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火焰里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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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5章 火焰里的真相

  頸澤的冬天,風是濕冷的刀。

  它毫無阻礙地掠過遼闊平坦的沼澤,捲起冰碴和水汽,抽打在旗幟上,發出持續而單調的嘩啦聲。

  那兩面旗幟——紫色巨龍與紅底金日—在鉛灰色的天空下獵獵作響,成為這片死寂泥沼中唯一醒目的動態存在。

  黃金團與多恩聯軍很快被引導至劃定區域紮營。瓊恩·柯林頓、亞蓮恩·馬泰爾與伊耿·坦格利安則片刻未停,在一名自由民戰士的帶領下去拜見女王。

  此刻,丹妮莉絲並未居於大帳。她站在那條通往北方、深入沼澤的狹窄堤道盡頭,身邊只跟著凱文·特納等寥寥數人,正凝望著北方迷霧籠罩的深處。

  聽到通報,她轉過身來。

  「瓊恩伯爵,」她的微微笑道,「很高興看到你履行承諾,帶領士兵來到這世界邊緣。」

  她的紫色眼眸掃過他身旁的兩人,「不向我介紹一下這兩位年輕人嗎?」

  實際上,亞蓮恩和伊耿並不比女王小,但是瓊恩·柯林頓並未指出這一點,而是微微躬身:「榮幸之至,陛下。」

  他首先示意身側的紅衣女子,「這位是亞蓮恩·馬泰爾公主——多恩的繼承人、陽戟城公主、道朗·馬泰爾親王的長女。她代表多恩,為你帶來了南方的長矛與忠誠。」

  亞蓮恩在女王轉身的瞬間,確實有片刻的失神。

  她素來以自己的美貌和多恩的驕陽為傲,但眼前這位銀髮紫眸的女子,擁有一種超越塵世的美,混合著少女的精緻與統治者的威嚴,還有歷經滄桑後沉澱下來的、近乎神性的光暈。

  她比傳說中更美麗,也更令人難以直視。

  亞蓮恩迅速收斂心神,優雅地低頭行禮:「陛下,多恩始終銘記與真龍家族的古老情誼。很榮幸能在此為你效力。」

  丹妮莉絲對她點了點頭,目光溫和了許多:「多恩確實是坦格利安家族忠誠的盟友。感謝你帶來的長矛,亞蓮恩公主。待我處理完手頭事務,希望能有更多時間與你交談,了解多恩的現狀與需求。」

  她頓了頓,狀似隨意地補充道,「你的弟弟昆汀就在我的衛隊中擔任隊長,你可以先去見見他。拉卡洛,」她轉向身旁一位頭髮編成無數細辮、臉上有靛藍刺青的多斯拉克血盟衛,「帶公主去昆汀隊長那裡。」

  亞蓮恩心中瞭然,這是委婉的支開。

  她飛快地瞥了一眼身旁眉頭微蹙的伊耿,面上笑容不變:「感謝陛下體貼,我也許久未見弟弟了。那麼,我先告退,隨時等候你的召喚。」

  她跟隨拉卡洛轉身離去,紅色披風在寒風中揚起一角。

  女王的目光隨即落在凱文·特納身上。

  凱文挑了挑眉,聳聳肩,對一直安靜站在女王另一側的黑髮青年說:「瓊恩,照顧好陛下。我去看看熱氣球偵查的準備情況。」

  說罷,他朝女王略一頷首,便與另一位將領離開了堤道口。

  周圍的護衛也默契地向外退開一段距離。此刻,堤道盡頭只剩下四人:丹妮莉絲·坦格利安,瓊恩·雪諾,瓊恩·柯林頓,以及銀髮的伊耿。

  寒風呼嘯,場面一時寂靜。

  丹妮莉絲的目光落在伊耿身上,又緩緩移回瓊恩·柯林頓臉上,聲音清晰而平穩:「柯林頓伯爵,你身邊這位,就是我那位————傳說中的侄兒,伊耿·坦格利安?」

  瓊恩·柯林頓感到喉嚨發緊。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決定將這條已行走二十年的路,走完最後幾步。

