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太陽之眼
第476章 太陽之眼
凱文·特納行事向來雷厲風行。
就在第二天黎明前，金色黎明營地的工匠們已經開始組裝從赫倫堡帶過來的熱氣球。
它的氣囊由東境特產的絲綢製成，經過多層膠漆處理，既輕便又堅韌。
最引人注目的是氣囊的外表—一被精心繪製成一個巨大的金色太陽圖案，邊緣散射著象徵光芒的紋路，在清晨的微光中已然熠熠生輝。
當第一縷陽光刺破東方的雲層時，熱氣球已準備就緒。巨大的氣囊在營地中央鋪展開來，如同一朵盛開的金色花朵。
工匠們點燃了特製的燃燒器，熾熱的空氣開始湧入氣囊。漸漸地，這「金屬太陽」鼓脹、升起，牽動著下方的藤編吊籃離開了地面。
聯軍營地中響起了此起彼伏的驚呼聲。
河灣地的士兵們仰頭張望，手指著天空交頭接耳；無垢者們雖然紀律嚴明，但也有不少人偷眼望去；多斯拉克人則發出敬畏的低語一草原民族敬畏天空，這種能載人飛行的造物在他們看來近乎神跡。
畢竟，龍是一回事，這種凡人的造物是另一回事。
最強烈的反應來自丹妮莉絲的三條龍。
卓耿第一個注意到天空中這個緩慢上升的「太陽」，它從棲息的丘陵上昂起頭，發出一聲低沉而好奇的嘶鳴。
雷哥和韋賽利昂也隨之抬頭，六隻熔岩般的眼睛聚焦在那個飄浮物上。
但凱文早有準備。就在熱氣球升空前，他已經派使者向女王通報了這次「高空偵查行動」，並請求控制巨龍不要攻擊。
丹妮莉絲雖然疑慮，但同意了她也想看看金色黎明究竟有何能耐。
因此當卓耿展開巨大的翅膀，從營地騰空而起，向著熱氣球滑翔而去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巨龍的身軀在晨光中投下巨大的陰影，它的翼展是熱氣球的數倍，噴出的氣息能讓氣囊的絲綢劇烈抖動。
卓耿沒有攻擊。它繞著熱氣球飛了三圈，黃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個會飛的人造物，偶爾發出咕嚕般的低鳴，仿佛在評估這個新玩伴。
最後它似乎失去了興趣，長嘯一聲，轉身飛回自己的棲息地。
在女王的指揮帳篷前，灰蟲子、巴利斯坦和提利昂都在觀察這一幕。
「他們的氣球————速度太慢。」灰蟲子用平板無波的聲音評論，「龍可以輕易追上並摧毀它。」
巴利斯坦點頭，但補充道：「但作為一種偵察手段，它很有效。從那樣的高度，可以看到城牆後面的一切。」
提利昂摸著自己殘缺的鼻子，「關鍵在於，他們為什麼要在氣囊上畫一個太陽？只是為了彰顯金色黎明的身份，還是——某種宣言？「太陽」在冉冉升起？」
丹妮莉絲沒有加入討論。
她紫色的眼睛緊盯著那個越升越高的金色球體，對方正在做她想做，卻沒能去做的事情。
熱氣球的吊籃里，兩個身穿輕便皮甲的男人正檢查著裝備。
高個的那個有一頭亂糟糟的黃髮，臉上帶著玩世不恭的笑容，他是檸檬—一曾經的無旗兄弟會成員，如今金色黎明的烈日行者。
矮壯的那個叫凱恩，表情嚴肅，正調整著固定在吊籃邊緣的負重袋。
「我這輩子從沒進過君臨。」
檸檬靠在吊籃邊，看著下方越來越小的營地，「之前和無旗兄弟們活動時，貝里伯爵常說：「別去君臨，那裡的人心比跳蚤窩的泥潭還髒。」現在想想，他說的對。」
凱恩頭也不抬：「那是因為我們交不起入城稅。我記得有一次你和安蓋想混進去賣偷來的馬，結果被守門的金袍子敲詐了三個銀鹿。」
檸檬咧嘴笑了：「啊，安蓋那小子————不知道他現在在哪兒。可能死了，可能還在哪個森林裡射兔子。」
他的笑容淡去，「很多人都死了。」
熱氣球繼續上升，很快越過了君臨城牆的高度。兩人不約而同地沉默下來。
從三百尺的高空俯瞰，君臨城顯露出它全部的恐怖。
街道不再是街道，而是蒼白的河流一那是無數變異者緩慢移動形成的潮汐。
廣場上堆疊著不明物體，在晨光中反射著暗紅的光澤。有些街區在冒煙，黑煙筆直地升上天空，與更遠處紅堡上升起的炊煙形成詭異的對比。
「七神啊————」檸檬喃喃道。
凱恩附身向下看去，視線掃過街道：兩個變異者正在撕扯一具馬屍；一個窗戶里伸出一隻求救的手，很快被幾隻蒼白的手拖回；某條小巷裡，幾個還能看出人形的倖存者正在搭建簡陋的障礙物，他們的動作倉皇而絕望。
「那裡，東邊，有活人。」凱恩說，「至少還有人在抵抗。」
「能撐多久呢？」檸檬的聲音失去了之前的輕鬆。
熱氣球順著風向飄向紅堡。隨著距離拉近，城堡周圍的景象讓兩人同時倒吸一口冷氣。
紅堡的城牆下，變異者密密麻麻，如同蟻群圍繞蜜糖。
它們的數量如此之多，以至於從高空看下去，城堡像是坐落在一片蒼白的、蠕動的地毯上。
某一段城牆的邊緣站著四名士兵，他們正從城堡內拖出一個掙扎的人影。那是個年輕女人，衣衫破爛，頭髮散亂，嘴巴被布條塞住。
兩個士兵架著她的手臂，第三個士兵——看起來是個小隊長—對著城牆下喊了句什麼。
然後他們把她扔了下去。
女人墜落的過程只有幾秒。在她觸及地面的瞬間，變異者的浪潮湧了上去。
遠視鏡的視野里，凱恩看到無數蒼白的手抓住那個還在抽搐的身體，撕扯、拖拽————幾秒鐘後，那地方只剩下一灘深色痕跡。
