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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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7章 肉(下)

  哈維心裡一突。他想起一些傳聞,一些在守衛之間低聲流傳的、令人不安的傳聞。

  他突兀地左右看看,確認沒有旁人,壓低聲音道:「你不會是去喝了褐湯吧?」

  褐湯。

  這個詞像一塊冰滑入衣領,讓哈維脊背發涼。

  褐湯,一種由君臨跳蚤窩內小店提供的燉湯,裡面除了大麥,胡蘿蔔,洋蔥,蕪菁,和不管什麼樣的,只要製作者能搞到且敢往裡頭放的肉,包括當地抓到的魚。很有可能某些小店使用鴿子,老鼠肉,甚至來源不明的大型動物————你能想像到的那種動物,作為褐湯原料。

  新任總主教升座之後,教會對這種小店進行了嚴厲的管控,並且取締了很多不規範的作坊。

  但隨著新一輪危機逼近,有些東西似乎正在死灰復燃。

  「教會管得很嚴,」哈維補充道,更像是在說服自己,「麻雀們每天巡邏,發現可疑的就會查封。」

  瑞斯神秘地笑笑,不再接話。他調整了一下站姿,目光重新投向街道,仿佛剛才的對話從未發生。

  接下來的大半天,哈維沒敢再與瑞斯深談。

  他站在自己的崗位上,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同伴。瑞斯看起來和往常一樣,又似乎有哪裡不同。

  他的眼神偶爾會變得空洞,盯著某處卻像什麼都沒看;他的嘴角有時會無意識地抽動,像在品味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更讓哈維不安的是,瑞斯提起的「褐湯」像一粒種子,一旦落入腦海便開始生根發芽。

  它喚醒了一段被刻意遺忘的記憶—一非常久遠,久遠到幾乎像是別人的故事。

  那時哈維還是個孩子,可能七八歲,也可能更小。

  君臨遭遇了一場罕見的嚴冬,持續了整整三個月。

  家裡已經斷糧兩天,母親躺在床上無力起身,父親外出找活兒一去不回。飢餓像一隻野獸,啃噬著他的胃和理智。

  他在屋頂抓到一隻大老鼠。

  老鼠很瘦,肋骨突出,但畢竟是肉。他拎著老鼠的屍體,在鋼鐵街後巷找到一家小店一沒有招牌,只有一扇低矮的木門,門縫裡透出熱氣混合著奇異的香味。

  他用老鼠換了一碗湯。店主是個禿頂男人,少了一隻耳朵,接過老鼠時什麼也沒問,只是點點頭,盛給他一碗帶肉的湯。

  回到家,他興奮地向母親描述這碗湯的美味,虛弱的母親突然暴起,用盡力氣扇了他一耳光,然後抱著他痛哭。

  從此,他再沒去過這種地方,只是那碗湯的味道,在記憶中變得愈加醇香。

  真的好香。

  哈維度過了一個魂不守舍的下午。

  他的肚子越來越餓,那種灼燒感捲土重來,比早上更猛烈。每一次呼吸都加深胃部的空虛,每一次吞咽都只能咽下無用的空氣。

  他看著街道上來往的少數行人,看著他們手中可能提著的食物,想像著那些食物進入口中的感覺。

  當傑克和卡爾莫終於來換班時,哈維幾乎等不及完整交崗。

  他匆匆說了幾句,便朝著「太后的廚房」方向跑去,甚至沒想起要去叫麥蒂和孩子們一起——這個念頭被飢餓徹底淹沒了。

  廣場上的人群比昨天更多。

  消息顯然已經傳開,人們從城市的各個角落湧來,希望分得一點恩賜。

  隊伍蜿蜒出兩條街,推搡和爭吵時有發生,蘭尼斯特家族的守衛不得不加倍人手維持秩序。

  哈維擠到前面,看到科本學士仍在長桌後分發食物。今天桌上依然堆滿油紙包,麵包和湯鍋。

  輪到哈維時,他急切地上前。「學士大人,肉餅————」

  科本學士抬起眼睛,那張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今天沒有肉餅,小伙子。只有麵包和湯,和往常一樣。」

  哈維感覺胃部抽緊了。

  「可是————」他指著桌上的肉餅,「我聽說連續三天————」

  「每個人只有一個。」

  科本打斷他,「你昨天已經吃過了。」

  「我真的需要!」

  哈維的聲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他從兜里掏出一個銀鹿—一這是他留在身上的備用金,原本打算在最緊急時使用,現在這似乎就是最緊急的時刻。