  「是的,陛下。他就是雷加王子與伊莉亞公主的骨血,當年君臨陷落時,由瓦里斯大人設計,用平民嬰兒替換,秘密救出的————」

  「這些故事,」丹妮莉絲打斷了他,「瓦里斯大人已經對我說過了。」

  柯林頓的眉頭猛然皺緊:「瓦里斯————跟你說過了?」

  「是的。」女王的語氣聽不出情緒,「他跟我說了很多。關於謊言,也關於真相。」

  伊耿困惑地看向養父,嘴唇動了動:「什麼謊言?什麼真相?」

  但他沒有問出口,只是眼中充滿了不解和隱隱的不安。

  瓊恩·柯林頓感受到養子的目光,回頭試圖給他一個安撫的微笑,但那笑容僵在臉上,顯得蒼白而徒勞。

  他轉回身,面對女王,聲音低沉下來:「請陛下明示。瓦里斯————究竟告訴了你什麼?」


  丹妮莉絲微微揚起下巴,寒風拂動她額前的銀髮。

  「柯林頓伯爵果然謹慎。不過,瓦里斯已經向我坦白,你身邊的這位伊耿」,其實是我們共同的老朋友一伊利里歐·摩帕提斯總督的兒子。」

  她的話語直接而平靜,卻像重錘砸在冰面上,「他說,這是為了在明處樹立一個吸引舊王朝敵視的目標,為我分擔壓力、掩護真正行動的計策。」

  「什麼?!」伊耿失聲叫了出來,臉上血色褪去,「伊利里歐?那個————那個潘托斯的胖總督?」

  「是的,孩子。」丹妮莉絲看向他,目光里有一絲複雜的憐憫,「那是你血脈上的父親。我也是不久前,才從瓦里斯口中得知全部真相。」

  「可是————你們一直告訴我,我是雷加的兒子!是那個被調換的王子,是鐵王座的合法繼承人!」

  伊耿的聲音顫抖起來,他看向瓊恩·柯林頓「年輕人,」丹妮莉絲插話,「你真正的父親,為你安排了一條更為曲折,但也可能更具前景的道路。伊利里歐在我和韋賽里斯兄長一無所有、流亡海外時,庇護了我們,給予我們安穩的生活,為我安排了與卓戈卡奧的婚姻,並贈予我那三顆寶貴的龍蛋。如今,你又帶著一整支強大的軍隊投身我的事業,這份忠誠與付出,令我感動。」

  她的語速很快,幾乎不給伊耿消化和反駁的空隙:「為此,我絕不會虧待你。既然你們在風怒角登陸,並已實際控制了風息堡及其周邊,那麼,我將正式將那座城堡及其所屬領地封賞於你,冊封你為風息堡公爵。這是你應得的回報。」

  女王說完,目光平靜地等待回應。

  瓊恩·柯林頓立刻深深地低下頭:「感謝陛下慷慨。伊耿————還不謝恩?」

  伊耿卻僵在原地,震驚、茫然、羞辱、還有一絲荒謬的感覺交織在一起,讓他幾乎無法思考。他還未及開口,瓊恩·柯林頓已抓住他的手臂,半強迫地拉著他向女王行禮,然後迅速轉身,幾乎是拖拽著他,離開了堤道口。

  直到走出很遠,遠離了女王的視線,伊耿才猛地甩開瓊恩的手,聲音嘶啞:「父親!剛才————女王和你說的話,是什麼意思?我為什麼————不是雷加王子的兒子?伊利里歐又是怎麼回事?!」

  瓊恩·柯林頓停下腳步,疲憊間爬滿了他瘦削而嚴峻的臉龐。他望著養子年輕而痛苦的臉,心中那座由二干年謊言構築的堡壘,正在無聲地崩塌。

  他嘆息一聲,聲音在寒風中顯得飄忽:「那是一個很長的故事,伊耿。我們回去,我慢慢告訴你————」

  堤道口,丹妮莉絲望著兩人遠去的背影,輕輕吐出一口白氣。

  「原本,我還抱著萬分之一的期望————」

  她低聲對身旁的瓊恩·雪諾說,聲音里有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失落,「希望他真的是————我的血脈親人。可惜,除了一頭漂亮的銀髮,他身上我看不到與你相似的地方。」

  瓊恩·雪諾沉默片刻,道:「即便是真正的兄弟姐妹,也未必相似。我的妹妹艾莉亞和珊莎,樣貌性情天差地別,若不說明,旁人很難看出她們是親姐妹。

  更何況————私生子與婚生子,血脈雖同,境遇迥異。」

  「陛下,」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你不打算————用其他方法再驗證一下嗎?如果瓦里斯告訴你的,也並非全部實情?」

  丹妮莉絲緩緩搖頭,自光重新投向迷霧沼澤的北方:「沒必要了。瓦里斯不會在這件事上騙我,或者說,欺騙我已沒有意義。我有三條龍,卻還缺少能駕馭它們的血脈至親。若他真是我兄長的兒子,對我們的未來————意義重大。但既然不是,強求也無用。」

  她的語氣重新變得堅定,「風息堡公爵,已是我能給予的最大誠意和回報。

  剩下的路,要看他自己怎麼走。」

  瓊恩·雪諾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當天夜裡,瓊恩·雪諾正在自己的帳篷里整理北境的地圖和偵察報告,簾外傳來通報聲。他掀開帳簾,有些意外地看到瓊恩·柯林頓和伊耿站在外面,後者臉色蒼白,眼神里卻燃燒著一團固執的火焰。