平台上，士兵們已經在準備下一個「餌料」。
「砰！」
檸檬的拳頭重重砸在吊籃邊緣，藤條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他的臉因憤怒而扭曲，黃色的頭髮在晨風中狂亂地抖動。
「蘭尼斯特————」他咬牙切齒，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瑟曦·蘭尼斯特————我要殺了她。殺了所有穿紅袍的雜種！」
凱恩放下遠視鏡，面色同樣凝重，但保持了理智：「是否消滅蘭尼斯特，要由中央委員會決定。我們的任務是偵查和匯報。」
「去他媽的委員會！」檸檬吼道，但隨即控制住自己，深吸一口氣，「我知道。但我發誓，凱恩，我以我母親的名義發誓—只要有機會，我會親手把劍插進瑟曦·蘭尼斯特的心臟。」
熱氣球繼續飄移，來到了紅堡正上方。
從這個角度，他們能看到城堡內部：庭院裡堆放著物資，有士兵在巡邏，主堡的窗戶里有人影晃動。
凱恩注意到，紅堡的糧倉似乎還很滿—一—這意味著圍城戰術需要很長時間。
就在這時，下方有了動靜。
紅堡的一座塔樓頂部，木板護牆被推開，幾架巨大的弩炮被推了出來。
那不是普通的弓箭，而是需要三人操作的攻城弩，箭矢有成年人的手臂那麼粗，箭頭包鐵，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他們在瞄準我們！」檸檬喊道。
凱恩冷靜地觀察著弩炮的角度：「我們太高了。這種弩的最大射程不超過兩百五十尺，我們現在在三百尺以上。」
話音未落，第一支巨弩箭已經射出。
它帶著悽厲的破空聲向上飛來，但正如凱恩所料，在上升到約兩百七十尺時失去了動力，開始下墜，最終落在城堡外的變異者群中，激起一小片騷動。
第二支、第三支箭同樣徒勞無功。
城堡里傳來隱約的叫罵聲，士兵們開始調整弩炮角度，試圖用更大的仰角射擊。
但熱氣球已經順風飄過了紅堡上空，向著城市的西南方向移動。
「他們知道怎麼對付飛行目標。」
凱恩記錄著，「這意味著如果有龍低空飛過，也會受到攻擊。」
檸檬冷笑：「那就讓龍先把那些弩炮燒了。」
兩人繼續觀察了半小時，記錄下城內變異者的分布、可能的倖存者據點、紅堡的防禦布置，以及最重要的—一那些餵養變異者的「狗盤」的具體位置。
當燃燒器的燃料消耗過半時，凱恩決定返航。
通過控制燃燒器的火焰和操縱氣囊上的通風口，熱氣球開始緩緩下降，最終降落在金色黎明營地中央的空地上，距離起飛點不到五十步。
工匠們立刻圍上來固定纜繩，凱文·特納親自走到吊籃邊。
「情況如何？」他問。
檸檬先跳出吊籃，臉色鐵青：「大人，你需要親眼看看那些記錄。但我可以先告訴你瑟曦·蘭尼斯特必須死。如果法律不判她死刑，那就由我來執行。」
凱恩隨後出來，遞上詳細記錄和繪製的草圖：「城內變異者數量估計在五萬到八萬之間，分布不均勻，以紅堡為中心密度最高。發現至少十二處倖存者抵抗點，但規模都很小，恐怕撐不了幾天。紅堡有七處餵養平台，每小時至少投放二十人。另外，城堡頂部有至少八架重型弩炮，能對飛行單位構成威脅。」
凱文快速翻閱記錄，表情越來越冷峻。
最後他抬起頭：「準備一下。一小時後，我要去見女王。」
就在熱氣球偵查的同時，女王的指揮大帳內，一場關於金色黎明的討論正在進行。
「他們的紀律————令人印象深刻。」灰蟲子評價道，「今早我看到他們的士兵晨練。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如機械，沒有多餘的話語，沒有懈怠。這樣的軍隊，戰鬥力不會低於無垢者。」
巴利斯坦爵士站在地圖桌前，白髮在晨光中如銀絲般閃亮：「更可怕的是，根據瓊恩·雪諾的說法，金色黎明擁有上千名能夠使用光明之力」的戰士一他們稱為烈日行者。如果這是真的，那麼僅憑女王現在的軍力————難以對抗。」
提利昂坐在角落裡的一張矮凳上，手裡依舊把玩著一個空酒杯。
「我曾在北境與劉易和他的兩個學生同行過一段時間。」
他緩緩開口，「那個人的思想————對於依靠血脈傳承權力的階層，非常不友好。他認為貴族之所以是貴族，不是因為血統高貴，而是因為他們承擔了保護平民的責任。如果貴族失職，平民有權推翻他們。」
他抬起頭，看向丹妮莉絲：「陛下，與金色黎明合作必須謹慎。他們現在需要你，因為你有龍，有軍隊，有坦格利安的正統名分。但一旦君臨攻下，一旦鐵王座穩固————理念的衝突就會浮出水面。」
瓦里斯像往常一樣站在陰影中，聲音輕柔如絲綢：「但我們也必須承認，金色黎明宣揚的光明之下，眾生平等」在君臨平民中有極大的市場。現在教會已經覆滅，貝勒大聖堂成為廢墟————如果放任不管，下一任總主教很可能會從金色黎明的光明修士中選出。」
他頓了頓，提出建議：「如果陛下擔心金色黎明勢力過大，或許可以考慮扶持舊鎮的繁星聖堂。那裡是學城的所在地，學士們歷來與貴族合作，理念也更加————溫和。」
丹妮莉絲轉過身，紫色的眼睛掃過每一位顧問。
