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龍與狼與獅
第469章 龍與狼與獅
貨船在神眼湖平靜的水面上航行了一夜。
這條水路是金色黎明開闢的貿易航線之一，從赫倫堡的碼頭出發，向東穿過整個神眼湖，最終在湖東岸的一個新興小鎮靠岸。
從這裡開始，便是王領的土地。
瓊恩站在船頭，看著湖岸線在晨霧中逐漸清晰。艾莉亞站在他身旁，一隻手搭在劍柄上，灰色的眼睛掃視著周圍的一切。
她身後是金色黎明近衛軍精銳，他們穿著輕便但堅固的皮甲，外面罩著深褐色的旅行斗篷，斗篷下擺繡著金色的日芒紋章。
這些戰士沉默而警惕，手從未遠離武器。
「王領和河間地之間沒有天然邊界。」
瓊恩對艾莉亞說，聲音在湖風的呼嘯中顯得有些模糊，「在伊耿征服之前，這片土地都屬於河間地的國王。如果非要劃一條線，大概就是以神眼湖為界一湖東是王領，湖西是河間地。」
艾莉亞點點頭。「所以我們現在要進入敵國了。」
「不完全是。」瓊恩說，「丹妮莉絲已經占領了大部分王領。我們不是進入敵國，而是進入一個————不穩定的盟友的領地。」
船在中午時分靠岸。小鎮不大，但異常繁忙。
碼頭上堆滿了木箱和麻袋，工人正在裝卸貨物。
瓊恩看到一些明顯來自河間地的商品：糧食、毛皮、鐵器。
作為交換，來自王領的貨物被運上船—主要是從貴族城堡里掠奪來的金銀器皿、絲綢和各種錢幣。
金色黎明在這裡有一個小型貿易站，負責人是個禿頂的中年男人，名叫哈林。
他是一個因為戰爭而破產的小店主，在劉易建立神眼聯盟的過程，曾經作為難民被金色黎明庇護。
作為「老人」，他認出了瓊恩，匆匆趕來。
「雪諾大人。」哈林行禮，「凱文大人已經傳信過來，說你會經過這裡。馬匹已經準備好了。」
「情況如何？」瓊恩一邊檢查馬鞍一邊問。
哈林壓低聲音。「王領現在亂成一團。丹妮莉絲的軍隊像鐮刀割麥子一樣掃過各個城堡，大多數貴族要麼投降，要麼逃往君臨。平民————有些跟著軍隊走，有些逃往河間地。
我們已經接收了大約三千難民，安置在神眼湖西岸的新墾村里。」
瓊恩翻身上馬。
「君臨有什麼消息？」
「很少。城門緊閉，沒有商隊進出。有些從君臨逃出來的人說————說城裡發生了可怕的事情。」
哈林的表情變得不安，「他們說有些人變成了怪物，攻擊其他人。但這些都是傳言，沒法證實。」
瓊恩點點頭，沒有多說什麼。他示意隊伍出發。
從湖岸到羅斯比城需要兩天的騎行。沿途的景象證實了哈林的話—田野大多荒蕪，村莊空了一半，有些房屋被燒毀，只剩下焦黑的骨架。
但他們也看到了丹妮莉絲軍隊的痕跡：道路被修繕過，橋樑得到加固，偶爾能看到小隊士兵在巡邏。
這些士兵以自由民為主，他們的裝備讓瓊恩印象深刻。
他們穿著統一的鎧甲—雖然不是全套板甲，但至少都有胸甲、頭盔和護臂，盔甲下面是厚實的武裝衣。武器保養得很好，隊形整齊。
更重要的是，他們的精神狀態與瓊恩記憶中那支衣衫檻褸、在風雪中掙扎的軍隊已經截然不同——至少吃得飽穿的暖。
第二天傍晚，羅斯比城的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
羅斯比城坐落在王領北部的一片丘陵上，城堡本身不算宏偉，但戰略位置重要—它是君臨城北面最後一個領主城堡，一旦淪陷，君臨就將完全孤立。
城堡由灰色石塊砌成，城牆高約三十尺，四角有塔樓。
主堡是一座方形建築，頂部有垛口和箭孔。
城堡周圍原本有一片小鎮，但現在大部分建築已經被改造成軍營、工坊和倉庫。
當瓊恩的隊伍接近時，他們被一隊多斯拉克騎兵攔下。這些草原戰士穿著皮甲，腰佩彎刀，臉上刺著古老的紋身。他們的馬小而健壯，鬃毛編成複雜的辮子。
