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血色王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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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9章 血色王座(上)

  紅堡正門的城牆已經變成了煉獄的邊緣。

  梅斯·提利爾公爵站在垛口後,雙手緊緊抓住冰冷的石沿。

  下方,人潮如黑色的瀝青,緩慢而持續地沖刷著紅堡的基牆。

  那不是軍隊的陣列,沒有旗幟,沒有鼓點,沒有指揮官嘶啞的號令一隻有成千上萬個飢餓喉嚨發出的非人咆哮。

  「肉!肉!肉!」

  這個詞已經失去了語言的意義,變成了純粹的生理反射,像野獸受傷後的哀嚎,像鳥類遷徙時的鳴叫。

  梅斯公爵看到一個人用頭撞向包鐵的木門,一下,兩下,額頭裂開,鮮血糊滿了眼睛,但他沒有停止。

  另一個人試圖用手指摳進門板的縫隙,指甲翻起,露出下面粉紅的嫩肉,他仿佛感覺不到疼痛,繼續摳挖。

  「放滾木!」巴隆·史文爵士的吼聲在城牆上來回震盪。

  士兵們合力抬起一根頂端釘滿鐵刺的粗重原木,架在垛口的滑槽上。

  另一組人用長杆將滾木推出城牆邊緣。原木開始下墜,旋轉,鐵刺在空中劃出暗啞的呼嘯。

  下方傳來一連串沉悶的撞擊聲,像用大錘敲擊裝滿穀物的麻袋。

  滾木在人堆里型出一道血溝,十幾個人被碾過、撞飛、刺穿。慘叫聲拔地而起,尖銳而短暫,很快被後面湧上來的人群踩在腳下。

  那些倒下的人沒有被抬走,沒有同伴停下查看,他們被無數隻腳踩過,身體在泥濘中變形,成為後來者腳下的墊腳石。

  梅斯公爵的胃部一陣抽搐。他打過仗,見過死亡,在風息堡圍城戰中見過餓死的人堆成小山。

  但那是戰爭,是軍隊對軍隊,是規則之內的殘忍。而眼前這一幕————這是純粹的瘋狂,是人性剝落後露出的獸性骨架。

  「父親。」洛拉斯的聲音在他身旁響起。百花騎士的白袍上濺了幾滴深色液體,不知是血還是泥。

  他的臉在火光中繃得很緊,但握劍的手很穩。「東側箭塔報告,他們試圖用臨時搭成的木梯攀爬,被沸油擊退了。但我們的庫存——————」

  「還能撐多久?」梅斯公爵沒有回頭,眼睛依然盯著下方。

  「沸油只夠三次,滾木還剩五根,箭矢————每人大概還有二十支。」

  洛拉斯停頓了一下,「如果他們持續這種不計傷亡的衝擊,天亮前我們的防禦物資就會耗盡。」

  梅斯公爵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他知道兒子沒有說出的後半句:物資耗盡後,就是肉搏。

  三百金袍子加上幾十個侍衛和提利爾家兵,對抗成千上萬瘋狂的暴民,結果如何毋庸置疑。

  「藍道伯爵需要時間。」他說,更像是說給自己聽,「只要堅持三天————」

  「大人!」一個嘶啞的喊聲從樓梯方向傳來。

  梅斯公爵轉身,看到一個金袍子士兵跌跌撞撞地衝上城牆。

  那人頭盔不見了,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到下巴的猙獰傷口,皮肉外翻,鮮血順著脖頸流進鎖甲。他跑到梅斯公爵面前,幾乎摔倒,被洛拉斯一把扶住。

  「側門————東側門————」士兵喘著粗氣,每說一個字都有血沫從嘴角溢出,「被突破了————從里————」

  梅斯公爵的心臟停跳了一拍。「說清楚!」

  「是、是我們的人————金袍子————他們突然發瘋,攻擊守門的弟兄————砍斷了門栓————打開了門————」

  時間在那一刻凝固了。

  梅斯公爵的大腦飛速運轉,試圖消化這個信息。

  內部叛亂。

  金袍子。有人滲透了都城守備隊,是誰?史坦尼斯?丹妮莉絲?還是那位和藹的總主教?