  「我可以付錢!一個銀鹿,買一個肉餅!」

  周圍的人群投來目光,有好奇,有鄙夷,也有同樣的渴望。

  科本學士看都沒看那枚銀幣。他招了招手,兩個穿著紅袍的守衛上前。

  「請離開,不要妨礙分發。」

  哈維還想爭辯,但守衛已經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他們力道不大,但足夠堅定。

  他被帶離隊伍,推到人群外圍。周圍有人發出低低的笑聲—一那是一種苦澀的、同病相憐卻又慶幸自己還在隊伍中的笑聲。

  哈維站在原地,看著長桌上堆積的麵包,看著人們接過食物時的表情,看著科本學士繼續他機械而高效的分發工作。

  那枚銀鹿還握在手心,金屬邊緣硌著掌紋。

  他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街道在眼前晃動,不是因為醉酒,而是因為飢餓帶來的眩暈。他的腳步虛浮,幾次差點被不平的路面絆倒。

  路過一處水井時,他停下來,用木桶打了半桶水,捧起來喝了幾口。冷水入腹,不僅沒有緩解飢餓,反而讓胃部收縮得更緊。

  推開家門時,麥蒂正在爐子上燒著燕麥粥一用的是昨天剩下的粥塊,加水重新煮開。稀薄的蒸汽升起,帶著熟悉的寡淡氣味。

  哈維看著那鍋粥,一股無名火突然竄起。

  「該死的燕麥粥!」他咒罵道,聲音嘶啞難聽,「該死的日子!該死的諸神!」

  鐵鍋在爐子上冒著微弱的泡泡,灰綠色的粥液緩慢翻滾,像泥沼。

  麥蒂被丈夫突如其來的怒火嚇了一跳,本能地將兩個孩子攏進懷裡。安塞爾和馬丁睜大眼睛看著父親,不敢出聲。

  「你怎麼了?」麥蒂的聲音很輕,小心翼翼地試探道,「一回家來就罵人,孩子們都看著呢。」

  哈維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他看著妻子畏縮的神情,看著孩子們困惑而害怕的眼睛,一陣羞愧湧上心頭。

  他揉揉臉,試圖讓緊繃的面部肌肉放鬆,讓聲音變得溫和。

  「沒什麼,」他說,聲音依然沙啞,「只是————不太舒服。執勤累了。」

  這個藉口拙劣,但麥蒂沒有追問。

  她點點頭,轉身繼續照看爐火,但肩膀依然緊繃著。

  安塞爾和馬丁小心翼翼地移動到房間角落,開始玩幾塊磨光的石子一他們唯一的玩具。

  哈維獨自坐在爐邊的矮凳上,雙手抱頭。

  麥蒂和孩子們不敢靠近他,在他周圍形成一個無形的禁區,小聲地忙著自己的事情:整理衣物、修補破洞、清掃其實已經很乾淨的地面。

  但他們不知道,也無法知道,哈維身體裡正在發生什麼。

  飢餓已經不再是單純的生理感受,它變成了一個實體,一隻寄生在腹腔內的怪物。

  他能感覺到它在蠕動,在抓撓胃壁,在分泌酸液腐蝕他的內臟。

  每一次心跳都將血液泵向全身,但血液中似乎缺少了什麼重要成分,讓他的指尖發麻,視野邊緣偶爾閃爍黑點。

  更可怕的是思緒。他的大腦像一匹脫韁的野馬,不受控制地奔向最黑暗的角落。

  褐湯。那碗童年的湯。

  肉餅。金黃色的外皮,熱氣騰騰的肉餡,油脂在口中迸濺。

  肉。新鮮的肉。多汁的肉。烤得滋滋作響的肉。撒上鹽和香料的肉。大塊的、可以撕扯的、塞滿口腔的肉。

  這些畫面在腦海中翻騰,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具體。他幾乎能聞到那些氣味,嘗到那些滋味,感覺到那些肉質在齒間撕裂的觸感。