「停下！」領頭的多斯拉克人用生硬的通用語喊道。他的目光銳利如鷹，掃過瓊恩和身後的護衛們。
瓊恩舉起右手，示意隊伍停下。「我是瓊恩·雪諾，金色黎明的使者，求見丹妮莉絲女王。我曾在女王軍中效力，擔任救護營指揮官。」
作為草原上的卡麗熙，丹妮莉絲女王麾下有不少多斯拉克人。
但是這些人也分為兩個派系：卓戈卡奧留給女王的小卡拉薩，僅僅有數百人，卻是女王最親近最信任的族群。
還有就是彌林城外被女王俘獲的將近三千多拉斯克騎兵，他們戰鬥力雖強，但是作為由俘虜轉化的士兵，在女王的心中的地位甚至落在自由民士兵的後面。
也因此，他們並不認得女王身邊曾經的紅人，光明祭司，紅神的忠僕，瓊恩·雪諾大人。
衛兵頭領打量了他一會兒，然後對身旁的同伴說了幾句聽不懂的語言。那人掉轉馬頭，向城堡奔去。
等待的時間裡，瓊恩觀察著羅斯比城的變化。
城牆上飄揚著坦格利安家族的旗幟——黑底上的三頭紅龍。
但除此之外，還有許多其他旗幟：無垢者的閃電長矛旗、多斯拉克的馬頭旗、以及一些歸順貴族的家徽。
城堡大門開著，人流進出不息一士兵、工匠、運送物資的民夫。
大約一刻鐘後，那個多斯拉克人回來了。他點點頭，示意隊伍可以進入，但要求使者們交出武器。
「我們是使者，不是囚犯。」艾莉亞冷冷地說。
瓊恩按住她的手臂。「可以交出長劍，但保留匕首。」他對多斯拉克人說，「這是使者的基本權利。」
經過短暫的對峙，對方同意了。烈日行者們將長劍交給守衛，但保留了貼身短刀。
瓊恩注意到，守衛們自己的武器並未解除——這是一個微妙的信號，既表示接納，也提醒著他們身在何處。
穿過城門時，瓊恩看到了羅斯比城淪陷的痕跡。城牆上有幾處修補過的破損，顯然是攻城器械造成的。
城門內側的牆壁上還有深色的污漬，可能是乾涸的血跡。但城堡內部已經被迅速改造成一個運轉良好的軍事基地。
庭院裡，鐵匠鋪的爐火熊熊燃燒，錘打聲不絕於耳。
裁縫和皮匠在帳篷下工作，修補盔甲和製作新裝備。廚師在巨大的燉鍋前忙碌，食物的香氣瀰漫在空氣中。
士兵們在操練—無垢者以完美的陣型進行長矛訓練，多斯拉克人在練習騎射，而來自維斯特洛的士兵則在練習劍術和盾牌配合。
最引人注目的是軍營的整潔。帳篷排列整齊，道路打掃乾淨，垃圾被集中處理。
有專門的水源點和廁所區域，甚至看到了一個臨時的治療帳篷一那是瓊恩當初幫助建立的救護體系的延續。
「她做得很好。」瓊恩低聲對艾莉亞說。
艾莉亞沒有回答，但她的眼睛在記錄一切一衛兵的位置，通道的布局，可能的逃生路線。
這是她在布拉佛斯學到的習慣，已經深入骨髓。
他們在主堡前下馬。一名無垢者軍官在那裡等候—一瓊恩認出他是灰蟲子麾下的一個隊長。
「女王在會客室等候。」無垢者用平板的聲音說，「請跟我來。」
主堡內部也被重新布置。原本屬於羅斯比家族的掛毯和裝飾大多被移除，取而代之的是實用的家具和軍事地圖。
走廊里點著火把，守衛森嚴。瓊恩注意到，每經過一道門，守衛的士兵種類就會變化先是自由民，然後是無垢者，最後是血盟衛。
會客室在城堡二層，是一個寬的圓形房間，有三扇高大的窗戶，可以俯瞰整個庭院。
當瓊恩和艾莉亞進入時，丹妮莉絲·坦格利安正站在中間那扇窗前，背對著門口。
她轉過身。
女王穿著樸素的灰色長裙，外罩一件深紅色的長外套，銀金色的長髮編成複雜的辮子，垂在肩頭。
她的面容比瓊恩記憶中更加消瘦，眼中有疲憊的痕跡，但美麗的容顏並未有減弱。
「瓊恩。」她說，聲音平靜，「我還以為你不會回來了。」
她示意侍女——一個銅色皮膚、杏仁眼的女孩，瓊恩記得她叫姬琪——為客人斟酒。
酒是深金色的，倒在銀杯中泛著琥珀色的光澤。