  「有多少人叛變?」洛拉斯厲聲問,手已經按在劍柄上。

  「不、不知道————至少幾十個————他們像野獸一樣————見人就咬————」士兵的眼睛因恐懼而瞪大,「萊斯隊長被——————被咬斷了喉嚨————」

  咬。

  這個詞讓梅斯公爵的後頸汗毛倒豎。

  「父親,」洛拉斯轉向他,年輕的臉在火光中顯出一種決絕的蒼白,「我立刻帶人去堵住缺口————」


  「不。」

  梅斯公爵抓住兒子的肩膀,力道大得讓鎧甲發出輕微聲響。

  「洛拉斯,聽著。現在,立刻,去梅葛樓找你妹妹。帶她進密道,離開紅堡,離開君臨。不要回頭,不要管我,不要管任何人。」

  「父親,我不能——」

  「這是命令!」梅斯公爵的吼聲壓過了城牆下的喧囂,「你是御林鐵衛,你發誓過要侍奉你的主君,瑪格麗還是王后,也是我們在君臨最重要的籌碼。你們必須活下去。現在,走!」

  洛拉斯的嘴唇顫抖著,那雙以美貌聞名的眼睛裡第一次湧上了淚水一不是恐懼的淚,是憤怒和不甘的淚。

  他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背。

  「是,父親。」

  他轉身,白袍在身後翻卷如翅膀,快步衝下城牆的螺旋階梯,消失在黑暗中。

  梅斯公爵看著他離開的方向,停留了一秒,僅僅一秒。然後他轉身,拔出腰間長劍。

  劍身在火把光中反射出冷硬的光澤,劍柄上纏繞的金線已經被手掌的汗水浸透。

  「巴隆爵士!」他喊道。

  御林鐵衛大步走來,白色披風上沾滿了菸灰和血跡。「大人。」

  「正門交給你。無論如何,守住。我去東側門。」

  巴隆爵士點頭,沒有多問,沒有勸阻。他們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梅斯公爵帶著二十個提利爾家兵衝下城牆,穿過內院,向東側門方向奔去。

  紅堡的內部此刻已是一片混亂。僕役們在走廊里尖叫奔跑,有的抱著包裹,有的空著手,像無頭蒼蠅。

  幾個穿著紅色罩袍的西境騎士試圖維持秩序,聲音被恐慌淹沒。遠處傳來兵器交擊的鏗鏘聲、瀕死的慘叫、還有那種非人的、低沉的咆哮。

  越靠近東側門,血腥味越濃。

  那不是戰場常見的鐵鏽味,而是屠宰場裡的氣味。梅斯公爵轉過最後一個拐角,看到了地獄。

  側門的門洞大開,月光和火把的光混合著湧入,照亮了門廳里慘烈的景象。

  地上躺著至少三十具屍體,金袍子的鑲金斗篷和提利爾家的綠金色制服混雜在一起。

  有些人明顯是被劍砍死的,傷口整齊;但更多的人————梅斯公爵看到一個士兵的喉嚨被咬開,氣管裸露在外,像破損的風箱;另一個的腹部被撕開,腸子拖出幾尺遠;還有一個臉被啃掉了一半,眼球掛在頰骨上。

