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押題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來,抬抬腳,別燎著!」

  蔣桂枝推開房門進來,她點了一個火盆,木炭燒得通紅,旁邊還擱了幾塊,這是讓李步蟾自己續火的。

  她放下火鉗,在屋裡走了一圈,把窗戶稍稍推開一線,讓外頭的風透進來,莫要中了炭毒。

  待房裡暖和了,蔣桂枝轉背又端了一碗煮沸的擂茶,還配了一小碗酸蘿蔔。

  「咯吱咯吱!」

  李步蟾放下書本,擂茶入腹,一身都是暖烘烘的,蘿蔔又酸又脆,腦子一片清明。

  塵世間的喧囂紛擾,都被擋在了這座小院之外,皚皚的白雪之中,小院靜到了極處,正好讀書寫文章。

  將擂茶吃完,蔣桂枝又進來收拾妥當。

  李步蟾取過一張呈文紙鋪開,用鎮紙壓上,往硯台里倒了一點水,一邊磨墨,一邊思考。

  石安之給他出的題目,是「勾踐事吳」,這是道春秋題。

  「唰…唰……」

  清靜的斗室當中,木炭燃燒發出輕微的「噼啪」聲響,墨條在硯池中滑過,猶如不經意的二重奏,慢慢地,一股幽幽的墨香,充斥鼻尖。

  李步蟾將墨條擱在硯池沿上,拿起毛筆,「沙沙」之聲隨之而來,這是狼毫划過紙張的聲音。

  一張雪白的呈文紙,很快就盡數染上墨跡,黑白分明,李步蟾輕輕一吹,墨跡很快干透,對著雪光一看,墨色微微凸起,讓每一個字都似乎立在紙上,特別有力。

  李步蟾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自己很是滿意,以前他作文,也是先打腹稿,之後文不加點一揮而就,但寫完之後,總還是有不滿意之處,多少需要修改一些。

  但今日這篇文章,卻是沒什麼可以修改之處,或許不是沒有瑕疵,但最起碼,是在他的水平之內,是看不出瑕疵了。

  李步蟾將卷子捲起來放好,才發現不知什麼時候,旁邊的几上放著一個海碗,上面扣了一隻飯碗,幾下是炭盆,摸上去碗還是熱乎的。

  這自然是蔣桂枝端來的,每次在李步蟾讀書之時,她生怕打擾了他的思緒,都是躡手躡腳的,來去無息。

  李步蟾掀開扣碗,一大碗米飯,上面蓋著厚厚一層蘿蔔乾炒臘肉,李步蟾拿起筷子,大口地吃著,心裡無比溫暖熨貼。

  吃完飯,李步蟾將碗筷放回廚房,蔣桂枝一邊洗碗一邊道,「你吃完之後放那裡就行了,我自然會過去取的。」

  「這才幾步路,我又不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廢物。」

  李步蟾看著蔣桂枝忙碌的側影,「桂枝,這些年來,里里外外都是你伺候我,辛苦你了!」

  蔣桂枝僵了一下,轉過頭來笑道,「所以啊,你要努力讀書,中相公當老爺,風風光光娶我過門,不許不要我!」

  「嗯!」李步蟾重重地點點頭,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

  半個時辰之後,縣衙後衙。

  剛剛開衙,衙門十分清靜,所有人都懶洋洋的,沒有從過年的氛圍中醒來,誰都沒有幹活的意思。

  去年中秋之後,連續幾場大雨,總算緩解了旱情,臘月之後又是大雪,讓安化縣的百姓緩了口氣,也讓石安之這個縣太爺能夠睡得著覺了。

  石安之翻開李步蟾的卷子,眼睛一亮。

  「自古女戎常獨勝,即今三方挫衄之餘,一洗風華之舊;而窮巷幽姿,何以絕世而獨立,斯亦天道之未可深言者也。

  自古忠佞不同朝,當此君臣相悅之時,已佐小人之焰;而三言投杼,安在元老而壯猷,斯又人事之不必再計者也。」

  讀到這裡,他將卷子一掩,不往下讀了,而是咂吧了一下嘴,好似在品嘗什麼美味佳肴。

  勾踐此人極為卑劣,是李步蟾最為厭惡的人物,在這篇文章當中,李步蟾並沒有直抒胸臆,而是先從西施和伍子胥這兩位事吳的人身上著墨。

  同樣都是事吳,一個美人一個名將,兩個悲愴的人物,將勾踐襯托得越發醜陋,將蒼蠅從廁所里摘出來,放到一塊白布的中央,這就是春秋筆法。

  李步蟾等他回過味來,笑問道,「義父,這篇文章,你覺得如何?」

  「怎麼說呢……好有一比啊!」

  石安之有時也有老頑童的性格,李步蟾跟著逗趣道,「比從何來啊?」

  「出比西子,對比子胥,此吳越之故事,無人不知,想獨出機杼不落窠臼,是很難的。但你這篇文章,能夠獨出以沉鬱悲涼,淋漓激切……」


  石安之斂容道,「此文,絕似唐人弔古之詩也!」

  「義父,那小蟾的文章,夠得上秀才麼?」

  蔣桂枝沒有去和石夫人為伴,而是湊在一旁,瞪大眼睛等著問這句話。

  看著她希冀的眼神,石安之捏著鬍子沉吟道,「難說……」

  他的聲音拉長,轉了個彎,「放在吳縣的話,真的難說必中,若是放在長沙,運氣好的話,舉人都夠了!」

  「義父,你……」

  蔣桂枝坐了一次過山車,跺了跺腳,拿出撒手鐧,「等下我把酒藏起來,讓你晚上沒酒喝!」

  看著蔣桂枝雀躍而去,石安之樂得哈哈大笑,「小蟾,文章到了這個地步,就靠自己修行,我是沒什麼可以教授的了,只有一宗小竅門,你要學會。」

  一個老進士要傳授他壓箱底的手段,李步蟾當然要洗耳恭聽。

  只聽得石安之嘴裡蹦出兩個字,「押題!」

  押題?就這?

  李步蟾有些傻眼,這項業務他可是不陌生,不會押題的人,怎麼可能成為C9學霸?

  「怎麼?瞧不上這旁門左道?」

  石安之嘴角噙笑,耐人尋味。

  李步蟾一拍大腿,「哪能啊,這可是真正的技術!」

  「哦,真正的技術?」

  石安之咀嚼著這個怪異詞語,「看來你自己有些想法,說說看!」

  李步蟾抖擻精神,「這些天我讀了幾本程文集,小有所獲。四書題中,《論語》最多的是「君子之道」,《孟子》最多的是「民本」與「性善」,《大學》最多的是「修身格物」,《中庸》則是……」

  他一頓巴拉巴拉,其中大意,不外乎就是總結熱搜高頻,等他說完,石安之點點頭,「你這個法子有用,但用處不大。真正押題,一是押人,二是押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