「聽說這是從青亭島送來的。」丹妮莉絲說，自己拿起一杯，「希望你們喜歡。」
「感謝陛下。」瓊恩接過酒杯，聞了聞—濃郁的果香和橡木味。他喝了一小口，酒液順滑而醇厚，確實是上品。
但艾莉亞沒有動她的杯子，手垂在身側，保持著警惕的站姿。
丹妮莉絲注意到了。她的目光落在艾莉亞身上。
「能為我介紹一下這是誰麼？」她問瓊恩，但眼睛仍看著艾莉亞。
瓊恩放下酒杯。「這是我的妹妹，艾莉亞·史塔克。」
房間裡的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瞬。
丹妮莉絲臉上的真誠微笑消失了。她的嘴唇抿緊，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用力，紫色眼睛裡的光芒變得冰冷。
「史塔克。」她重複這個詞，聲音低沉，「那個與篡奪者勞勃·拜拉席恩一起殺掉了我的父王，讓我和兄長流亡天涯的史塔克家族？」
艾莉亞抬起頭，直面女王的目光。她沒有退縮，灰色眼睛如同冬日的天空。
「是的。」她的聲音清晰而穩定，「就是那個因為女兒被雷加王子拐走，不得已到君臨城尋找下落，最後卻被殘虐到死的史塔克。」
她停頓了一下，「兩個。」
瓊恩感到一陣緊張。他準備介入，但丹妮莉絲舉起一隻手，示意他不要說話。
女王盯著艾莉亞看了很長時間。她的表情複雜一憤怒、痛苦、回憶，還有某種逐漸浮現的理解。瓊恩看到她的肩膀先是緊繃，然後慢慢放鬆。
「據我所知，」丹妮莉絲最終說，聲音恢復了平靜，但多了一絲沉重，「史塔克家族已經近乎覆滅。而我的家族————也同樣如此。」
她走到桌邊，放下酒杯，手指輕輕拂過桌面的木紋。
「也許這就是捲入權力遊戲的代價。」她看向艾莉亞，「我們所有人都付出了代價。
「」
艾莉亞的喉結動了動。她艱難地點點頭。「理應如此。」
瓊恩知道這兩個字對艾莉亞來說意味著什麼接受殘酷的現實，即使它令人痛苦。
這也是她在布拉佛斯學到的：真相不會因為你的否認而改變。
丹妮莉絲轉身望向窗外。庭院裡，士兵們正在訓練，喊聲和金屬撞擊聲隱約傳來。當她再次開口時，聲音很輕，更像是自言自語。
「我哥哥韋賽里斯曾經每天詛咒那些背叛者—史塔克、拜拉席恩、艾林、徒利。他說他們應該在地獄裡燃燒，他們的家族應該永遠蒙羞。」
她停頓了一下。
「但後來，喬拉爵士告訴我北境的故事，告訴我瑞卡德·史塔克和他的兒子布蘭登是怎麼死的。巴利斯坦爵士告訴我瘋王最後的日子，告訴我他如何變得越來越偏執、越來越殘忍。提利昂·蘭尼斯特————他告訴我戰爭的另一面，告訴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由，自己的痛苦。」
她轉過身，面對瓊恩和艾莉亞。
「我意識到，坦格利安家族的崩潰或許是必然的。當最後一條龍死去時一那條瘦弱、畸形的生物，我的兄長稱之為最後的希望」一我們的時代其實就已經結束了。龍造就了坦格利安，沒有龍，我們只是————普通人。」
她的目光在瓊恩和艾莉亞之間來回，發現這倆兄妹的相似程度，遠超過自己的想像。
「那些當年參與戰爭的人，現在大多已經死了。拜拉席恩只剩下幾個血脈存疑的子嗣，史塔克也只剩下你們幾個孩子。繼續追究舊帳————還有什麼意義呢？」
艾莉亞沉默著，她不在乎坦格利安，她只在乎蘭尼斯特。
丹妮莉絲走回桌邊，這次她拿起酒壺，親自為艾莉亞的杯子添滿酒。
「留著剩下的血脈，至少能讓我看起來————不那麼像復仇的鬼魂。」
她自嘲地笑了笑，「就像我收留提利昂·蘭尼斯特。人們說我是瘋了，讓一個弒親者、一個蘭尼斯特擔任財物大臣。但我覺得，有時候向前看比向後看更需要勇氣。」