「那我攻下君臨還有什麼意義？舊鎮是提利爾家族的勢力範圍。」
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可聞。「從奴隸灣渡海而來，戰鬥了這麼久，損失了那麼多忠誠的戰士————卻從沒有一次像在君臨城外這樣，一天之內失去五千人。」
她走到帳篷中央，火光在她臉上跳躍：「我不想讓追隨我的人無謂地死在這座城市的巨口裡。
如果讓渡一些權力，能讓金色黎明幫我們攻下君臨————我同意。」
女王的坦誠讓帳內安靜了片刻。
「可是陛下，」巴利斯坦試圖勸阻，「權力一旦讓出，就很難收回。金色黎明若在君臨立足一」
「他們在河間地已經立足了。」丹妮莉絲打斷他，「整個河間地都在他們控制之下，人民擁護他們，貴族要麼逃亡要麼臣服。這是事實，我們必須面對的事實。」
她走回王座，但沒有坐下，而是站在前面，手扶著雕花的扶手：「而且你們有沒有想過，如果他們真的擁有上千名烈日行者，每個人都像瓊恩·雪諾那樣能使用光明之力————那意味著什麼？」
提利昂接口：「意味著他們真正擁有了與巨龍對抗的能力。」
「正是。」丹妮莉絲點頭，「所以與其為敵，不如為友。金色黎明所求的，不過是平民的生存和尊嚴—這也是我一直追求的。在這個目標上，我們是一致的。」
她做出了決定：「儘可能與金色黎明保持良好的關係。他們需要我的正統名分，我需要他們的力量。至於未來————等鐵王座穩固後，再考慮不遲。」
第二天上午，凱文·特納帶著他的隨員準時來到女王大帳：近衛軍司令莫爾斯和衛隊長阿爾迪巴—一最早追隨劉易的自由民戰士；金色黎明副總司令迪安·勃樂斯，還有卡爾洛·施密特和其他幾位高級軍官。
每個人都穿著金色黎明的標準裝束：深灰色鎧甲，外罩繡有金色日芒的斗篷，腰間佩劍。
「丹妮莉絲陛下。」凱文微微欠身，動作恭敬但不過分卑微，「很高興再次見到你。你的榮光依然如星辰般耀眼，即使在這黑暗籠罩之地。」
丹妮莉絲端坐在王座上，今天她穿著坦格利安家族的傳統黑紅長裙，銀金色的頭髮編成複雜的髮髻，戴著一頂簡單的銀冠。
「凱文大人。你的軍隊令人印象深刻，早上的熱氣球偵查也很有創意。」
「只是必要的手段。」凱文直起身，「我們需要知道城裡發生了什麼。而現在我們知道了一瑟曦太后的暴行，是對光明的最大褻瀆。」
他的聲音平穩，但其中蘊含的憤怒讓帳內的溫度仿佛下降了幾度：「金色黎明與七神教會本為一體。她攻陷貝勒大聖堂，屠戮總主教和信徒，就是在向我們宣戰。這樣的罪行，絕對無法容忍。」
丹妮莉絲點頭：「我同意。托曼·拜拉席恩自稱為國王，卻無法保護自己的人民。他已經失去了稱王的資格。而瑟曦犯下的罪孽————她必須付出代價。」
這時，提利昂從角落走上前，在女王面前單膝跪下一這是一個極其正式且謙卑的姿態，來自一個很少向任何人下跪的人。
「陛下，」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我懇求你————攻下君臨後，查明真相。托曼————我的外甥，他是個溫順善良的孩子。他絕不會參與這樣的暴行。如果查明他確實無辜，求你饒他一命。」
大帳內一片寂靜。所有人都知道提利昂與蘭尼斯特家族的複雜關係，也知道女王私下裡給出的承諾，但這樣當著「外人」公開為托曼求情，仍然令人意外。
丹妮莉絲沉默片刻，然後看向凱文：「凱文大人，你認為呢？」
凱文的目光與提利昂相遇。
侏儒的眼睛裡有懇求，有痛苦，還有深沉的疲憊。凱文想起老師在赫倫堡時對提利昂的評價：「那個人心裡有一桿秤，知道什麼是真正的罪惡。」
「光明不會放過一個惡人，」凱文緩緩開口，「也不會冤枉一個好人。如果托曼·拜拉席恩確實沒有參與此事，教會不會執著於懲罰他。」
提利昂鬆了口氣，但凱文繼續說：「但是，作為國王，他沒能阻止這樣的罪行在君臨發生，這本身就是嚴重的失職。一個失職的國王，就沒有了稱王乃至成為領主的資格。」
丹妮莉絲理解了這個微妙的平衡：「那麼，如果托曼確實無辜，他可以活命，但必須放棄所有頭銜和權力，過普通人的生活。」
「這很公平。」凱文點頭。
提利昂深深鞠躬：「感謝陛下，感謝你，凱文————大人。」
這不僅僅是報復，更是一個宣言一與伊耿·坦格利安一起完成了征服偉業的拜拉席恩家族將被正式逐出七國的權力核心。
「關於河間地，」丹妮莉絲率先開口，「作為坦格利安家族最後的血脈，我不會承認任何由泰溫、喬佛里、托曼乃至勞勃·拜拉席恩簽署的法令。因此，培提爾·貝里席作為河間地守護和赫倫堡公爵的任命是無效的。」
她停頓了一下，繼續說：「同樣，我也不會承認艾德慕·徒利對奔流城的繼承權。徒利家族在篡奪者戰爭中背叛了坦格利安，作為叛徒的後裔，他沒有資格要求奪回已經失去的領地。」
凱文對於徒利家族沒有任何感情，但是老師與培提爾·貝里席之間的默契卻不能不考慮：「培提爾·貝里席此刻仍在鷹巢城，以萊莎·艾林丈夫的身份擔任峽谷守護者。我建議，可以將奔流城作為籌碼，要求他率領整個谷地向陛下效忠。這樣既能穩定東境，又不違背他與我的老師之間的約定。」
「約定？」丹妮莉絲挑眉。
