分愁容,三分苦色,還有一絲少少的躍躍欲試,應承下了這個方案「遵旨!陛下,臣請告退。」

  等王澄離去。

  華蓋殿一側的小門打開,一個大概只有十三四歲的嬌俏少女像小鹿一樣蹦蹦跳跳撲到了紹治皇帝的懷中「陛下,您的政事忙完了嗎?」

  漸漸非人的皇帝看到這個生動可愛的少女,心都一下子變得鮮活起來,手指點點她的鼻尖。「雁兒,你又在調皮。」

  看他們的年齡像是父女,但這位尚氏尚秋雁卻並非皇帝的公主,而是他剛剛新納的妃嬪。

  別人都覺得他是個政治怪物,事實上,紹治皇帝是大昭到他為止11位皇帝中,后妃數量最多的一位。除了四位皇后、三位皇貴妃、一位貴妃外,還有36位妃、26位嬪,沒有名分的還不知道有多少。眼前這位即將在今年封妃的尚氏正是他現在最寵愛的一位。

  懷抱著足以讓他直接被槍斃的小小愛妃,紹治的目光越過了高高的宮牆看到了充當誘餌,又經歷過一次險死還生的庶長子韓載屋。

  難以判斷他心中是否對君父有所怨懟。

  這位社稷主目光幽幽:

  「所有人都只看到了朕的涼薄,但他們卻忘了,其實...朕還能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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