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虎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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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年莆田戴大賓五歲取秀才,我等無緣得見,今日若能見耆老九十取秀才,更為盛事,也是我等晚輩之福也!」

  李步蟾拱手善禱,如此高齡考生,他是由衷佩服,不管人家為了什麼,這個年紀還敢坐在那裡,就做到了絕大部分人都做不到的事。

  「承幾位吉言,老朽多謝!」

  張宜正擺擺手,苦笑道,「這個歲數出來丟乖獻醜,哪來的什麼盛事?不過是為四時所迫耳!」

  斛伯從包裹里取出一些吃食,放在火邊烘熱了,李步蟾請幾人共食,江盈科婉拒,自己從包裹中取東西吃了。

  張宜正祖孫二人卻是奈不過李步蟾的熱情,多少也吃了一些,自己也取了一些花生,回請幾人。

  幾人邊吃邊聊,漸漸地,張宜正也說開了,他之所以九十高齡,還親自下場,說白了就是想取得秀才這個身份,為自家爭取一點活路罷了。

  之前連年大旱,寧鄉絕不比安化輕半分,但寧鄉沒有石安之,幾乎是家家餓殍。

  蒙朝廷垂恩,去年長沙府的賦稅減免,但徭役可是沒少,張家被裡長派了苦役,他們張家一下便死了兩個。

  今年雖然有雨,但還沒恢復元氣,張宜正一咬牙,便帶著曾孫一齊參加童試,反正寧鄉毗鄰長沙府,咬咬牙能夠承受。

  若是能夠取得秀才,那他們家便能「蔭庇數丁」,還能減免兩人的丁銀,那他們張家就好過多了。

  李步蟾心裡暗嘆,不禁想起那個來他店裡代寫書信的男子,他的父親重病之後,寧願自己生瘡爛死在床,也不願意請郎中。

  眼前的老人張宜正,也是一般,殊無二致。

  其實,在大明律令當中,秀才只能減免自身的雜泛差役,並不惠及家族,也不能減免丁銀,老人所說,只是各地官府默認的潛規則,並無依據,說有就有,說沒有也就沒有了。

  老人說到這裡,少年張子云握著拳頭,眼眶泛紅,顯然他們家與里長還有一番故事。

  老人臉上儘是苦澀,心中顯然並無成算,「老朽已經三十年未曾作文,此次再為馮婦,實在是貽笑大方。」

  夜幕降臨,雨勢漸歇。

  斛伯往火堆里添了一塊木板,一陣噼噼啪啪,火光又亮堂了起來。

  青錢找了一片乾爽的地方躺了下來,李步蟾靠著馬腹,閉目養神。

  江盈科自顧自翻看時文,偶爾微笑,顯是胸有成竹。

  張氏祖孫則讀著《四書章句》,互相出題,默誦溫習,臨陣磨槍。

  「嗷嗚……」

  忽地,山林中傳來一聲虎嘯,聲震林木,殿上瓦片震動,殿內灰塵簌簌而落。

  江盈科手中書卷「啪」地掉落,臉色煞白,「這……這荒山野嶺,怎會有虎?」

  「咴兒!」

  閉著眼睛躺在地上的青錢猛地站了起來,不安地四處張望,四個蹄子不住地刨著地面,很快地上就被它摳出來幾道淺淺的溝壑。

  李步蟾也是心裡一麻,雙腿有些發軟,趕緊撫摸著馬兒的脖子,讓它不要躁動,斛伯則是面色如水,默默地從地上抓起一根燃燒的門栓,守在李步蟾的身邊。

  「各位且放心,不用緊張的。」

  張子云手裡緊緊抓著一塊紅磚,張宜正呵呵一笑,拍拍張子云的肩膀,讓他安心,「你們可知,此寺為何叫伏虎寺?」

  老人站起身來,走到殿門口,大聲道,「自我幼時起,就聽家母說起,伏虎寺住持菜鳥大師飼有靈虎,靈虎深通佛性,下山化緣,靈虎口銜銅缽,見正直君子則作揖,見心術不正之人則噬之,我等問心無愧,有何懼哉?」

  江盈科撿起書來,強笑道,「子不語怪力亂神,老丈莫要危言聳聽。」

  「江兄,老丈所言,倒並非怪力亂神,當年陽明先生在杭州勝果寺,也曾夜聞虎嘯。」

  初始慌亂之後,李步蟾深吸一口氣,漸漸平復下來,沉吟道,「依陽明先生看來,若是心無外物,虎嘯亦不過是天地一氣,江兄又何必驚懼?」

  弘治年間,王守仁赴京會試,途中夜宿杭州勝果寺,深夜忽聞虎嘯,隨行僕從驚散,唯他獨坐寺中,靜誦《易經》。

  一夜有驚無險,次日出寺,見寺外虎爪痕跡赫然,徘徊卻未曾傷人。

  後來,王陽明在此寫下《泛海》詩,"險夷原不滯胸中,何異浮雲過太空。」


  江盈科冷哼了一聲,轉背不再言語,只見得肩頭微顫。

  「嗷嗚……」

  猛然間,寺外虎嘯再起,較先前更近三分,仿佛就在牆外徘徊。

  斛伯看手中門栓上的火苗熄了,趕緊又戳到火堆里點燃,顫聲道,「少爺,老奴也曾聽聞……有些虎非尋常野獸,而是山精所化,專尋心有虧欠之人。」

  「啪!」江盈科手中的書卷,再次掉在地上。

  「司馬牛問君子。子曰:「君子不憂不懼。」

  突然,老者張宜正大聲地誦書,讀的是《論語》的「顏淵」篇。

  少年張子云臉色發白,放下手裡的紅磚,接著道,「曰:「不憂不懼,斯謂之君子已乎?」

  張宜正的聲音如洪鐘大呂,「子曰:「內省不疚,夫何憂何懼?」

  李步蟾暗道一聲慚愧,也是揚聲道,「君子內省不疚,無惡於志。君子之所不可及者,其唯人之所不見乎。」

  這句話出自《中庸》,與張宜正誦的《論語》呼應,說的是君子慎獨,從微小之處致良知,無愧於心。

  江盈科這會兒也鎮定了一些,聲音有些發顫,「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為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

  「嗷嗚……」

  虎嘯再三響起,不過這次的虎嘯漸行漸遠,虎嘯開始時還在殿外徘徊,虎嘯尾音已經遠在山林之中,直至再無動靜,只餘下瀟瀟風雨之聲。

  青錢也安穩了下來,馬蹄也不亂刨了,鼻孔中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

  斛伯手一松,手裡的門栓掉了下去,砸在腳背上,他看著李步蟾,咧嘴一樂。

  張子云愣了一陣,就著火堆的溫度,將那四塊紅磚分成兩堆,當做枕頭,伺候著老人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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