她把酒杯推向艾莉亞。這是一個姿態，一個邀請。
艾莉亞看了瓊恩一眼，然後伸出手，拿起酒杯。
她沒有立即喝，而是端起來猶豫了片刻，最後用嘴嘬了一小口，「我的父親常說，判決必須公正，但仁慈也同樣重要。」
丹妮莉絲點點頭。「艾德·史塔克。我聽過很多關於他的事。有些人說他愚蠢，有些人說他高尚。但我猜，真相通常在這兩者之間。」
她喝了一口酒，然後轉向瓊恩，「好了，舊事暫且放在一邊。瓊恩，你是回來向我效忠的麼？」
瓊恩放下一直拿在手中的酒杯。
「如果能繼續為你效力，我會感到非常榮幸。但是，陛下，作為一名烈日行者，播撒光明的榮耀，才是我終身的使命。」
他站直身體，用正式的語氣說：「這一次來到你這邊，是受我的師兄，金色黎明代理大團長，河間地教會留守凱文·特納的命令，來你這邊擔任常駐使節。」
「常駐使節？」丹妮莉絲揚起眉毛，「我以為金色黎明只會與我進行基礎貿易，不願意深入介入王廷事務。」
「通常是這樣。」瓊恩承認，「金色黎明作為教會武裝，並無意介入世俗權力的爭端。我們只想讓河間地的人民過上富足和有尊嚴的日子。
「那麼現在為什麼改變？」
「因為君臨城發生了一些事。」瓊恩的聲音嚴肅起來，「一些很不好的事。不好到金色黎明的高層們認為不得不親自介入。」
丹妮莉絲的表情也變得認真。「說下去。」
「但君臨城已經是你的目標，女王大軍的囊中之物。」
瓊恩繼續說，「為了避免我們之間可能存在的不愉快，金色黎明派我來擔任使節，協調兩邊的行動。我們希望確保，在解決君臨問題的過程中，不會發生不必要的衝突，也不會讓更多無辜者受害。」
丹妮莉絲靠在桌沿，雙手抱胸。
「具體是什麼事？我注意到君臨異常安靜，沒有派出使者，也沒有組織進一步的抵抗。這很不尋常。」
瓊恩深吸一口氣。「瑟曦·蘭尼斯特—鐵王座上那個孩子的母親——依靠某種邪惡的黑魔法控制了君臨城。她指揮著一群變異的怪物攻破了紅堡和貝勒大聖堂。而那些怪物————原本是君臨的平民，因為飢餓接受了她的食物，卻不知道食物里摻了能讓人類變成怪物的東西。」
房間裡的溫度仿佛下降了幾度。
丹妮莉絲的瞳孔收縮。「黑魔法？變異的怪物？」
「根據從君臨逃出來的人描述—王后瑪格麗·提利爾，她現在正在赫倫堡做客—
那些變異者暴虐、眼睛發光、力大無窮、攻擊性極強。他們像野獸一樣撕咬活人，而且似乎感覺不到疼痛。」
「瑪格麗·提利爾在赫倫堡？」丹妮莉絲敏銳地抓住這個信息。
「是的。她和她的哥哥洛拉斯在聖堂被攻破前乘熱氣球逃離，後來分頭行動—洛拉斯南下尋找藍道·塔利的軍隊，瑪格麗則北上向金色黎明求援。」
丹妮莉絲陷入沉思。她走到牆邊的地圖前，目光在君臨的位置停留良久。
「金色黎明無法容忍這樣的事情發生。」
瓊恩繼續說，「用黑魔法殘害平民，褻瀆聖堂————這與我們的理念完全相悖。我們必須採取行動。」
「但你們希望與我協調，而不是單獨行動。」丹妮莉絲理解地點點頭，「這是明智的。兩支軍隊在同一座城市附近行動，如果沒有溝通，很容易發生誤會甚至衝突。」
她轉身面對瓊恩。「我接受你作為金色黎明的使節。你可以留在我的軍中，我會為你安排住處和必要的權限。但首先，我需要和我的廷臣們商議這件事。」
她走到門口，對守衛說了幾句，然後回來。
「今晚我召開軍事會議。你和我一起參加，向我的指揮官們詳細說明情況。」她看著瓊恩，「至於你，艾莉亞·史塔克——」
「我想留在哥哥身邊。」艾莉亞立即說。
丹妮莉絲打量著她像個男孩一般的裝束。
「你會戰鬥嗎？」
「會。」
「那麼你也可以參加。」女王做出決定，「多一雙眼睛，多一把劍，總是好的。而且——
.