  而在門洞處,戰鬥仍在繼續。

  大約十幾個金袍子背靠著牆壁,用長矛和劍組成脆弱的防線。

  他們的對手—一—如果還能稱為對手的話——是另外二十幾個穿著同樣制服的人。

  但那些人已經不再是士兵。他們佝僂著身體,動作僵硬而迅猛,像野狗一樣撲咬。

  有人用牙齒撕扯盾牌的邊緣,有人用手抓撓對手的臉,完全無視刺入身體的刀劍。

  一個叛變的金袍子被長矛刺穿胸膛,卻沒有倒下,反而順著矛杆向前爬,張開血淋淋的嘴咬向持矛者的手臂。

  「諸神啊——————」梅斯公爵身邊的一個年輕士兵喃喃道。

  「列陣!」梅斯公爵吼道,聲音在石壁間迴蕩,「盾牆!推進!」

  提利爾家兵們受過嚴格訓練。儘管恐懼讓他們的手發抖,他們還是迅速結成盾陣,三排,每排七人,盾牌相連,長矛從縫隙伸出。

  梅斯公爵站在第二排中央,劍尖前指。

  「前進!」

  盾牆開始移動,靴子踏過血泊,發出黏膩的聲響。那些正在攻擊守軍的「叛變者」發現了新的目標。

  他們轉過頭,動作整齊得詭異。火把光照亮他們的臉眼睛充血,瞳孔擴張到幾乎占滿整個眼眶:嘴角咧開,露出沾滿血肉的牙齒:口水混合著血液從下巴滴落,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咕嚕聲,不是語言,是喉音。

  然後他們撲了上來。

  第一個撞在盾牆上,用頭猛撞盾牌表面,發出沉悶的咚聲。

  第二個試圖從下方鑽入,被長矛刺穿肩膀,卻繼續向前爬。第三個直接跳起,抓住盾牌上緣,整個身體掛在上面,張嘴去咬持盾士兵的手指。

  「刺!」梅斯公爵命令。


  長矛齊出,刺入肉體。但效果有限。這些人似乎感覺不到疼痛,或者疼痛反而激起了更狂亂的攻擊欲。

  一個被刺穿腹部的人順著矛杆滑下,雙手抓住士兵的小腿,張嘴就咬。慘叫聲響起。

  「保持陣型!不要亂!」

  梅斯公爵一劍砍下,斬斷了那個咬人者的手臂。手臂落地,手指還在抽搐。

  但失去手臂的人沒有停止,用剩下的手繼續抓撓,用牙齒去咬士兵的靴子。

  這不是戰鬥,是單方面的,緩慢的,令人作嘔的屠宰。

  盾牆在壓力下開始變形。更多的叛變者從門外湧入一不,不是湧入,是流淌進來,像黑色的膿液從創口流出。

  他們之中開始夾雜平民,那些圍困紅堡的暴民。

  但奇怪的是,平民和叛變的金袍子之間沒有衝突,他們像同一窩的螞蟻,共同攻擊任何還穿著完整制服、還保持著理智的人。

  「大人!頂不住了!」前排的一個士兵喊道,他的盾牌被三個人同時撞擊,整個人向後踉蹌。

  梅斯公爵知道,時候到了。

  「交替後撤!向梅葛樓撤退!快!」

  命令下達,訓練有素的士兵開始執行戰術性撤退。

  第一排刺出長矛,逼退最近的敵人,然後迅速後退穿過第二排的縫隙;第二排接替,再後退;如此往復。

  這是一種需要高度紀律的戰術,在狹窄的門廳里執行更是難上加難。

  但他們做到了。在付出又三條生命的代價後,殘存的十幾個人退出了門廳,進入通往內堡的走廊。

  梅斯公爵親自斷後。他砍倒一個撲上來的平民——那是個瘦骨嶙峋的青年,眼睛卻閃著野獸般的光——然後轉身奔跑。

  走廊在眼前延伸,兩側牆壁上的壁燈大部分已經熄滅,只有零星幾盞還在燃燒,投下跳動的、不祥的光影。

  身後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喘息聲、還有那種越來越近的咕嚕聲。

  終於,梅葛樓的輪廓出現在前方。

  那是紅堡內最堅固的建築之一,牆壁厚達五尺,只有一扇包鐵橡木門可供出入。

  樓高三層,頂樓是王室成員的居所,下面兩層是侍衛和僕役的房間。此刻,樓門緊閉,窗戶里透出微弱的光。

  「開門!」梅斯公爵吼道。

  門上的觀察孔打開,一雙眼睛快速掃視,然後門閂拉動的聲音響起。厚重的木門向內打開一道縫隙,剛好容一人通過。

  士兵們魚貫而入,梅斯公爵最後一個進入。在他跨過門檻的瞬間,他看到追兵已經轉過最後一個拐角,潮水般湧來。

  「關門!上門門!頂住!」

  門轟然關閉,三根粗重的鐵製門門落下,交叉鎖死。

  士兵們搬來沉重的家具—一橡木長桌、鐵皮箱子、裝滿石塊的木桶—一堆在門後。做完這一切,所有人都癱倒在地,大口喘氣,有些人開始檢查傷口,有些人只是盯著天花板,眼神空洞。

