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衙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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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呦,這位頭翁,久違了!」

  李步蟾樂呵呵地朝他拱拱手,「這可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

  「折煞小人了,可是不敢當,不敢當!」

  這位就是那天去沙灣村送朱票的快手,此刻的他額頭上冷汗直冒,腰都快貼到地面了,「衙內這是要買房?小人剛好知道一處好房,包衙內滿意。」

  吳房牙手上舉著一塊門板,他是買賣人,眼睛賊,見平日裡屬螃蟹的么弟,這會兒都到這份兒上了,哪裡不知道其中有故事?

  先就瞧著這孺子有些道行,他還是什麼衙內了?

  「衙內,你別見怪,老吳我上了歲數,眼睛迷糊,不識泰山。」

  見自家兄弟遇上事兒了,吳房牙上好門板,走過來幫腔道,「也是衙內洪福,我家這么弟平日裡走街串巷,定是有好房的消息,剛巧讓你碰上了,要不讓他伺候著跑一趟?」

  「絕對好房,就在崇文坊,正合衙內……」

  「且住!」李步蟾伸手攔住快手,「我就是一鄉間孺子,可不是什麼衙內,頭翁還請嘴下留情!」

  快手冷汗從額頭滴下,在青石板上拉出一條細細的水流,他卻不敢伸手去擦,只是賠笑道,「是,是,小人嘴笨,不是衙內不是衙內!」

  這快手名叫吳浪,攬了快手也有六七年了。

  他還記得那日去沙灣村,受了眼前這位一塊臘肉和一條臘魚,原本自己意尤未足,卻是被這位以一句「克紹籍裘」給唬走。

  當時在路上還後悔,沒有敲夠買簽錢,做了一趟虧本買賣,誰曾想這位小爺果真沒有白嘴唬人,不但將案子生生扳了回來,還上達天聽,賜建牌坊,自己還被巡按御史收為弟子。

  巡按御史還好,遠在天邊,可怕的是,據說這位小爺在新任知縣的眼中,跟嫡親孫子似的。

  自從這些消息陸陸續續吹到吳浪的耳朵里,他就坐立不安,幾次都被那熏的漆黑臘魚從睡夢中驚醒,臘魚的眼睛鼓鼓的,跟廟裡的神像似的。

  見這快手比釣竿上掛著的魚還要驚惶,吳步蟾有些好笑,自己也沒打算難為他,至於跟見鬼似的麼?

  說起來這快手固然不是什麼好鳥,但肚子裡的壞水也有限,能讓一個童子逼走的人,又能壞到哪裡去?

  「走吧,讓我見識見識你口裡的好房!」

  李步蟾吩咐一句,就往崇文坊方向走去,有一處典房也在那裡,正好一起看了。

  「好咧!」

  吳浪顛顛地跟在後頭,見吳房牙在後頭慢吞吞地,心裡著急,趕緊上去牽扯了一把,讓他用心著點。

  吳房牙有些無奈,這兄弟膽子也不算小,怎麼就成驚弓之鳥了?

  他朝著前頭的李步蟾,抬了抬下巴,輕聲問道,「李閣老的李家?」

  吳浪搖搖頭,不是。

  李閣老便是茶陵李東陽,李東陽家族自南宋之後,世代居住梅城,直到李東陽祖父李允興始遷茶陵。

  如今李東陽這一支雖然早已不在安化,甚至李東陽在五年前也已仙逝,但李氏在安化的影響尤存,李氏老宅前頭的小巷,還被稱為「學士街」。

  不是李閣老的李家?

  吳房牙接著問,「止庵公的李家?」

  吳浪又搖搖頭。

  止庵公說的是李勝,他於正統七年中了進士,這是自北宋熙寧五年建縣以來,破天荒的首位進士,後來官至雲南按察僉事。

  其子李廷璋,也是成化年間舉人,算是安化縣的文華世家。

  吳房牙就納悶了,縣中姓李的大族,也就這兩家了,既然都不是,你至於被嚇成這般模樣麼?

  「二兄,你就別問了,等下有點眼力見兒,規矩點兒!」

  吳浪心裡跟打翻了水桶一般,七上八下的,哪裡有心情跟他分說,拉著吳房牙緊走兩步,跟在李步蟾後頭。

  他們兄弟二人在後面嘀咕,李步蟾不用想都知道他們在嘀咕什麼,待吳浪上來,說起了房屋情況。

  這處房屋的主家是崇文坊的總甲,他在坊中有兩處宅院,原本過得很是滋潤,卻因為年前買了匹馬,家中積蓄去了大半,就想著將這處房屋出手。

  「買馬?」

  李步蟾有些疑惑,「他是什麼身份?」


  在大明,庶民是不得騎馬的,《大明律》寫得清清楚楚,「庶民僭用鞍馬,杖五十。」

  即使是紅白喜事,富戶想有個排場,借馬來騎,都需要向官府報備,這總甲居然敢買馬?

  「嗨,不是衙內……公子你想的那樣,」吳浪解釋道,「那馬兒是匹軍馬,只是有條腿瘸了,這才在民間發賣。」

  這才合乎情理,李步蟾本想提醒他也不是什麼公子,看人家的模樣,也就懶得說了。

  說到總甲的馬,吳浪很是艷羨,「那馬雖是有些瘸了,但真是好馬,那五十兩花得不冤!」

  「什麼叫花得不冤,五十兩,都夠買五畝上等水田了,那瘸馬頂這些好田?」

  吳房牙撇撇嘴,很是不以為然,也就是吳浪自己是馬快,就敢說這混話。

  見兄長的神態,吳浪滿心不服,突然眼睛一亮,指著前頭道,「就是那馬兒,你看看值還是不值?」

  只見街口一暗,一匹膘肥體壯的駿馬緩步走來,說是瘸馬,其實也並不厲害,緩步行走時並不十分現形,估計只是不能快跑衝鋒罷了。

  吳浪的個頭不算矮,但這匹馬竟然與吳浪差相仿佛,就算沒有七尺,也有六尺八九。

  尤其可貴的是,一簇簇的青毛,鑲嵌在白雲般的毛色上,如同一串串的青銅錢,又如一片片的龍鱗,讓這匹馬更是顯得神駿不凡。

  「老張,你這又是溜馬去了?」

  待馬兒過來,吳浪招呼一聲,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摸馬兒的鬃毛,不想馬兒絲毫不給面子,甩頭避過,張嘴就咬,嚇得吳浪忙不迭地縮手,「嘿,這畜生還真是……」

  「哈哈,吳班頭,你別置氣,它可不是驛馬,性子烈,可別被它傷著了!」

  張總甲愛惜馬兒,捨不得騎,遠遠地就下馬了,挽著韁繩慢悠悠地遛著,見吳浪吃癟,上來摟著馬脖子,樂呵呵地告罪。

  「我跟一畜生能置什麼氣!」吳浪悻悻地道,「你那房怎麼樣了,我給你帶來一貴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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