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霜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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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毛伯溫微微一笑。

  運氣這東西虛無縹緲,但也不得不信。

  那小童是在今年的清明時節,跑來長沙府找自己申訴,若是放到去年的清明,自己可能就不會受理了。

  毛伯溫在看到這樁案件之時,就想到了京城金鑾殿上的少年天子。

  際遇真是太相似了。

  這位天子,也是湖廣人,只不過隔了長江。

  這位天子,也是少年郎,也不過大了五歲。

  這位天子,也算移民,從京城移到湖廣,又從湖廣移到京城。

  這位天子,也是至孝,在父親的教導下,自小攻讀《孝經》,現在,在為自己的父親,爭取他的宗廟。

  這位天子,也是孤身一人,面對滿朝文武,尤其是面對那個龐然大物。

  自己隔空下了這著閒棋,那位孤獨的少年天子,是否會從心底引發共鳴呢?

  再次看了一遍寶慶府的文書,毛伯溫臉上的笑意又盛了一分,他走到書桌上,展開呈文紙,寫起了奏疏。

  「臣毛伯溫謹奏……」

  ***

  紫禁城。

  從永樂四年開始營建,一直到永樂十八年,歷時十五年方成。

  黎明的黑暗,深沉如深淵。

  隱隱約約中,一抹晨曦的微光透過深沉的厚幔,恍若天地初開。

  這座龐大的宮殿群,仿佛一頭從九天上降落的亘古神獸,匍匐在京城的中軸上,冷漠地注視著這座宏偉的城池,吞吐著這方天地的精華。

  從奉天殿到華蓋殿,再到謹身殿,三大殿如瓔珞聯接,翼然於三丈高的台基之上,文華殿與武英殿分列左右,如兩翼張開,將這個國家的權柄,牢牢掌控在羽翼之下。

  午門外,燈光點點,如同螢火蟲一般閃爍。

  這是趕早朝的燈籠。

  方獻夫住在宣武門,為了趕早朝,午夜就從床上爬起來,再穿過半個京城,才趕在寅時到達午門。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

  此時的午門,已是熙熙攘攘,身材矮小膚色發黑的方獻夫,在攢動的人頭當中,一點都不打眼。

  看著記憶中的宮闕,方獻夫神色複雜。

  正德七年,方獻夫看見朝中波譎雲詭,便抽身告病,回了家鄉廣東南海,在西樵山讀書隱居,這一讀,便是十年。

  十年之後歸來,已近不惑之年。

  重新回朝之後,今日第一次上朝,方獻夫精心磨了一劍。

  他摸摸自己的袖子,此劍刃如霜,應當為誰試?

  漸漸地,午門外的人越來越多了,一眼望去全是補子,不知有幾百人。

  「首揆至矣!」

  有人輕呼,原本散亂於午門外的人群,自動向兩邊分開,如同平靜的海面上,碾過來一條巨鯨一般。

  方獻夫心中一凜,張目望去,一頂轎子朝午門而來,前後竟然有一大隊禁軍護著,怕不是有百八十人,禁軍護路,好大的排場!

  遠遠的轎子壓下,一位老人走了出來,抬頭四顧。

  此人身既不高,眼也不利,而此時天光尚暗,視線朦朧,三五步外便如紗裹面,不可辯識,但場上的官員,被此人輕輕地游目一顧,竟然同時啞然,鴉雀無聲。

  方獻夫離開朝堂太久,認識他的,和他認識的,都不太多。

  但此人,他是認得的。

  當朝一人,內閣首輔楊廷和。

  正德七年,在他離開朝堂之時,楊廷和便繼茶陵李東陽而任內閣首輔。

  方獻夫自詡少年得志,弱冠之年便進士及第,但在楊廷和面前,他卻不敢自矜。

  因為楊廷和鄉試中舉,不過十二歲,一時之間,天下以為祥瑞,此為前無古人之壯舉,其後亦未見得能有來者。

  去年正德崩,在今上未至京師之時,楊廷和總攬朝政共三十八日,威壓當世,可稱文臣之極。

  他趁此機會,大舉革除前朝弊政,裁減錦衣衛與官兵工役十四萬八千七百人,減免漕糧一百五十三萬二千石,凡特權「恩幸」得官者,盡皆掃除,革職為民。


  為此,楊廷和這位內閣首輔,為人所恨,上朝途中時常遇刺,今上特派一百禁軍護持他出入。

  一眼而讓天下安者,不是因為他的首輔之威,更是因為他的周勃之功,韓琦之望。

  楊廷和朝四周拱了拱手,自己安步走到宮門之下,閉目養神,他的周圍自動清出來一片空地,場上聲潮復來。

  「咚……咚咚咚……」

  剛進卯時,午門城樓上五鳳樓中的大鼓被宦官奮力擂響,城樓下竊竊私語的人群不再言語,都翹首看著前頭。

  方獻夫原本有些精神不濟,此時被鼓聲一激,不由得精神一震。

  大明早朝,以擊鼓三通為號,「凡早朝,鼓三嚴,文武分班入。」

  鼓聲更具威儀,故而點卯皆是擊鼓,暮鼓晨鐘,在這裡是不適用的。

  三通鼓罷,就見那兩扇厚重的宮門被緩緩打開,露出了裡面鱗次櫛比的宮殿。

  兩列腰挎繡春刀的錦衣衛魚貫而出,在城樓下擺開儀仗,如同殿前石獅,冷然看著眾官。

  方獻夫熟練地走向左側,跟隨人流,驗過牙牌,從左掖門進入,在金水橋南按照品級整隊。

  「咻……啪!」

  鳴鞭之後,群臣再依次過橋,沿著御道,候在奉天門丹陛之前。

  天光漸漸亮了起來,黑洞洞的宮殿,突然變得流光溢彩,壯麗威嚴。

  十年不曾上朝,方獻夫未免有些不適。

  看著設在奉天殿廊內正中的金台,他竟然有些失神。

  對於這位新君,對於這位少年天子,方獻夫也有些忐忑,不知道會是一個什麼路數。

  會準時出來會見群臣麼?

  總不會像他那位堂兄一般荒唐吧?

  當年南齊的廢帝蕭寶卷最喜歡晝伏夜出,通宵達旦地挖洞抓老鼠,讓群臣空等,正德也不遜色。

  正德年間的一次早朝,方獻夫到現在還記憶猶新,那次早朝,幾百位朝臣在此站了大半天,皇帝卻一直不露面。

  有御史與錦衣衛盯著,群臣不能失儀,一直苦熬到了午後,才等來皇帝的通知,今日取消朝會。

  憋瘋了的群臣一鬨而散蜂擁而出,人流奔涌如大河潰堤,就在午門,一位將軍竟然被活活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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