她的嘴角微微上揚，「讓一個史塔克見證坦格利安如何處置蘭尼斯特，似乎有某種——
——歷史的公正性。」
艾莉亞微微鞠躬—動作有些生硬，但確實是敬意。
「感謝陛下。」
丹妮莉絲點點頭，然後再次望向窗外。黃昏降臨，羅斯比城的塔樓在夕陽下投下長長的陰影。庭院裡點燃了火炬，火光在漸濃的暮色中跳動。
「瑟曦·蘭尼斯特。」她低聲念著這個名字，聲音里有一種冰冷的決心，「用黑魔法，製造怪物，殘害自己的臣民————」
她轉過身，紫色眼睛在火光中燃燒。
「那麼這就是結局了。不是龍與獅的戰爭，不是鐵王座的爭奪，而是————」
她尋找著合適的詞，」光明與黑暗的較量。而這一次，坦格利安將站在光明一邊。」
貨船在神眼湖平靜的水面上航行了一夜。
這條水路是金色黎明開闢的貿易航線之一，從赫倫堡的碼頭出發，向東穿過整個神眼湖，最終在湖東岸的一個新興小鎮靠岸。
從這裡開始，便是王領的土地。
瓊恩站在船頭，看著湖岸線在晨霧中逐漸清晰。艾莉亞站在他身旁，一隻手搭在劍柄上，灰色的眼睛掃視著周圍的一切。
她身後是金色黎明近衛軍精銳，他們穿著輕便但堅固的皮甲，外面罩著深褐色的旅行斗篷，斗篷下擺繡著金色的日芒紋章。
這些戰士沉默而警惕，手從未遠離武器。
「王領和河間地之間沒有天然邊界。」
瓊恩對艾莉亞說，聲音在湖風的呼嘯中顯得有些模糊，「在伊耿征服之前，這片土地都屬於河間地的國王。如果非要劃一條線，大概就是以神眼湖為界一湖東是王領，湖西是河間地。」
艾莉亞點點頭。「所以我們現在要進入敵國了。」
「不完全是。」瓊恩說，「丹妮莉絲已經占領了大部分王領。我們不是進入敵國，而是進入一個————不穩定的盟友的領地。」
船在中午時分靠岸。小鎮不大，但異常繁忙。
碼頭上堆滿了木箱和麻袋，工人正在裝卸貨物。
瓊恩看到一些明顯來自河間地的商品：糧食、毛皮、鐵器。
作為交換，來自王領的貨物被運上船—主要是從貴族城堡里掠奪來的金銀器皿、絲綢和各種錢幣。
金色黎明在這裡有一個小型貿易站，負責人是個禿頂的中年男人，名叫哈林。
他是一個因為戰爭而破產的小店主，在劉易建立神眼聯盟的過程，曾經作為難民被金色黎明庇護。
作為「老人」，他認出了瓊恩，匆匆趕來。
「雪諾大人。」哈林行禮，「凱文大人已經傳信過來，說你會經過這裡。馬匹已經準備好了。」
「情況如何？」瓊恩一邊檢查馬鞍一邊問。
哈林壓低聲音。「王領現在亂成一團。丹妮莉絲的軍隊像鐮刀割麥子一樣掃過各個城堡，大多數貴族要麼投降，要麼逃往君臨。平民————有些跟著軍隊走，有些逃往河間地。
我們已經接收了大約三千難民，安置在神眼湖西岸的新墾村里。」
瓊恩翻身上馬。
「君臨有什麼消息？」
「很少。城門緊閉，沒有商隊進出。有些從君臨逃出來的人說————說城裡發生了可怕的事情。」
哈林的表情變得不安，「他們說有些人變成了怪物，攻擊其他人。但這些都是傳言，沒法證實。」
瓊恩點點頭，沒有多說什麼。他示意隊伍出發。
從湖岸到羅斯比城需要兩天的騎行。沿途的景象證實了哈林的話—田野大多荒蕪，村莊空了一半，有些房屋被燒毀，只剩下焦黑的骨架。
但他們也看到了丹妮莉絲軍隊的痕跡：道路被修繕過，橋樑得到加固，偶爾能看到小隊士兵在巡邏。
這些士兵以自由民為主，他們的裝備讓瓊恩印象深刻。
他們穿著統一的鎧甲—雖然不是全套板甲，但至少都有胸甲、頭盔和護臂，盔甲下面是厚實的武裝衣。武器保養得很好，隊形整齊。
更重要的是，他們的精神狀態與瓊恩記憶中那支衣衫檻褸、在風雪中掙扎的軍隊已經截然不同——至少吃得飽穿的暖。
第二天傍晚，羅斯比城的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
羅斯比城坐落在王領北部的一片丘陵上，城堡本身不算宏偉，但戰略位置重要—它是君臨城北面最後一個領主城堡，一旦淪陷，君臨就將完全孤立。
城堡由灰色石塊砌成，城牆高約三十尺，四角有塔樓。
主堡是一座方形建築，頂部有垛口和箭孔。
城堡周圍原本有一片小鎮，但現在大部分建築已經被改造成軍營、工坊和倉庫。