「在金色黎明與佛雷家族作戰時，培提爾提供了關鍵幫助。作為回報，我的老師承諾不主動挑戰他對奔流城的控制。」
凱文解釋，「但如果陛下以鐵王座的名義將奔流城賜予他，那就不是挑戰」，而是封賞」。」
提利昂在一旁低聲嘀咕：「小指頭會喜歡這個文字遊戲的。他總能找到辦法既遵守誓言又得到想要的東西。」
丹妮莉絲思考了一會兒，然後提出她的條件：「如果金色黎明能幫助我攻下君臨，那麼我可以以鐵王座的名義，正式將河間地劃歸金色黎明管轄。奔流城如何處理，由你們自行決定。」
這是慷慨的提議，但凱文搖了搖頭。
「陛下，」他的聲音平靜而堅定，「無論你是否同意，河間地都已經是金色黎明的領地。那裡的人民不認貴族紋章，不認國王詔令，他們只認光明之源的教導。龍焰可以燒毀城堡，但不能扭轉人心。」
這句話讓大帳內的氣氛驟然緊張。
提利昂立刻插話，試圖緩和：「凱文大人，你說得對，龍焰不能扭轉人心。但它能讓不服從的人心————消失。」
站在凱文身後的迪安·勃樂斯爵士上前一步。這位老貴族雖然年過五十，但身姿依然挺拔，聲音洪亮如鍾：「金色黎明的戰士不畏懼犧牲。三百年前，多恩人用毒箭和沙漠讓坦格利安的巨龍折翼。三百年後的今天，如果必要，我們也能做到。」
這幾乎是公開的威脅了。
丹妮莉絲身邊的護衛—一高大的光頭太監貝沃斯—一立刻按住刀柄，用濃重的吉斯口音吼道：「老傢伙！你敢威脅女王？」
「貝沃斯！」丹妮莉絲舉手制止，她的眼睛始終盯著凱文，「那麼，凱文大人，你究竟想要什麼？如果河間地已經是你的，君臨你也不要，那你帶大軍來此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凱文深吸一口氣，知道關鍵時刻到了。
「我來，是因為收到了北境的消息。」他的聲音變得沉重，「長城已經被攻破了。」
大帳內一片茫然。除了瓊恩、提利昂和少數幾人，大多數人都不明白這句話的含義。
「長城？」丹妮莉絲皺眉，「那個傳說中阻擋北方野人的冰牆？」
「它阻擋的從來不是野人，陛下。」凱文說，「它阻擋的是屍鬼和異鬼那些傳說中的亡靈生物，現在它們已經南下。我的老師，光明使者劉易，就在北境抵抗它們，但現在————他兵敗失蹤了。」
他環視帳內震驚的面孔：「很快，屍鬼大軍就會在異鬼的帶領下席捲整個北境，然後通過頸澤進入河間地。到那時，我們面對的將不止是君臨的變異者，還有北方無窮無盡的亡靈。」
丹妮莉絲轉向巴利斯坦：「屍鬼？異鬼？這些是什麼？」
老騎士的臉色變得極其嚴肅。
「那是維斯特洛最古老的傳說，陛下。據說在漫長的冬天，當黑夜持續數年之久時，一種叫做異鬼的冰霜生物會從極北之地南下，它們能復活死者，將死人變成沒有思想、只知殺戮的屍鬼。」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八千年前，先民和森林之子曾與它們大戰，損失慘重，最後靠布蘭登·史塔克築起長城，才將它們阻擋在北境之外。大多數人都認為那只是傳說————但如果凱文大人說的是真的————」
提利昂站起身，罕見地完全嚴肅：「這不是傳說。我在長城待過，和守夜人交談過，聽過他們的故事。劉易和班楊·史塔克—一艾德公爵的弟弟—曾在長城外巡邏時遭遇真正的屍鬼，差點沒能回來。」
他看向凱文：「你確定嗎？長城真的被攻破了？」
凱文點頭：「從白港逃來的曼德勒家族帶來了確切消息。卡霍城、最後壁爐城已經陷落。臨冬城也被攻占。史坦尼斯國王和我的老師聯手在恐怖堡擊敗了一支屍鬼部隊，但在回援臨冬城時遭遇另一支大軍，被擊潰打散，現在下落不明。」
他轉向丹妮莉絲：「所以我來此的真正目的，是希望在陛下登基後，立刻召集七國所有貴族，組織聯軍北上。這不是河間地或北境的問題，這是整個活人世界的存亡之戰。」
丹妮莉絲沉默了很長時間。她的手指在王座扶手上輕輕敲擊，紫色眼睛望著虛空，顯然在快速思考。
提利昂趁機提出建議：「陛下，如果真如凱文大人所說，這反而是一個機會。我們可以以對抗屍鬼為由，向多恩、向占據風暴地的瓊恩·柯林頓和他扶持的所謂伊耿·坦格利安」，向東境的培提爾·貝里席，向西境的達馮·蘭尼斯特發出命令，要求他們派兵參戰。」
他的眼睛閃著算計的微光：「這樣一可以試探他們是否真的服從你的統治；二可以根據他們派出兵力的多少，判斷他們未來的抵抗意志；三————如果真的存在屍鬼威脅，這也是必要的準備。」
丹妮莉絲終於點頭：「這個提議有智慧。但是——」
她看向凱文，眼神銳利：「—一無論如何，攻下君臨都是第一步。如果連眼前的威脅都無法解決，又談什麼北上對抗傳說？」
凱文微微一笑：「這正是我來此的原因，陛下。我有一個計劃，可以攻下君臨。但需要你的完全配合，以及————一些特殊的資源。」
「什麼資源？」
「你的龍。」凱文說，「以及，我們共同做出一個艱難決定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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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文·特納行事向來雷厲風行。