  「雪諾大人,」瓊恩·柯林頓的聲音有些沙啞,「伊耿————希望和你談一談。希望沒有打擾到你。」

  瓊恩·雪諾點點頭:「當然。」

  帳篷內略顯侷促,三人便來到帳外一處相對僻靜的空地,旁邊插著火把的木柱提供著微弱的光亮和一絲暖意。


  伊耿率先開口,聲音緊繃:「父親————柯林頓伯爵告訴我,你是雷加·坦格利安的私生子。」

  瓊恩·雪諾皺了皺眉:「別人是這麼告訴我的。而我也沒有確鑿的證據去反駁。」

  「他們說,真正的坦格利安不懼火焰。」伊耿的深吸一口氣,向雪諾走近一步,「證明給我看。」

  「我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任何事情。」瓊恩·雪諾的語氣冷了下來,「信與不信,是你的事,與我無關。」他說完,轉身欲走。

  「等等!」伊耿猛地攔住他。他疾步走到旁邊的木柱旁,用力拔下一支燃燒的火把,火光映亮了他年輕卻扭曲的臉龐,「你說得對,證明毫無意義!那就讓火焰來告訴我們,誰是真的,誰是假的!」

  話音未落,在瓊恩·柯林頓驚駭的「不要!」和瓊恩·雪諾愕然的注視下,伊耿竟決絕地將自己的左手手掌,猛地按在了跳躍的火焰之上!

  「啊——!」悽厲的慘叫瞬間刺破寒冷的夜空。

  皮肉灼燒的焦臭味瀰漫開來。

  瓊恩·柯林頓一個箭步衝上前,狼狠打掉伊耿手中的火把。年輕人的左手掌心已是一片觸目驚心的焦黑水泡,他疼得渾身發抖,冷汗涔涔,卻仍死死咬著牙,抬起慘白的臉,布滿血絲的眼睛盯著瓊恩·雪諾,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該————你了。」

  瓊恩·雪諾看著這一幕,眼神複雜。他緩緩搖了搖頭:「在這之前,我先為你治療。」

  他走上前,握住伊耿那隻顫抖的、被嚴重燒傷的手。他閉目凝神,片刻,柔和而純淨的金色光芒自他掌心浮現,緩緩包裹住伊耿的傷手。

  那光芒溫暖而不刺眼,在伊耿和柯林頓伯爵難以置信的注視下,焦黑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死皮,水泡平復,紅腫消退,不過十幾個呼吸的時間,那隻手竟已恢復如初,只留下皮膚新生的淡淡粉紅色。

  伊耿呆呆地看著自己完好無損的手,仿佛剛才那鑽心的劇痛只是一場幻覺。

  瓊恩·柯林頓扶著自己的養子,低聲說道,「感謝你,瓊恩。」

  瓊恩·雪諾微微搖頭,鬆開手,走到另一支火把旁,將它取下。

  跳躍的火光映亮了他稜角分明的臉龐和那雙灰色的眼睛。

  「就在幾個月前,」他平靜地開口,聲音在寒風中清晰可辨,「我還一直深信,艾德·史塔克公爵是我的親生父親。直到我的養母,凱特琳女士臨終前告訴我,他是我的舅舅。」

  他頓了頓,看向伊耿,「我真正的父親,是雷加·坦格利安王子。」

  一邊說,他一邊仿效伊耿剛才的動作,平靜地、緩緩地將自己的左手手掌,按在了火焰的正中。

  「我的母親,是萊安娜·史塔克女士。」

  火焰舔舐著他的掌心,他卻連眉頭都未皺一下,仿佛那只是溫暖的流水,「但是,這些對我而言,沒有意義。我從未見過他們。即使他們今日仍活在世上,我依然是個私生子一一個我從未渴求,也從未以此身份獲得過任何好處的名頭。」

  他任由火焰灼燒了幾秒,才從容地將手拿開。掌心完好無損,皮膚光潔,連最細微的紅痕都沒有。他將火把穩穩地插回燈柱。

  「相比之下,」他轉過身,目光掃過震驚無語的伊耿和神色複雜的瓊恩·柯林頓,「我更感到驕傲的,是我的老師是光明使者劉易。他指引我,教導我,讓我成為一名能夠幫助他人、驅逐黑暗的烈日行者。這才是我選擇的道路,也是我認可的、屬於我自己的身份。」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走向自己的帳篷,黑色的身影很快融入頸澤沉沉的夜色之中,只剩下伊耿·坦格呆立在寒冷的夜風與搖曳的火光里,久久無言。

  瓊恩·柯林頓默默站在一旁,沒有說話,他知道,有些坎只能讓孩子自己趟過去。

  此時,遠處沼澤傳來不知名夜鳥的悽厲叫聲,伊耿緩緩抬起自己那隻「被治癒」的手,看著掌心,又望向瓊恩·雪諾消失的方向,眼中的偏執與憤怒消失,卻被茫然與空洞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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