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恩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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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一陣,里老嘆了口氣,從懷裡掏出了一塊碎銀,大概有一兩,「李小郎,這是金輪禪院給的。」

  看了看李步蟾的臉色,里老咬咬牙,又掏出一錠小小的銀錁子,「這事是老漢做得差了,加上這五兩銀子,算是賠罪,如何?」

  「爹!」里長一直悶著頭坐著,見老父親在一個童子面前低聲下氣,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忍不住開口說話。

  「閉嘴!」里老扭頭喝住兒子,又轉頭賠笑,柔聲問道,「如何?」

  「賠罪?」

  李步蟾捧著一碗開水,低頭看著碗裡,對著碗裡的那張小臉,輕聲問道,「為什麼?」

  「啊?」里老畢竟年高,一下沒聽清。

  李步蟾抬起頭,一字一頓,「這是為什麼?」

  里老一時語塞,眼皮耷拉下來,仿佛黃昏時候臨街店鋪慢慢合起的門板。

  一邊的里長憋不住了,低聲吼道,「什麼為什麼,被你們李氏欺負了這麼多年,我們劉氏還不能還一下手了?」

  「呵呵,有意思!」

  李步蟾眼睛一眯,「里長之意,是家祖冒犯了劉氏?」

  「李老爺威風可大了,賞咱們升斗小民的板子,哪裡敢說是冒犯?」

  哪怕過去多年,里長的怨恨當中,尤自帶著一絲心悸,「包括我家大伯,村里被他打殘了三條腿,就在我劉氏宗祠前打的!」

  「哦?」李步蟾盯著里長的眼睛,「那我敢問一句,家祖為何下此狠手呢?」

  李步蟾出生不久,祖父就去世了,對他的了解並不多。

  但祖父官聲不錯,而且當時李家遠居縣城,與沙灣村並無太多交集,不可能無緣無故廢人家的腿腳的。

  「那還不是……」

  被李步蟾一追問,里長的語氣也沒有那般理直氣壯了。

  「唉!」里老深深地嘆了口氣,「還是老漢我來說吧!」

  老頭喝了口水,潤潤喉嚨,一五一十地說了起來。

  說起來,劉李兩姓的恩怨,從洪武年間就開始了。

  元末之時,龍蛇亂起,人賤如草。

  「歷朝鼎革,荼毒生靈,惟元明之際為慘,湘潭土著僅存數戶,後之人多自豫章來」。

  彭瑩玉起兵於贛西,瀟湘之地遭受池魚之災,人口損失殆盡,尤以長沙府為最。

  一頓亂殺之後,湘潭縣最慘,只剩了幾戶人家,醴陵縣也是僅餘氏族三十餘個。

  安化縣稍好,也是如同莽荒天地初開,十里無雞鳴,原本興盛的李氏,當時就只餘下了李步蟾先祖一脈。

  於是,朱元璋從江西的饒州、吉安、九江諸府大舉移民,填充湖廣。

  劉氏就是在此時遷徙到了沙灣。

  新來的劉氏與舊有的李氏,不知為何,也不知何時開始,爆發了曠日持久的衝突。

  百年以來,幾乎都是劉氏吃虧的多,李氏吃虧的少,日積月累,仇怨就越來越深了。

  落到最近,就是由於天旱爭水,李步蟾的曾祖被劉氏打了,鬱鬱而終。

  後來李步蟾祖父找茬,當時動手的三人有一個算一個,都給廢了一條腿。

  「哼,你胡說!」

  蔣桂枝瞪著眼睛,鼓著腮幫子詰問道,「你都說了,我李家一直單薄,你們劉氏倒是人丁興旺,滿村子都是姓劉的,怎麼可能是我們李家欺負你們劉家?」

  「李家小娘,話不是這麼說的!」

  里老臉色一苦,唏噓不已,「你們李家是廬陵大族,詩禮傳家,我們雖然也來自吉安,但我們只是泥腿子啊!」

  說著說著,里老看著李步蟾,面色慘澹,「不怕你們笑話,不是因為這個,今日老漢會這般伏低做小麼?」

  他嘿嘿一笑,拍了拍自己的老臉,「老漢都活了七十多了,在你們兩個小娃面前低聲下氣,就不要麵皮的麼?」

  天下四民,士農工商。

  「士」與「農」,看著是第一第二差別不大,其實是天壤之別。

  就如孟子所說,「士之仕也,猶農夫之耕也。」

  讀書就是為了做官,做官對於士子,就像土地之於農民,就是一份生計。


  能當官,不能當官,就是「士」與「農」的區別,就是為何單薄的李氏,可以壓服興旺的劉氏的原因。

  農家若是想讀書,一躍龍門,不是不行,要好好盤算一下自家的銀錢。

  首先就是塾師,一個如劉詩正那樣的塾師,一年的花費,就不下四十兩。

  其次就是每年的筆墨書本,花費亦是不菲。

  最後是參加縣試府試院試鄉試會試,所需盤纏及考試費用,還有朋友之間交遊往來,這就沒個准數了。

  後世的嚴復,少年時也曾立志舉業,然而在名醫父親去世之後,十二歲的他就再也無力讀書,只能放棄科舉之路,進了西式學堂,去學看不上的「奇技淫巧」。

  更可怕的是,讀書是講天賦講資源的,哪怕是願意博一把,但最大的可能,是錢扔進去了,水花都見不到。

  「唉,何苦來哉!」

  李步蟾幽幽一嘆,興味索然。

  「賤」民的悲哀就在這裡,他們之間的衝突乃至械鬥,說到底都是為了一些雞毛蒜皮之事,去錙銖必較。

  為了這點微乎其微的錙銖,都需要他們用生命與尊嚴去較上一較,做出讓「貴」族們驚詫莫名嗤笑不已的舉動來。

  李步蟾想了想,伸手將里長背上的棘條扯了出來,「啪啪」斷折,給蔣桂枝拿去燒了。

  「不瞞二位說,過一陣子,小子就會遷居縣城,以讀書為業,所以就不說什麼冤家宜解不宜結的話了。」

  在兩人有些欣喜的目光中,李步蟾把那一兩碎銀子拿過來,卻把那銀錁子推了回去。

  「還要勞煩兩位,去我李氏祖墳前,上香賠禮,這事就算是結了!」

  ***

  武昌府。

  一條長街從望山門至蛇山腳,鑿通蛇山北延至司門口,在長街的南側,便是湖廣按院官署所在。

  迎面有三坊,正坊上書「太岳執法」,左坊上書「振綱肅紀」,右坊上書「激濁揚清」。

  沿著大門進入官署,有寅賓館和儀門,有大堂和二堂,也有寢樓和各色屋宇,與長沙察院的儉樸不同,武昌的按院官署堂皇大氣,雍容華麗。

  毛伯溫放下寶慶府發來的公文,站在窗前,眼神深邃,若有所思。

  之前選擇將案件推給寶慶府,是不錯的,他們讀懂了自己的意圖,尺度拿捏的恰到好處。

  只是,他們可能還是困惑,自己為何要受理這樣一樁雞毛蒜皮的民間小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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