就在第二天黎明前，金色黎明營地的工匠們已經開始組裝從赫倫堡帶過來的熱氣球。
它的氣囊由東境特產的絲綢製成，經過多層膠漆處理，既輕便又堅韌。
最引人注目的是氣囊的外表—一被精心繪製成一個巨大的金色太陽圖案，邊緣散射著象徵光芒的紋路，在清晨的微光中已然熠熠生輝。
當第一縷陽光刺破東方的雲層時，熱氣球已準備就緒。巨大的氣囊在營地中央鋪展開來，如同一朵盛開的金色花朵。
工匠們點燃了特製的燃燒器，熾熱的空氣開始湧入氣囊。漸漸地，這「金屬太陽」鼓脹、升起，牽動著下方的藤編吊籃離開了地面。
聯軍營地中響起了此起彼伏的驚呼聲。
河灣地的士兵們仰頭張望，手指著天空交頭接耳；無垢者們雖然紀律嚴明，但也有不少人偷眼望去；多斯拉克人則發出敬畏的低語一草原民族敬畏天空，這種能載人飛行的造物在他們看來近乎神跡。
畢竟，龍是一回事，這種凡人的造物是另一回事。
最強烈的反應來自丹妮莉絲的三條龍。
卓耿第一個注意到天空中這個緩慢上升的「太陽」，它從棲息的丘陵上昂起頭，發出一聲低沉而好奇的嘶鳴。
雷哥和韋賽利昂也隨之抬頭，六隻熔岩般的眼睛聚焦在那個飄浮物上。
但凱文早有準備。就在熱氣球升空前，他已經派使者向女王通報了這次「高空偵查行動」，並請求控制巨龍不要攻擊。
丹妮莉絲雖然疑慮，但同意了她也想看看金色黎明究竟有何能耐。
因此當卓耿展開巨大的翅膀，從營地騰空而起，向著熱氣球滑翔而去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巨龍的身軀在晨光中投下巨大的陰影，它的翼展是熱氣球的數倍，噴出的氣息能讓氣囊的絲綢劇烈抖動。
卓耿沒有攻擊。它繞著熱氣球飛了三圈，黃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個會飛的人造物，偶爾發出咕嚕般的低鳴，仿佛在評估這個新玩伴。
最後它似乎失去了興趣，長嘯一聲，轉身飛回自己的棲息地。
在女王的指揮帳篷前，灰蟲子、巴利斯坦和提利昂都在觀察這一幕。
「他們的氣球————速度太慢。」灰蟲子用平板無波的聲音評論，「龍可以輕易追上並摧毀它。」
巴利斯坦點頭，但補充道：「但作為一種偵察手段，它很有效。從那樣的高度，可以看到城牆後面的一切。」
提利昂摸著自己殘缺的鼻子，「關鍵在於，他們為什麼要在氣囊上畫一個太陽？只是為了彰顯金色黎明的身份，還是——某種宣言？「太陽」在冉冉升起？」
丹妮莉絲沒有加入討論。
她紫色的眼睛緊盯著那個越升越高的金色球體，對方正在做她想做，卻沒能去做的事情。
熱氣球的吊籃里，兩個身穿輕便皮甲的男人正檢查著裝備。
高個的那個有一頭亂糟糟的黃髮，臉上帶著玩世不恭的笑容，他是檸檬—一曾經的無旗兄弟會成員，如今金色黎明的烈日行者。
矮壯的那個叫凱恩，表情嚴肅，正調整著固定在吊籃邊緣的負重袋。
「我這輩子從沒進過君臨。」
檸檬靠在吊籃邊，看著下方越來越小的營地，「之前和無旗兄弟們活動時，貝里伯爵常說：「別去君臨，那裡的人心比跳蚤窩的泥潭還髒。」現在想想，他說的對。」
凱恩頭也不抬：「那是因為我們交不起入城稅。我記得有一次你和安蓋想混進去賣偷來的馬，結果被守門的金袍子敲詐了三個銀鹿。」
檸檬咧嘴笑了：「啊，安蓋那小子————不知道他現在在哪兒。可能死了，可能還在哪個森林裡射兔子。」
他的笑容淡去，「很多人都死了。」
熱氣球繼續上升，很快越過了君臨城牆的高度。兩人不約而同地沉默下來。
從三百尺的高空俯瞰，君臨城顯露出它全部的恐怖。
街道不再是街道，而是蒼白的河流一那是無數變異者緩慢移動形成的潮汐。
廣場上堆疊著不明物體，在晨光中反射著暗紅的光澤。有些街區在冒煙，黑煙筆直地升上天空，與更遠處紅堡上升起的炊煙形成詭異的對比。
「七神啊————」檸檬喃喃道。
凱恩附身向下看去，視線掃過街道：兩個變異者正在撕扯一具馬屍；一個窗戶里伸出一隻求救的手，很快被幾隻蒼白的手拖回；某條小巷裡，幾個還能看出人形的倖存者正在搭建簡陋的障礙物，他們的動作倉皇而絕望。
「那裡，東邊，有活人。」凱恩說，「至少還有人在抵抗。」
「能撐多久呢？」檸檬的聲音失去了之前的輕鬆。
熱氣球順著風向飄向紅堡。隨著距離拉近，城堡周圍的景象讓兩人同時倒吸一口冷氣。
紅堡的城牆下，變異者密密麻麻，如同蟻群圍繞蜜糖。
它們的數量如此之多，以至於從高空看下去，城堡像是坐落在一片蒼白的、蠕動的地毯上。
某一段城牆的邊緣站著四名士兵，他們正從城堡內拖出一個掙扎的人影。那是個年輕女人，衣衫破爛，頭髮散亂，嘴巴被布條塞住。
兩個士兵架著她的手臂，第三個士兵——看起來是個小隊長—對著城牆下喊了句什麼。
然後他們把她扔了下去。
女人墜落的過程只有幾秒。在她觸及地面的瞬間，變異者的浪潮湧了上去。
遠視鏡的視野里，凱恩看到無數蒼白的手抓住那個還在抽搐的身體，撕扯、拖拽————幾秒鐘後，那地方只剩下一灘深色痕跡。