當瓊恩的隊伍接近時，他們被一隊多斯拉克騎兵攔下。這些草原戰士穿著皮甲，腰佩彎刀，臉上刺著古老的紋身。他們的馬小而健壯，鬃毛編成複雜的辮子。
「停下！」領頭的多斯拉克人用生硬的通用語喊道。他的目光銳利如鷹，掃過瓊恩和身後的護衛們。
瓊恩舉起右手，示意隊伍停下。「我是瓊恩·雪諾，金色黎明的使者，求見丹妮莉絲女王。我曾在女王軍中效力，擔任救護營指揮官。」
作為草原上的卡麗熙，丹妮莉絲女王麾下有不少多斯拉克人。
但是這些人也分為兩個派系：卓戈卡奧留給女王的小卡拉薩，僅僅有數百人，卻是女王最親近最信任的族群。
還有就是彌林城外被女王俘獲的將近三千多拉斯克騎兵，他們戰鬥力雖強，但是作為由俘虜轉化的士兵，在女王的心中的地位甚至落在自由民士兵的後面。
也因此，他們並不認得女王身邊曾經的紅人，光明祭司，紅神的忠僕，瓊恩·雪諾大人。
衛兵頭領打量了他一會兒，然後對身旁的同伴說了幾句聽不懂的語言。那人掉轉馬頭，向城堡奔去。
等待的時間裡，瓊恩觀察著羅斯比城的變化。
城牆上飄揚著坦格利安家族的旗幟——黑底上的三頭紅龍。
但除此之外，還有許多其他旗幟：無垢者的閃電長矛旗、多斯拉克的馬頭旗、以及一些歸順貴族的家徽。
城堡大門開著，人流進出不息一士兵、工匠、運送物資的民夫。
大約一刻鐘後，那個多斯拉克人回來了。他點點頭，示意隊伍可以進入，但要求使者們交出武器。
「我們是使者，不是囚犯。」艾莉亞冷冷地說。
瓊恩按住她的手臂。「可以交出長劍，但保留匕首。」他對多斯拉克人說，「這是使者的基本權利。」
經過短暫的對峙，對方同意了。烈日行者們將長劍交給守衛，但保留了貼身短刀。
瓊恩注意到，守衛們自己的武器並未解除——這是一個微妙的信號，既表示接納，也提醒著他們身在何處。
穿過城門時，瓊恩看到了羅斯比城淪陷的痕跡。城牆上有幾處修補過的破損，顯然是攻城器械造成的。
城門內側的牆壁上還有深色的污漬，可能是乾涸的血跡。但城堡內部已經被迅速改造成一個運轉良好的軍事基地。
庭院裡，鐵匠鋪的爐火熊熊燃燒，錘打聲不絕於耳。
裁縫和皮匠在帳篷下工作，修補盔甲和製作新裝備。廚師在巨大的燉鍋前忙碌，食物的香氣瀰漫在空氣中。
士兵們在操練—無垢者以完美的陣型進行長矛訓練，多斯拉克人在練習騎射，而來自維斯特洛的士兵則在練習劍術和盾牌配合。
最引人注目的是軍營的整潔。帳篷排列整齊，道路打掃乾淨，垃圾被集中處理。
有專門的水源點和廁所區域，甚至看到了一個臨時的治療帳篷一那是瓊恩當初幫助建立的救護體系的延續。
「她做得很好。」瓊恩低聲對艾莉亞說。
艾莉亞沒有回答，但她的眼睛在記錄一切一衛兵的位置，通道的布局，可能的逃生路線。
這是她在布拉佛斯學到的習慣，已經深入骨髓。
他們在主堡前下馬。一名無垢者軍官在那裡等候—一瓊恩認出他是灰蟲子麾下的一個隊長。
「女王在會客室等候。」無垢者用平板的聲音說，「請跟我來。」
主堡內部也被重新布置。原本屬於羅斯比家族的掛毯和裝飾大多被移除，取而代之的是實用的家具和軍事地圖。
走廊里點著火把，守衛森嚴。瓊恩注意到，每經過一道門，守衛的士兵種類就會變化先是自由民，然後是無垢者，最後是血盟衛。
會客室在城堡二層，是一個寬的圓形房間，有三扇高大的窗戶，可以俯瞰整個庭院。
當瓊恩和艾莉亞進入時，丹妮莉絲·坦格利安正站在中間那扇窗前，背對著門口。
她轉過身。
女王穿著樸素的灰色長裙，外罩一件深紅色的長外套，銀金色的長髮編成複雜的辮子，垂在肩頭。
她的面容比瓊恩記憶中更加消瘦，眼中有疲憊的痕跡，但美麗的容顏並未有減弱。
「瓊恩。」她說，聲音平靜，「我還以為你不會回來了。」
她示意侍女——一個銅色皮膚、杏仁眼的女孩，瓊恩記得她叫姬琪——為客人斟酒。
酒是深金色的，倒在銀杯中泛著琥珀色的光澤。
「聽說這是從青亭島送來的。」丹妮莉絲說，自己拿起一杯，「希望你們喜歡。」
「感謝陛下。」瓊恩接過酒杯，聞了聞—濃郁的果香和橡木味。他喝了一小口，酒液順滑而醇厚，確實是上品。
但艾莉亞沒有動她的杯子，手垂在身側，保持著警惕的站姿。
丹妮莉絲注意到了。她的目光落在艾莉亞身上。