  好餓。我好餓。

  夜色再次變深。一家人吃了晚飯—一如果那鍋稀薄的燕麥粥能被稱為晚飯的話。

  哈維機械地吞咽,味覺似乎已經失靈,只能感覺到溫熱液體滑過食道,卻無法帶來任何滿足。

  他的眼睛盯著鍋底,盯著牆壁,盯著任何不是食物的東西,但腦海中的畫面卻全是食物。

  躺在床上時,折磨達到了頂峰。

  四個人像往常一樣擠在一起,體溫在狹窄空間裡交換。

  但今晚,這親近讓哈維感到莫名的焦躁。麥蒂的呼吸在耳邊,安塞爾的小腿偶爾碰到他的膝蓋,馬丁蜷縮在母親懷裡發出輕微的鼾聲。


  黑暗中,感官變得異常敏銳。

  他聽見麥蒂平緩的呼吸,聽見安塞爾在睡夢中磨牙,聽見遠處野狗的吠叫。

  他聞到家人身上的氣味一汗水、舊布料、濃烈的體味。

  他感覺到被子裡積累的體溫,感覺到身邊身體的輪廓。

  這不就是好肉麼?

  這個念頭毫無徵兆地闖入腦海,清晰得像是有人在他耳邊低語。

  哈維猛地抽回手,像被火燒到一樣。他在黑暗中瞪大眼睛,心臟狂跳,血液衝上頭頂。他翻身坐起,動作太猛,床架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怎麼了?」麥蒂迷迷糊糊地問。

  「喝水。」哈維啞聲回答,摸索著下床。

  他走到桌邊,抓起水罐直接對嘴灌下。

  冷水流過喉嚨,進入胃部,卻澆不滅那裡燃燒的火焰。相反,水流刺激了胃壁,飢餓感以十倍的力量反撲回來。

  他看看床上的孩子們————

  那是你的家人。一個微弱的聲音在心底哭泣著反駁。

  那是麥蒂,那是安塞爾,那是馬丁。你愛他們。你是丈夫,是父親。他們是你的一切。

  但另一個聲音更響亮,更有說服力:你養活了他們。

  你每天去執勤,忍受寒冷和飢餓,把薪水帶回家。

  你賣掉了自己的衣服,讓他們有東西吃。現在你餓了,真的餓了,快餓死了。該他們回報你了。這不公平嗎?這不合理嗎?

  不,不要,你會後悔一輩子!那個微弱的聲音尖叫。

  但是你餓了。你要吃肉。肉好吃。

  肉能讓你活下去。活下去才能繼續做丈夫,做父親。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餓死的人在街上每天都有,明天可能就是你。然後他們怎麼辦?沒有你,他們能活多久?一周?兩天?

  哈維注意到自己的手已經握住了桌上的匕首。

  刀柄是粗糙的木製,刀鞘是破損的皮革。他慢慢抽出刀刃,在從木板縫隙透進的微光中,金屬呈現暗淡的灰白色。

  他坐在板凳上,身體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內心劇烈的撕扯。

  他凝視著床上那一團模糊的輪廓—一妻子,兩個孩子,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O

  他們的呼吸規律而平靜,信任地沉睡著,不知道幾步之外,他們依賴的人正握著刀,腦中翻滾著不可告人的念頭。

  這個想法如此具體,以至於哈維幾乎能想像出整個過程:掀開被子,找准位置,快速下刀,捂住嘴防止尖叫,用布止血,然後去爐邊————

  他的手開始向床邊移動,匕首在黑暗中幾乎看不見。

  就在這時,另一個念頭就像強盜一樣闖了進來。

  紅堡。

  這個詞像一道閃電劈開迷霧。

  足夠多的肉。

  那些貴族,那些官員,那些僕役。

  肥胖而多汁,因為營養充足而肉質緊實。

  他們被香水、胭脂、昂貴的肥皂醃入了豐富的味道,比起床上這幾個因營養不良而瘦弱的身體,不是更好更重要的是:他們不是家人,他們是陌生人,是另一個世界的人,是享受著美食和美酒而讓哈維這樣的人挨餓的人。

  這個想法一旦形成,便迅速紮根,生長,擠占了所有其他念頭。

  哈維的手停在半空,匕首的刀尖距離床鋪只有幾英寸。

  他緩緩收回手臂,將匕首插回刀鞘,放回桌上。動作平穩,沒有顫抖。

  他重新坐回板凳,在黑暗中凝視著自己的雙手。

  紅堡————那個聲音在召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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