平台上，士兵們已經在準備下一個「餌料」。
「砰！」
檸檬的拳頭重重砸在吊籃邊緣，藤條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他的臉因憤怒而扭曲，黃色的頭髮在晨風中狂亂地抖動。
「蘭尼斯特————」他咬牙切齒，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瑟曦·蘭尼斯特————我要殺了她。殺了所有穿紅袍的雜種！」
凱恩放下遠視鏡，面色同樣凝重，但保持了理智：「是否消滅蘭尼斯特，要由中央委員會決定。我們的任務是偵查和匯報。」
「去他媽的委員會！」檸檬吼道，但隨即控制住自己，深吸一口氣，「我知道。但我發誓，凱恩，我以我母親的名義發誓—只要有機會，我會親手把劍插進瑟曦·蘭尼斯特的心臟。」
熱氣球繼續飄移，來到了紅堡正上方。
從這個角度，他們能看到城堡內部：庭院裡堆放著物資，有士兵在巡邏，主堡的窗戶里有人影晃動。
凱恩注意到，紅堡的糧倉似乎還很滿—一—這意味著圍城戰術需要很長時間。
就在這時，下方有了動靜。
紅堡的一座塔樓頂部，木板護牆被推開，幾架巨大的弩炮被推了出來。
那不是普通的弓箭，而是需要三人操作的攻城弩，箭矢有成年人的手臂那麼粗，箭頭包鐵，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他們在瞄準我們！」檸檬喊道。
凱恩冷靜地觀察著弩炮的角度：「我們太高了。這種弩的最大射程不超過兩百五十尺，我們現在在三百尺以上。」
話音未落，第一支巨弩箭已經射出。
它帶著悽厲的破空聲向上飛來，但正如凱恩所料，在上升到約兩百七十尺時失去了動力，開始下墜，最終落在城堡外的變異者群中，激起一小片騷動。
第二支、第三支箭同樣徒勞無功。
城堡里傳來隱約的叫罵聲，士兵們開始調整弩炮角度，試圖用更大的仰角射擊。
但熱氣球已經順風飄過了紅堡上空，向著城市的西南方向移動。
「他們知道怎麼對付飛行目標。」
凱恩記錄著，「這意味著如果有龍低空飛過，也會受到攻擊。」
檸檬冷笑：「那就讓龍先把那些弩炮燒了。」
兩人繼續觀察了半小時，記錄下城內變異者的分布、可能的倖存者據點、紅堡的防禦布置，以及最重要的—一那些餵養變異者的「狗盤」的具體位置。
當燃燒器的燃料消耗過半時，凱恩決定返航。
通過控制燃燒器的火焰和操縱氣囊上的通風口，熱氣球開始緩緩下降，最終降落在金色黎明營地中央的空地上，距離起飛點不到五十步。
工匠們立刻圍上來固定纜繩，凱文·特納親自走到吊籃邊。
「情況如何？」他問。
檸檬先跳出吊籃，臉色鐵青：「大人，你需要親眼看看那些記錄。但我可以先告訴你瑟曦·蘭尼斯特必須死。如果法律不判她死刑，那就由我來執行。」
凱恩隨後出來，遞上詳細記錄和繪製的草圖：「城內變異者數量估計在五萬到八萬之間，分布不均勻，以紅堡為中心密度最高。發現至少十二處倖存者抵抗點，但規模都很小，恐怕撐不了幾天。紅堡有七處餵養平台，每小時至少投放二十人。另外，城堡頂部有至少八架重型弩炮，能對飛行單位構成威脅。」
凱文快速翻閱記錄，表情越來越冷峻。
最後他抬起頭：「準備一下。一小時後，我要去見女王。」
就在熱氣球偵查的同時，女王的指揮大帳內，一場關於金色黎明的討論正在進行。
「他們的紀律————令人印象深刻。」灰蟲子評價道，「今早我看到他們的士兵晨練。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如機械，沒有多餘的話語，沒有懈怠。這樣的軍隊，戰鬥力不會低於無垢者。」
巴利斯坦爵士站在地圖桌前，白髮在晨光中如銀絲般閃亮：「更可怕的是，根據瓊恩·雪諾的說法，金色黎明擁有上千名能夠使用光明之力」的戰士一他們稱為烈日行者。如果這是真的，那麼僅憑女王現在的軍力————難以對抗。」
提利昂坐在角落裡的一張矮凳上，手裡依舊把玩著一個空酒杯。
「我曾在北境與劉易和他的兩個學生同行過一段時間。」
他緩緩開口，「那個人的思想————對於依靠血脈傳承權力的階層，非常不友好。他認為貴族之所以是貴族，不是因為血統高貴，而是因為他們承擔了保護平民的責任。如果貴族失職，平民有權推翻他們。」
他抬起頭，看向丹妮莉絲：「陛下，與金色黎明合作必須謹慎。他們現在需要你，因為你有龍，有軍隊，有坦格利安的正統名分。但一旦君臨攻下，一旦鐵王座穩固————理念的衝突就會浮出水面。」
瓦里斯像往常一樣站在陰影中，聲音輕柔如絲綢：「但我們也必須承認，金色黎明宣揚的光明之下，眾生平等」在君臨平民中有極大的市場。現在教會已經覆滅，貝勒大聖堂成為廢墟————如果放任不管，下一任總主教很可能會從金色黎明的光明修士中選出。」
他頓了頓，提出建議：「如果陛下擔心金色黎明勢力過大，或許可以考慮扶持舊鎮的繁星聖堂。那裡是學城的所在地，學士們歷來與貴族合作，理念也更加————溫和。」
丹妮莉絲轉過身，紫色的眼睛掃過每一位顧問。
