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顏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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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翁,這便是那張宜正的卷子,請你過目。」

  過不多時,孫庠回來呈上卷子。

  見郭瀚沒有回房的意思,便又點燃了一根蠟燭。

  一篇文章兩張紙五百字,郭瀚轉眼就看完了,他在睡椅上一個後仰,躺了下去,閉上眼睛,有些無語。

  張宜正這篇文章,四平八穩平平無奇,合規但無才,守舊難拔萃。

  措辭委婉一點,是「氣象平衍,繩墨不失」,說得嚴厲一些,便是「拘守成格,了無新意」。

  相比那二十份卷子,或理精法密氣盛言宜,或匠心獨運別開生面,或沉雄典麗光芒四射,這篇文章實在是味同嚼蠟。

  孫庠說得還是客氣了,這份卷子即便是在郴州府,恐怕也是不中的,除非是在雲南的荒僻之地,那才可以脫穎而出。

  取還是不取?

  一時間郭瀚也是犯了難。

  見郭瀚舉棋不定,孫庠輕輕地說道,「東翁,那張宜正可是壽高鮐背了。」

  壽高鮐背?

  孫庠這話一下將郭瀚給點醒了,也是,那張宜正都九十了,說沒就沒了,自己收這麼個門生,意義何在?

  至於長沙知府的顏面,郭瀚呵呵冷笑,想到的是他剛到長沙的接風宴。

  兩葷兩素,一兩銀子的接風宴!

  既然你都不給我顏面,我為何要給你顏面?

  郭瀚將卷子遞給孫庠,吩咐道,「就按公序先前篩選的來吧,那五經題我就不看了,勞你看看,再將這二十人排個序給我。」

  孫庠應聲而去,剛走幾步,又被郭瀚叫住,「公序,安化縣如今廩生有缺否?」

  孫庠想了想,肯定地道,「有缺。半年前安化縣學黃生病逝,東翁事忙,一直未曾按臨歲試,至今未曾補上。」

  郭瀚點點頭道,「那此次院試,便取李步蟾為第二,簪花宴後,將其錄為廩生吧!」

  孫庠點頭問道,「那案首,東翁屬意何人?」

  「嶽麓書院,好地方啊!」

  盧藏的老臉一晃而過,郭瀚嘆了口氣,「案首便讓給善化盧瑾吧!」

  ***

  「梆……梆梆梆梆!」

  五更的梆子從文廟坪經過,考棚裡面燈火通明,遠遠望去,將漆黑的夜空戳了個老大的窟窿。

  今日是院試放榜之日,按照規矩,辰時正放榜,取"旭日初升,文運昌明"之意,若是無故誤了時辰,提學搞不好就被彈劾「延誤貢舉」。

  為了趕上這個節點,從府衙禮房到府學,所有官員書吏,全都在考棚忙活。

  一名書吏正在謄錄榜單,規規矩矩的台閣體,寫在六尺的桑皮紙上,六尺取的是「六藝」之意,桑皮紙被染成了明黃色,莊嚴肅穆。

  「咳!」

  書吏寫完,柳安如捧著肚子走了過來,輕咳一聲,展開手中的名單,上上下下核對一遍,確認無誤了,書吏捲起榜單,讓柳安如帶去,給郭瀚審定。

  這份榜單還只是草榜,必須經過提學審定之後,才成為正榜。

  這其中幾次審核,不能出半點紕漏,這是有過教訓的,宣德年間,徽州府院試,書吏將"王曰孝"誤寫為"王日孝",提學著急,令書吏趕緊修改,沒想到書吏比他更急,以硃筆在"日"字上添撇,改成為"王白孝",鬧出大笑話。

  過了一刻鐘,柳安如迴轉過來,讓書吏將榜單再謄錄一份,正榜副榜齊備了,他再度拿去至公堂,鈐蓋提學官的關防大印。

  一通忙活下來,辰時到了。

  「咣……咣咣!」

  龍門洞開,兩排衙役鳴鑼開道,魚貫而出。

  另一頭的東籬客棧。

  經過幾日鏖戰,正在床上補充元氣的李步蟾本想久睡一會,不想房門被「砰砰砰」地拍響,還夾雜著夏漢升的聲音。

  「步蟾,起來了!」

  旁邊有人吟詩,聽聲音是齊德隆。

  「北客入西京,北雁再離群。

  聞鍾催早起,臥見泰山雲。」


  李步蟾嘆了口氣,從床上爬起來。

  齊德隆念的是賈島的詩,賈同學住在寺院,寺里的晨鐘叫他起床,提醒賈同學,再不起來就錯過泰山雲海了!

  「步蟾,太陽曬屁股了!」

  門口還在叫,見房中沒動靜,齊德隆跟著繼續念詩。

  「懶婦醒來日已高,貓兒偷食打翻瓢。

  慌忙赤腳堂前趕,踩著雞糞滑一跤。」

  齊德隆的火力直線上升,趕緊起床,還不起床,你小子出門就踩著雞糞摔個大馬趴,出現社死名場面!

  李步蟾緊走幾步,將門打開,不敢再磨嘰了,還不露面,不定齊德隆還會什麼出來虎狼之詞。

  「吱呀!」

  李步蟾拉開門,一時間瞠目結舌,「大橘兄,東強兄,你們……這是要娶親麼?」

  不怪他驚詫,這哥兒倆大清早來叫門可以理解,畢竟今日放榜,一起去瞧熱鬧,但他們身後擺出的陣勢是什麼鬼?

  大清早的,客棧大堂里站了五六個青衣小帽的僕役,有的抬著紅綢,有的抬著酒罈,有的拎著鞭炮,還有一個更離譜,背著一個竹簍,裡頭全是銅錢,看那僕役弓腰屈背,分量絕對不輕。

  「娶親?」

  齊德隆賊笑道,「我們兄弟二人早就娶了親了,倒是你,不少媒婆就在榜下守著,新秀才可是比新科進士還搶手!畢竟,進士多已娶,秀才正當年!」

  一旁的夏漢升倒是不跟李步蟾開玩笑,正色道,「步蟾,你頭次參考,不知道行市,放榜之後,事情多得很,你孤身在外,做哥哥的肯定不能袖手旁觀。」

  他對著大堂的僕役劃拉了一下,「這些都是給那些報喜人準備的!」

  「報喜?」

  李步蟾有些懵,哪來的小道消息,說我中了秀才了,怎麼我自己都不知道?

  三人走到大堂,這時張氏祖孫也聞訊出來了,李步蟾讓夥計端上早飯,齊德隆拿起一個花卷,呵呵笑道,「步蟾,你是不知道長沙府的行市,就說這報喜,官差有三報,頭報賞銀五兩,二報三兩,三報二兩。

  除了官差,除了還有坊間的報喜人搶著報喜,若是他們步官差的後塵也就給個一兩半兩的,隨手打發了,但若是能快過官差,再加一兩喜錢,嗯,有的報喜人講究,還帶著鼓吹,花銷總不能讓他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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