「能為我介紹一下這是誰麼？」她問瓊恩，但眼睛仍看著艾莉亞。
瓊恩放下酒杯。「這是我的妹妹，艾莉亞·史塔克。」
房間裡的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瞬。
丹妮莉絲臉上的真誠微笑消失了。她的嘴唇抿緊，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用力，紫色眼睛裡的光芒變得冰冷。
「史塔克。」她重複這個詞，聲音低沉，「那個與篡奪者勞勃·拜拉席恩一起殺掉了我的父王，讓我和兄長流亡天涯的史塔克家族？」
艾莉亞抬起頭，直面女王的目光。她沒有退縮，灰色眼睛如同冬日的天空。
「是的。」她的聲音清晰而穩定，「就是那個因為女兒被雷加王子拐走，不得已到君臨城尋找下落，最後卻被殘虐到死的史塔克。」
她停頓了一下，「兩個。」
瓊恩感到一陣緊張。他準備介入，但丹妮莉絲舉起一隻手，示意他不要說話。
女王盯著艾莉亞看了很長時間。她的表情複雜一憤怒、痛苦、回憶，還有某種逐漸浮現的理解。瓊恩看到她的肩膀先是緊繃，然後慢慢放鬆。
「據我所知，」丹妮莉絲最終說，聲音恢復了平靜，但多了一絲沉重，「史塔克家族已經近乎覆滅。而我的家族————也同樣如此。」
她走到桌邊，放下酒杯，手指輕輕拂過桌面的木紋。
「也許這就是捲入權力遊戲的代價。」她看向艾莉亞，「我們所有人都付出了代價。
「」
艾莉亞的喉結動了動。她艱難地點點頭。「理應如此。」
瓊恩知道這兩個字對艾莉亞來說意味著什麼接受殘酷的現實，即使它令人痛苦。
這也是她在布拉佛斯學到的：真相不會因為你的否認而改變。
丹妮莉絲轉身望向窗外。庭院裡，士兵們正在訓練，喊聲和金屬撞擊聲隱約傳來。當她再次開口時，聲音很輕，更像是自言自語。
「我哥哥韋賽里斯曾經每天詛咒那些背叛者—史塔克、拜拉席恩、艾林、徒利。他說他們應該在地獄裡燃燒，他們的家族應該永遠蒙羞。」
她停頓了一下。
「但後來，喬拉爵士告訴我北境的故事，告訴我瑞卡德·史塔克和他的兒子布蘭登是怎麼死的。巴利斯坦爵士告訴我瘋王最後的日子，告訴我他如何變得越來越偏執、越來越殘忍。提利昂·蘭尼斯特————他告訴我戰爭的另一面，告訴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由，自己的痛苦。」
她轉過身，面對瓊恩和艾莉亞。
「我意識到，坦格利安家族的崩潰或許是必然的。當最後一條龍死去時一那條瘦弱、畸形的生物，我的兄長稱之為最後的希望」一我們的時代其實就已經結束了。龍造就了坦格利安，沒有龍，我們只是————普通人。」
她的目光在瓊恩和艾莉亞之間來回，發現這倆兄妹的相似程度，遠超過自己的想像。
「那些當年參與戰爭的人，現在大多已經死了。拜拉席恩只剩下幾個血脈存疑的子嗣，史塔克也只剩下你們幾個孩子。繼續追究舊帳————還有什麼意義呢？」
艾莉亞沉默著，她不在乎坦格利安，她只在乎蘭尼斯特。
丹妮莉絲走回桌邊，這次她拿起酒壺，親自為艾莉亞的杯子添滿酒。
「留著剩下的血脈，至少能讓我看起來————不那麼像復仇的鬼魂。」
她自嘲地笑了笑，「就像我收留提利昂·蘭尼斯特。人們說我是瘋了，讓一個弒親者、一個蘭尼斯特擔任財物大臣。但我覺得，有時候向前看比向後看更需要勇氣。」
她把酒杯推向艾莉亞。這是一個姿態，一個邀請。
艾莉亞看了瓊恩一眼，然後伸出手，拿起酒杯。
她沒有立即喝，而是端起來猶豫了片刻，最後用嘴嘬了一小口，「我的父親常說，判決必須公正，但仁慈也同樣重要。」
丹妮莉絲點點頭。「艾德·史塔克。我聽過很多關於他的事。有些人說他愚蠢，有些人說他高尚。但我猜，真相通常在這兩者之間。」
她喝了一口酒，然後轉向瓊恩，「好了，舊事暫且放在一邊。瓊恩，你是回來向我效忠的麼？」
瓊恩放下一直拿在手中的酒杯。
「如果能繼續為你效力，我會感到非常榮幸。但是，陛下，作為一名烈日行者，播撒光明的榮耀，才是我終身的使命。」