「那我攻下君臨還有什麼意義？舊鎮是提利爾家族的勢力範圍。」
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可聞。「從奴隸灣渡海而來，戰鬥了這麼久，損失了那麼多忠誠的戰士————卻從沒有一次像在君臨城外這樣，一天之內失去五千人。」
她走到帳篷中央，火光在她臉上跳躍：「我不想讓追隨我的人無謂地死在這座城市的巨口裡。
如果讓渡一些權力，能讓金色黎明幫我們攻下君臨————我同意。」
女王的坦誠讓帳內安靜了片刻。
「可是陛下，」巴利斯坦試圖勸阻，「權力一旦讓出，就很難收回。金色黎明若在君臨立足一」
「他們在河間地已經立足了。」丹妮莉絲打斷他，「整個河間地都在他們控制之下，人民擁護他們，貴族要麼逃亡要麼臣服。這是事實，我們必須面對的事實。」
她走回王座，但沒有坐下，而是站在前面，手扶著雕花的扶手：「而且你們有沒有想過，如果他們真的擁有上千名烈日行者，每個人都像瓊恩·雪諾那樣能使用光明之力————那意味著什麼？」
提利昂接口：「意味著他們真正擁有了與巨龍對抗的能力。」
「正是。」丹妮莉絲點頭，「所以與其為敵，不如為友。金色黎明所求的，不過是平民的生存和尊嚴—這也是我一直追求的。在這個目標上，我們是一致的。」
她做出了決定：「儘可能與金色黎明保持良好的關係。他們需要我的正統名分，我需要他們的力量。至於未來————等鐵王座穩固後，再考慮不遲。」
第二天上午，凱文·特納帶著他的隨員準時來到女王大帳：近衛軍司令莫爾斯和衛隊長阿爾迪巴—一最早追隨劉易的自由民戰士；金色黎明副總司令迪安·勃樂斯，還有卡爾洛·施密特和其他幾位高級軍官。
每個人都穿著金色黎明的標準裝束：深灰色鎧甲，外罩繡有金色日芒的斗篷，腰間佩劍。
「丹妮莉絲陛下。」凱文微微欠身，動作恭敬但不過分卑微，「很高興再次見到你。你的榮光依然如星辰般耀眼，即使在這黑暗籠罩之地。」
丹妮莉絲端坐在王座上，今天她穿著坦格利安家族的傳統黑紅長裙，銀金色的頭髮編成複雜的髮髻，戴著一頂簡單的銀冠。
「凱文大人。你的軍隊令人印象深刻，早上的熱氣球偵查也很有創意。」
「只是必要的手段。」凱文直起身，「我們需要知道城裡發生了什麼。而現在我們知道了一瑟曦太后的暴行，是對光明的最大褻瀆。」
他的聲音平穩，但其中蘊含的憤怒讓帳內的溫度仿佛下降了幾度：「金色黎明與七神教會本為一體。她攻陷貝勒大聖堂，屠戮總主教和信徒，就是在向我們宣戰。這樣的罪行，絕對無法容忍。」
丹妮莉絲點頭：「我同意。托曼·拜拉席恩自稱為國王，卻無法保護自己的人民。他已經失去了稱王的資格。而瑟曦犯下的罪孽————她必須付出代價。」
這時，提利昂從角落走上前，在女王面前單膝跪下一這是一個極其正式且謙卑的姿態，來自一個很少向任何人下跪的人。
「陛下，」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我懇求你————攻下君臨後，查明真相。托曼————我的外甥，他是個溫順善良的孩子。他絕不會參與這樣的暴行。如果查明他確實無辜，求你饒他一命。」
大帳內一片寂靜。所有人都知道提利昂與蘭尼斯特家族的複雜關係，也知道女王私下裡給出的承諾，但這樣當著「外人」公開為托曼求情，仍然令人意外。
丹妮莉絲沉默片刻，然後看向凱文：「凱文大人，你認為呢？」
凱文的目光與提利昂相遇。
侏儒的眼睛裡有懇求，有痛苦，還有深沉的疲憊。凱文想起老師在赫倫堡時對提利昂的評價：「那個人心裡有一桿秤，知道什麼是真正的罪惡。」
「光明不會放過一個惡人，」凱文緩緩開口，「也不會冤枉一個好人。如果托曼·拜拉席恩確實沒有參與此事，教會不會執著於懲罰他。」
提利昂鬆了口氣，但凱文繼續說：「但是，作為國王，他沒能阻止這樣的罪行在君臨發生，這本身就是嚴重的失職。一個失職的國王，就沒有了稱王乃至成為領主的資格。」
丹妮莉絲理解了這個微妙的平衡：「那麼，如果托曼確實無辜，他可以活命，但必須放棄所有頭銜和權力，過普通人的生活。」
「這很公平。」凱文點頭。
提利昂深深鞠躬：「感謝陛下，感謝你，凱文————大人。」
這不僅僅是報復，更是一個宣言一與伊耿·坦格利安一起完成了征服偉業的拜拉席恩家族將被正式逐出七國的權力核心。
「關於河間地，」丹妮莉絲率先開口，「作為坦格利安家族最後的血脈，我不會承認任何由泰溫、喬佛里、托曼乃至勞勃·拜拉席恩簽署的法令。因此，培提爾·貝里席作為河間地守護和赫倫堡公爵的任命是無效的。」
她停頓了一下，繼續說：「同樣，我也不會承認艾德慕·徒利對奔流城的繼承權。徒利家族在篡奪者戰爭中背叛了坦格利安，作為叛徒的後裔，他沒有資格要求奪回已經失去的領地。」
凱文對於徒利家族沒有任何感情，但是老師與培提爾·貝里席之間的默契卻不能不考慮：「培提爾·貝里席此刻仍在鷹巢城，以萊莎·艾林丈夫的身份擔任峽谷守護者。我建議，可以將奔流城作為籌碼，要求他率領整個谷地向陛下效忠。這樣既能穩定東境，又不違背他與我的老師之間的約定。」
「約定？」丹妮莉絲挑眉。
