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鴟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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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淡然的盧璥,臉上的笑容也有些僵住了。

  他說今日之社是「螟蛉社」,本是順口調笑,不想話剛出口,便被李步蟾一巴掌搧了回來。

  螟蛉之意,出於《詩經》之「螟蛉有子,蜾蠃負之」,並非什麼好詞,像呂布就被噴為「螟蛉梟獍」,是忘恩負義的形象代言。

  李步蟾反過來說他們是鴟鴞,鴟鴞是有名的惡鳥,《詩經》中專門有一首詩,說它的陰險和惡毒,《說苑》則說這壞鳥「晝伏夜鳴,好議人過」。

  自李步蟾進來之後,口若懸河一頓亂噴,治安堂內的雅集,宛如遭遇了一場泥石流,被沖成一片泥濘。

  「有意思,有意思!」

  「步蟾老弟言辭鋒利,宛如並刀,縱有高談,橫有闊論,佩服佩服!」

  盧璥臉上笑意不減,摺扇在掌緣輕敲了幾下,「其它暫且不論,就說老弟與貴縣縣尊之事,有耶無耶?是耶非耶?」

  「不錯,說一千道一萬,你與石知縣之事,有還是無?」

  江盈科強自鎮定,從盧璥身後過來,有些哆嗦地喝問。

  「有又如何?無又如何?此為李某自家之事,與你等何干?」

  剛才的李步蟾雖然犀利,但還是笑臉示人,此刻突然收起笑意,銳聲問道,「洪武十七年,太祖頒布《科舉程式》,其中明文規定,「考官不得取同宗、女婿」,此後《大明會典》皆以此實行迴避,至今一百五十年,有哪一句是禁止義父子的?」

  「洪武三十年,丁丑科狀元韓克忠,他是考官劉三吾之義子!」

  「永樂十六年,戊戌科進士周敘,是內閣首輔楊士奇之義子!」

  「成化二十年,二泉先生高中甲辰科進士……」

  之前兩個名字還好,聽到「二泉」,室內諸生臉色齊齊一白,像看鬼似的看著李步蟾。

  李步蟾環顧四周,冷冷一笑,「二泉先生,可是李東陽李閣老之義子!」

  泥石流本來就是天災,此言一出,更是猶如在泥石流中引爆了一枚核彈,全場一片死寂,無人再敢發聲,深恐泥濘沾身。

  李步蟾得理不饒人,戟指路北高聲喝問,「諸君有膽,可敢隨我去隔壁二泉祠去辯論一番?」

  二泉先生,即是邵寶。

  邵二泉名重天下,是李東陽之後的復古派領袖,李東陽在五年前已經故去了,但邵二泉還健在。

  更要命的是,邵寶與長沙淵源極深,尤其是嶽麓書院,被他打上深深的烙印。

  如今的嶽麓書院,便是邵二泉任湖廣提學期間,主持重修的,他不但手書"正脈堂"匾額,還增設了"二泉精舍",作為講習之所。

  他還親自選拔周廷用等十八位長沙士子入書院讀書,後來中進士者七人,形成著名的"正德嶽麓學派"。

  五年前,長沙儒林在賈誼祠旁邊建「二泉祠」一間,彪炳邵寶的功績。

  在場這幫人若是敢非議二泉先生,他們都不用回家了,回去也會被捆進祠堂打死。

  「咳咳!」

  盧璥乾咳兩聲,強辯道,「步蟾老弟言重了,先天下之憂而憂,天下人說天下事,我等不過在此閒聊而已,你熟諳律令,我大明律令又有哪一條寫著,不讓我等閒聊了?」

  「然也!」夏文升抻著脖子,拍了一下棋枰,「義子之事,律法不禁,然我等也沒有上書府衙,罷掉你的考試資格,只是三五好友在此交流,以期能格君心之非也!」

  李步蟾掃了他們一眼,算是見識了這幫人攪局的本事。

  他們的意思很清楚,你拜乾爹我們確實管不著,那我們扯淡你又管得著了?

  「好個格君心之非!」

  李步蟾呵呵冷笑,伸手劃了一圈,將十多人都圈進來,「閣下讀的好聖賢書,孟子就是這般教你,用背後議人來格心之非?」

  「格君心之非」是儒家的宏大命題,出於孟子,到程朱探討更加深入,以格君自命。

  但不管誰來格,不管怎麼格,都是當面格,理直氣壯的格,誰會在背後格,鬼鬼祟祟的格了?

  盧璥在這個問題上不敢多說,皺皺眉頭道,「適才步蟾老弟不是提及二泉先生麼,有珠玉在前,不如我等比上一比,來場奪袍之戲,也不啻是一樁佳話,如何?」


  夏文升眉毛一挑,接著道,「著啊,只要你的本事,真有二泉先生少年之風,那就是我等見識淺薄,坐井觀天了,如何?」

  一邊的江盈科目光灼灼,心中不由得暗自叫好。

  原本李步蟾來勢洶洶,氣勢如虹,但被這麼幾句話一攪和,雙方就是各說各話,那就比誰調子高,口水多。

  你李步蟾若是想讓我們閉嘴,那也行,就拉開架勢做過一場,只要你有本事將咱們打趴下,那就證明你不是攀附,咱就閉嘴,一起成就一番士林佳話。

  「呵呵,比上一比?」

  李步蟾盯著盧璥的眼睛,一動不動。

  盧璥悠閒地晃了晃摺扇,「不錯,比上一比!」

  「呵呵,今日本來是遊覽太傅祠,不想卻是誤入了白虎觀了!」

  李步蟾甩了甩衣袖,「行啊,怎麼比,閣下恐怕也是智珠在握了吧?」

  「不敢不敢,」盧璥嘴上謙辭,臉上卻是帶著戲謔的笑意,「孟子曰,「天下有達尊三:爵一,齒一,德一」,那我們就來比上三場,二泉先生詩書文三絕名重天下,咱們這三場就比詩比書比文,如何?」

  「隨便吧!」

  李步蟾有些膩歪,懶得跟這幫人磨牙,詩也罷,書也罷,文也罷,他又何懼?

  他曬笑道,「若是李某敗了,君等準備如何?若是李某僥倖勝了,君等又準備如何?」

  「你敗了之後,就請打道回府,明年再來!」

  夏文升騰地站起身來,毫不掩飾自己的惡意。

  李步蟾等了一陣,「完了?」

  夏文升有些納悶,沒反應過來,盧璥卻是懂事,接過話茬問道,「既然是奪袍,那自然有錦袍以待,若是尊駕真是勝了,想要點什麼彩頭?」

  他轉過頭看了看江盈科,「要不就請江賢弟退居回鄉,隱讀一年?」

  「景玉兄,這可……」

  江盈科萬沒想到,自己居然變成彩頭了,焦急之下,不由得喊了起來,然而,盧璥冰冷的眼眸掃過來,將他的話語生生逼了回去。

  「這個大可不必,在下可沒有斷人前程的毛病!」

  李步蟾游目往室內一看,目光停在夏文升的棋枰之上,眼睛一亮。

  棋枰是楸枰,原本金黃的顏色,現在已呈暗黃,上面鑲嵌的螺鈿深沉如佛寶,斷紋細密,宛若牛毛。

  棋子更是了不得,黑子是藍田玉,黑如碧海,白子是和田玉,白如羊脂,冬暖而夏涼,這是冷暖玉棋子,被誇為仙家之物,非人間凡品。

  這副圍棋,不是大明之物,而是大唐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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