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輸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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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年大旱,長沙知府馮馴來嶽麓書院與盧藏相商,盧藏正在拿捏之時,馮馴收到了安化知縣的公文,讓盧藏丟了大臉,在家中稱病三月。

  盧璥本以為盧藏會聞言欣喜,卻只看到盧藏依然無言背立。

  良久,方聽到盧藏問道,「你們約斗三場?」

  「是。」

  「鬥文,斗詩,斗書?」

  「是。」

  「你們三人,斗他一人?」

  「是。」

  盧璥掩飾不住的得意,「兒子會盡邀書院這三道最強者,讓那李氏子……」

  他的話還未說完,卻聽到盧藏幽幽地問道,「盧璥,我與你有何冤讎?」

  盧璥一呆,「父親大人,這話……」

  盧藏接著問道,「盧璥,嶽麓書院與你又有何冤讎?」

  盧璥臉色發白,「沒有沒有,這是哪裡話?」

  「既然無冤無仇……」

  盧藏嚯地轉身,盯著盧璥喝問,「那你為何要害我,為何要害嶽麓書院?」

  盧璥是盧藏的幼子,是他五十壽辰時所得,一向最為喜愛,現在盧藏看著盧璥,卻是惡狠狠的,巴掌上青筋鼓起,隨時可能抽過來。

  「大人,這是從何說起啊?」盧璥哭喪著臉,一臉委屈。

  盧藏巴掌都揚起了,看他這副委屈的模樣,又垂了下來,有些恨鐵不成鋼地問道,「我問你,嶽麓書院是什麼地方,你們又是什麼身份?那李氏子是來自什麼地方,他又是什麼身份?」

  盧璥一下就驚醒了。

  嶽麓書院名列天下四大書院,匯聚了楚南的讀書種子,而約斗之人又是這些讀書種子當中的翹楚。

  李步蟾呢?

  他就是一個來自安化縣的小小少年,不說嶽麓書院,長沙府學,連縣學都沒有讀過。

  「以嶽麓書院最優秀的三名學生,約斗一名鄉野少年,你這腦子是怎麼長的?」

  盧藏看著兒子,恨聲道,「你們就算是贏了,也是輸了。反而言之,那李氏子即使輸了,他也是贏了,他是雖敗猶榮,而萬一他要是僥倖贏了,嶽麓書院的山門還要不要開了?我這個山長還要不要當了?」

  盧藏的話如同當頭一棒,讓盧璥如夢方醒,大汗淋漓。

  枉他自以為得計,原來只是踩著父親和嶽麓書院的名聲,來為人家揚名?

  難怪那李氏子隨便他們擬訂章程,他全盤接受,半點異議都不曾提出,想必當時他在內心狂笑?

  「再有,聽那李氏子說的什麼,白虎觀!就你們一幫生員,竟然被他說成白虎觀,他是誰?你們是誰?班固又是誰?」

  盧藏一時心累。

  在場的十多人,都是嶽麓書院的精英學子,平日裡都自命臥龍鳳雛,現在不過是一個鄉野少年小試牛刀,就現出了原形。

  儒家在漢代有兩次最重要的辯經,石渠閣辯經和白虎觀辯經。

  白虎觀名為辯經,實為打壓,為了爭奪正統,所有大儒都赤膊上陣,打得不可開交,此次辯經由班固記錄,寫成《白虎通義》四卷,立下儒家正朔。

  李步蟾扯著虎皮做大旗,一場小輩的遊戲,被他冠以白虎觀之名,往死里拔高,踩著嶽麓書院學子,成就他之名聲。

  從此之後,坊間誰還會說什麼安化縣的假父假子,都只會津津樂道安化少年獨挑嶽麓書院了。

  想到這裡,盧藏倒是有些欣賞那李氏子了,明明是詆毀他名聲的事情,卻被他反掌之間,成了替其揚名之舉。

  到了這會兒,盧璥也是想清楚了,有些忐忑地問道,「父親,要不要我去通知書院所有學生,明日齊聚正脈堂,來次內比?」

  「呵呵,還要大張旗鼓地內比?」

  盧藏沒好氣地橫了盧璥一眼,「你是嫌臉丟得還不夠大?」

  盧璥訕訕閉嘴。

  「如今輸是輸定了的,就只能想法子,看怎麼輸得體面一點。」

  盧藏眼睛一閉,轉身對著那盆並蒂曇花,幽幽一嘆,「那李氏子不是出了上聯嗎,我倒是有個下聯。」

  「曇花少縱則逝,只緣日下多雲。」

  ***


  「恩師,這一局卻是承讓了!」

  馮馴信手將一顆白子扔進棋簍,呵呵一笑,眉宇之間甚是得意。

  他的對面坐著一位花甲老人,捋著頷下的三縷長髯,有些無奈地看著棋盤上的局勢,一條黑龍在白棋的重重包圍之中,左衝右突,各種手段用盡,還是被束於屠龍台上,引頸就戮。

  「該退讓的時候沒有退讓,不該搏殺的時候,偏要奮起搏殺,安能不敗!」

  老人搖搖頭,將棋子一顆顆拈起來,放進棋簍,打趣道,「老夫難得來一趟長沙,你卻舉起這麼快的大刀來屠老師的大龍,有你這般做學生的麼?」

  老人名叫蔣冕,是三國蜀相蔣琬之後,是馮馴的座師。

  去年,蔣冕繼楊廷和之後成為內閣首輔,卻是在兩月之後,便上疏致仕,退居老家永州零陵。

  蔣冕在退居零陵之後,不問世事,不見外人,閉門整理舊作,得詩詞七百多篇而成《湘皋集》。

  這幾天他來長沙刻書,卻正好被馮馴撞見,馮馴大喜過望,死活請到後衙,朝夕伺候了兩天。

  見蔣冕似乎想起了往事,有些意興闌珊,馮馴起身給他續上茶,挑起話題道,「恩師有多久沒回嶽麓書院了,明日學生陪你故地重遊如何?」

  「嶽麓山?怕是四十年來未曾遊了?」

  蔣冕呵呵一笑,「當年在京城,與西涯兄對酒當歌,每唱必有嶽麓山,如今西涯兄已然作古,我也垂垂老矣,只有嶽麓山如故啊!」

  西涯兄便是茶陵李東陽,他與蔣冕二人,在少年時都曾求學於嶽麓書院,兩人算是嶽麓書院最優秀的兩位學生了。

  「恩師,嶽麓山恐怕也不見得如故啊!」

  馮馴嘴角掛著一絲譏諷,「山不在高,有仙則名,二泉先生之嶽麓山,比恩師之嶽麓山,要低了十丈,如今之嶽麓山,比二泉先生之嶽麓山,低了不知百十丈也!」

  蒙元末年,彭和尚為禍長沙府,嶽麓書院一度荒廢。

  直到成化年間,長沙知府錢澍重建書院,恢復講學,出了李東陽,十年後又出了蔣冕。

  過二十年,李東陽的門生邵寶提學湖廣,嶽麓書院連續七人高中進士。

  然則近十五年以來,嶽麓書院非但不見進士,連舉人都難得一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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