「在金色黎明與佛雷家族作戰時，培提爾提供了關鍵幫助。作為回報，我的老師承諾不主動挑戰他對奔流城的控制。」
凱文解釋，「但如果陛下以鐵王座的名義將奔流城賜予他，那就不是挑戰」，而是封賞」。」
提利昂在一旁低聲嘀咕：「小指頭會喜歡這個文字遊戲的。他總能找到辦法既遵守誓言又得到想要的東西。」
丹妮莉絲思考了一會兒，然後提出她的條件：「如果金色黎明能幫助我攻下君臨，那麼我可以以鐵王座的名義，正式將河間地劃歸金色黎明管轄。奔流城如何處理，由你們自行決定。」
這是慷慨的提議，但凱文搖了搖頭。
「陛下，」他的聲音平靜而堅定，「無論你是否同意，河間地都已經是金色黎明的領地。那裡的人民不認貴族紋章，不認國王詔令，他們只認光明之源的教導。龍焰可以燒毀城堡，但不能扭轉人心。」
這句話讓大帳內的氣氛驟然緊張。
提利昂立刻插話，試圖緩和：「凱文大人，你說得對，龍焰不能扭轉人心。但它能讓不服從的人心————消失。」
站在凱文身後的迪安·勃樂斯爵士上前一步。這位老貴族雖然年過五十，但身姿依然挺拔，聲音洪亮如鍾：「金色黎明的戰士不畏懼犧牲。三百年前，多恩人用毒箭和沙漠讓坦格利安的巨龍折翼。三百年後的今天，如果必要，我們也能做到。」
這幾乎是公開的威脅了。
丹妮莉絲身邊的護衛—一高大的光頭太監貝沃斯—一立刻按住刀柄，用濃重的吉斯口音吼道：「老傢伙！你敢威脅女王？」
「貝沃斯！」丹妮莉絲舉手制止，她的眼睛始終盯著凱文，「那麼，凱文大人，你究竟想要什麼？如果河間地已經是你的，君臨你也不要，那你帶大軍來此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凱文深吸一口氣，知道關鍵時刻到了。
「我來，是因為收到了北境的消息。」他的聲音變得沉重，「長城已經被攻破了。」
大帳內一片茫然。除了瓊恩、提利昂和少數幾人，大多數人都不明白這句話的含義。
「長城？」丹妮莉絲皺眉，「那個傳說中阻擋北方野人的冰牆？」
「它阻擋的從來不是野人，陛下。」凱文說，「它阻擋的是屍鬼和異鬼那些傳說中的亡靈生物，現在它們已經南下。我的老師，光明使者劉易，就在北境抵抗它們，但現在————他兵敗失蹤了。」
他環視帳內震驚的面孔：「很快，屍鬼大軍就會在異鬼的帶領下席捲整個北境，然後通過頸澤進入河間地。到那時，我們面對的將不止是君臨的變異者，還有北方無窮無盡的亡靈。」
丹妮莉絲轉向巴利斯坦：「屍鬼？異鬼？這些是什麼？」
老騎士的臉色變得極其嚴肅。
「那是維斯特洛最古老的傳說，陛下。據說在漫長的冬天，當黑夜持續數年之久時，一種叫做異鬼的冰霜生物會從極北之地南下，它們能復活死者，將死人變成沒有思想、只知殺戮的屍鬼。」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八千年前，先民和森林之子曾與它們大戰，損失慘重，最後靠布蘭登·史塔克築起長城，才將它們阻擋在北境之外。大多數人都認為那只是傳說————但如果凱文大人說的是真的————」
提利昂站起身，罕見地完全嚴肅：「這不是傳說。我在長城待過，和守夜人交談過，聽過他們的故事。劉易和班楊·史塔克—一艾德公爵的弟弟—曾在長城外巡邏時遭遇真正的屍鬼，差點沒能回來。」
他看向凱文：「你確定嗎？長城真的被攻破了？」
凱文點頭：「從白港逃來的曼德勒家族帶來了確切消息。卡霍城、最後壁爐城已經陷落。臨冬城也被攻占。史坦尼斯國王和我的老師聯手在恐怖堡擊敗了一支屍鬼部隊，但在回援臨冬城時遭遇另一支大軍，被擊潰打散，現在下落不明。」
他轉向丹妮莉絲：「所以我來此的真正目的，是希望在陛下登基後，立刻召集七國所有貴族，組織聯軍北上。這不是河間地或北境的問題，這是整個活人世界的存亡之戰。」
丹妮莉絲沉默了很長時間。她的手指在王座扶手上輕輕敲擊，紫色眼睛望著虛空，顯然在快速思考。
提利昂趁機提出建議：「陛下，如果真如凱文大人所說，這反而是一個機會。我們可以以對抗屍鬼為由，向多恩、向占據風暴地的瓊恩·柯林頓和他扶持的所謂伊耿·坦格利安」，向東境的培提爾·貝里席，向西境的達馮·蘭尼斯特發出命令，要求他們派兵參戰。」
他的眼睛閃著算計的微光：「這樣一可以試探他們是否真的服從你的統治；二可以根據他們派出兵力的多少，判斷他們未來的抵抗意志；三————如果真的存在屍鬼威脅，這也是必要的準備。」
丹妮莉絲終於點頭：「這個提議有智慧。但是——」
她看向凱文，眼神銳利：「—一無論如何，攻下君臨都是第一步。如果連眼前的威脅都無法解決，又談什麼北上對抗傳說？」
凱文微微一笑：「這正是我來此的原因，陛下。我有一個計劃，可以攻下君臨。但需要你的完全配合，以及————一些特殊的資源。」
「什麼資源？」
「你的龍。」凱文說，「以及，我們共同做出一個艱難決定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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