  梅斯公爵背靠著牆壁滑坐在地。他數了數人數:十三個。從東側門撤退時還有十七個,路上又損失了四個。加上原本在梅葛樓里駐守的二十個士兵,總共三十三人。

  外面傳來撞門聲。一開始是零星的試探,然後變成有節奏的、持續的撞擊。

  門板震顫,灰塵從門框簌簌落下。但梅葛樓的門是特製的,外面包著鐵皮,裡面是三層交叉的厚木板,用鐵釘和鐵箍固定。

  它能撐住。

  至少暫時能。

  梅斯公爵站起來,開始巡視這座最後的堡壘。一樓是守衛室和儲藏間,二樓是侍衛居所,三樓————他走上螺旋石階,來到三樓走廊。這裡安靜得詭異,壁燈燃著,地毯柔軟,空氣中還殘留著薰香的味道。他推開第一扇門。

  房間裡空無一人。床鋪整齊,梳妝檯上珠寶盒打開,裡面空空如也。衣櫃門敞著,幾件昂貴的裙袍掉落在地。

  瑪格麗已經離開了。

  梅斯公爵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苦澀的,但也是解脫的。洛拉斯做到了。

  他們現在應該已經進入密道,沿著那條潮濕、黑暗、但安全的地下通道,走向絲綢街附近的地下室,然後混入混亂的城市,尋找機會逃出君臨。


  樓下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不是撞門聲,是木頭碎裂的聲音。緊接著是士兵的驚呼,兵刃交擊,然後是一連串慘叫。那些慘叫很快變成短促的嗚咽,像被扼住喉嚨的雞。

  門被攻破了。

  梅斯公爵轉身衝出房間,衝下樓梯。在二樓到一樓的拐角處,他看到了最後的抵抗。

  十幾個士兵背靠著樓梯,用盾牌和長矛組成最後的防線。他們的對面,是潮水。黑色的、涌動著的、由人和非人混合而成的潮水。那些東西從破開的大門湧入,擠滿了整個一樓大廳。他們踐踏著同伴和敵人的屍體,手腳並用地爬上樓梯。

  一個士兵用長矛刺穿了沖在最前面那人的胸膛,矛尖從背後透出。但那人沒有倒下,反而雙手抓住矛杆,用力一拉,將士兵拽下樓梯。瞬間,十幾雙手伸過來,將士兵拖入人堆。慘叫聲響起,又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撕裂聲、咀嚼聲、滿足的咕嚕聲。

  梅斯公爵拔劍衝下最後幾級台階,一劍砍下一個正咬住士兵小腿的腦袋。頭顱滾落樓梯,身體還保持著撕咬的動作,幾秒後才軟倒。

  「撤退!上樓!」他吼道。

  但太晚了。防線已經崩潰。士兵們一個接一個被拖下去,被撕碎,被吞噬。

  梅斯公爵看到一個人被四五個人按在牆上,活生生撕下手臂,像孩子撕下烤雞的翅膀;看到另一個被咬斷了脖子,頭顱歪向一邊,眼睛還睜著;看到第三個的肚子被剖開,內臟被掏出來,塞進飢餓的嘴裡。

  他揮劍,砍,刺,劈。每一劍都帶走一條生命,或者至少讓一個攻擊者失去行動能力。但他的手臂開始酸痛,呼吸變得粗重,視線因汗水和血水而模糊。

  最後,他背靠牆壁,身邊只剩下三個士兵。他們背靠背站著,腳下是堆積的屍體,面前是不斷湧來的、似乎永無止境的潮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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