他站直身體，用正式的語氣說：「這一次來到你這邊，是受我的師兄，金色黎明代理大團長，河間地教會留守凱文·特納的命令，來你這邊擔任常駐使節。」
「常駐使節？」丹妮莉絲揚起眉毛，「我以為金色黎明只會與我進行基礎貿易，不願意深入介入王廷事務。」
「通常是這樣。」瓊恩承認，「金色黎明作為教會武裝，並無意介入世俗權力的爭端。我們只想讓河間地的人民過上富足和有尊嚴的日子。
「那麼現在為什麼改變？」
「因為君臨城發生了一些事。」瓊恩的聲音嚴肅起來，「一些很不好的事。不好到金色黎明的高層們認為不得不親自介入。」
丹妮莉絲的表情也變得認真。「說下去。」
「但君臨城已經是你的目標，女王大軍的囊中之物。」
瓊恩繼續說，「為了避免我們之間可能存在的不愉快，金色黎明派我來擔任使節，協調兩邊的行動。我們希望確保，在解決君臨問題的過程中，不會發生不必要的衝突，也不會讓更多無辜者受害。」
丹妮莉絲靠在桌沿，雙手抱胸。
「具體是什麼事？我注意到君臨異常安靜，沒有派出使者，也沒有組織進一步的抵抗。這很不尋常。」
瓊恩深吸一口氣。「瑟曦·蘭尼斯特—鐵王座上那個孩子的母親——依靠某種邪惡的黑魔法控制了君臨城。她指揮著一群變異的怪物攻破了紅堡和貝勒大聖堂。而那些怪物————原本是君臨的平民，因為飢餓接受了她的食物，卻不知道食物里摻了能讓人類變成怪物的東西。」
房間裡的溫度仿佛下降了幾度。
丹妮莉絲的瞳孔收縮。「黑魔法？變異的怪物？」
「根據從君臨逃出來的人描述—王后瑪格麗·提利爾，她現在正在赫倫堡做客—
那些變異者暴虐、眼睛發光、力大無窮、攻擊性極強。他們像野獸一樣撕咬活人，而且似乎感覺不到疼痛。」
「瑪格麗·提利爾在赫倫堡？」丹妮莉絲敏銳地抓住這個信息。
「是的。她和她的哥哥洛拉斯在聖堂被攻破前乘熱氣球逃離，後來分頭行動—洛拉斯南下尋找藍道·塔利的軍隊，瑪格麗則北上向金色黎明求援。」
丹妮莉絲陷入沉思。她走到牆邊的地圖前，目光在君臨的位置停留良久。
「金色黎明無法容忍這樣的事情發生。」
瓊恩繼續說，「用黑魔法殘害平民，褻瀆聖堂————這與我們的理念完全相悖。我們必須採取行動。」
「但你們希望與我協調，而不是單獨行動。」丹妮莉絲理解地點點頭，「這是明智的。兩支軍隊在同一座城市附近行動，如果沒有溝通，很容易發生誤會甚至衝突。」
她轉身面對瓊恩。「我接受你作為金色黎明的使節。你可以留在我的軍中，我會為你安排住處和必要的權限。但首先，我需要和我的廷臣們商議這件事。」
她走到門口，對守衛說了幾句，然後回來。
「今晚我召開軍事會議。你和我一起參加，向我的指揮官們詳細說明情況。」她看著瓊恩，「至於你，艾莉亞·史塔克——」
「我想留在哥哥身邊。」艾莉亞立即說。
丹妮莉絲打量著她像個男孩一般的裝束。
「你會戰鬥嗎？」
「會。」
「那麼你也可以參加。」女王做出決定，「多一雙眼睛，多一把劍，總是好的。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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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嘴角微微上揚，「讓一個史塔克見證坦格利安如何處置蘭尼斯特，似乎有某種——
——歷史的公正性。」
艾莉亞微微鞠躬—動作有些生硬，但確實是敬意。
「感謝陛下。」
丹妮莉絲點點頭，然後再次望向窗外。黃昏降臨，羅斯比城的塔樓在夕陽下投下長長的陰影。庭院裡點燃了火炬，火光在漸濃的暮色中跳動。
「瑟曦·蘭尼斯特。」她低聲念著這個名字，聲音里有一種冰冷的決心，「用黑魔法，製造怪物，殘害自己的臣民————」
她轉過身，紫色眼睛在火光中燃燒。
「那麼這就是結局了。不是龍與獅的戰爭，不是鐵王座的爭奪，而是————」
她尋找著合適的詞，」光明與黑暗的較量。而這一次，坦格利安將站在光明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