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雛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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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3章 神明的贈禮

  河城的大廳穹頂高聳,石牆上懸掛的織錦慢帳已略顯陳舊,邊角處微微捲起,顏色也被歲月洗得發白。

  長桌上鋪著沾滿醬汁油漬的亞麻桌布,銀質燭台里的牛油蠟燭啪作響,映照出長桌旁佛雷們神色各異的臉。

  這隻狗熊,狗熊,狗熊!

  全身黑棕,罩著毛絨!

  狗熊!狗熊!

  噢,人們都說,快來看美人!

  美人?他說,可我是狗熊!

  全身黑棕,罩著毛絨!

  沿著大路這頭到那弄。

  這頭!那弄!

  三個男孩,一隻山羊,還有跳舞的熊!

  他跳著舞轉著,一路去集市!

  集市!集市!

  噢,她好甜,純潔,美容!

  少女發叢有蜂蜜!

  「七弦「湯姆的指尖撫過琴弦,流淌出的旋律低沉而富有磁性,帶著歲月磨損後的沙啞,卻依然清晰地在石壁間迴蕩。

  他枯瘦的手指在七弦琴上熟練地遊走,每個音符都飽滿而準確,嫻熟的技藝是他遊走河間地的依仗。

  而他的學徒阿利一一一個頭髮凌亂、面色蒼白的少年,則笨拙了很多,握著一根空心的響棍,有節奏地輕敲著。

  棍身中空,隨著敲擊發出沉悶而有規律的響聲,與琴聲交織在一起。

  儘管他們傾盡全力,將畢生所學奉獻給這場表演,但長桌旁的佛雷家族成員似乎對他們的演奏漠不關心。

  鍍銀盤子裡盛著烤得金黃流油的豬肉,蜂蜜鶴鶉散發出誘人的甜香,葡萄乾餡餅的酥皮在燭光下泛著油光。

  男人們專注地切割肉塊,女人們低聲交談,刀叉碰撞盤子的聲音時常蓋過琴聲與歌聲在這座城堡里,吟遊詩人的音樂不過是宴席上一道可有可無的背景裝飾。

  人們的注意力顯然被另一件事所吸引一一國王大道上與金色黎明那場慘烈的戰爭。謠言早已如潮濕的霉斑,在城牆之間悄然蔓延。

  「聽說了嗎?」一個微胖的中年男子壓低聲音,身體傾向旁邊的青年。他的手指緊緊扣住杯子的邊緣,「黑瓦德帶去的人,全都輸了!」

  艾莉亞的耳朵不易察覺地動了一下。她低著頭,灰眼晴在陰影中閃爍,目光斜向聲音的來源,手中的響棍微微放緩了節奏。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加速,就像從前在臨冬城的地下教室里練習劍術時那樣。

  「輸了?」青年難以置信地挑眉,手中的餐刀停頓在半空中。「他帶走了三千多人!

  再加上其他領主的部隊,總數過萬一一這怎麼可能輸?」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略微提高,引來附近一兩名席客的側目。

  胖子中年人撇了撇嘴,拿起一塊麵包狠狠撕扯著。

  「我也不願相信。占據神眼湖的那幫異教徒不過兩千多人,再怎麼也不該敗得如此徹底。不過.」

  他意味深長地停頓,手指在桌布下朝主座方向點了點,「老爺子自從昨天就沒再下樓用餐。守衛說他的房間裡整晚都亮著燭火。」

  「我聽說的版本不同,」另一個留著黑色鬍鬚的高個子男子插入談話,他聲音粗啞,眼神懶散,「那群異教徒用了血魔法。他們以少女的鮮血獻祭,召喚光之王的力量。只是一個照面,黑瓦德的軍隊就崩潰了。有人看見天空中降下火球,地面上裂開深淵。黑瓦德本人也成了俘虜。」

  「黑瓦德也被抓了?」

  胖子中年人點點頭,臉上掠過一絲複雜的神色。「這倒未必是壞事—至少他沒法再騷擾我的女兒了。上次他又在走廊里攔下她,說些不三不四的話。「

  「不知道老爺子願不願意出錢贖他。我猜艾德溫肯定不樂意——」

  正當艾莉亞全神貫注竊聽之際,後腦勺突然被重重拍了一下。她猛地轉頭,看見湯姆憤怒的雙眼正瞪著她。

  「發什麼呆?演奏的時候集中精神!等老爺們吃完,自然有剩飯賞你。還是你想今晚又餓著肚子睡覺?」

  艾莉亞這才意識到自己因聽得入神而停下了手中的響棍。

  她立即低下頭,重新握緊那根中空的木棍一一它的長短粗細恰好能塞下她的縫衣針用短木隨著湯姆的琴聲節奏敲擊起來。


  棍子發出的空洞響聲此刻在她聽來格外刺耳。

  由於戰事臨近,灤河城的守衛比以往更加警惕。

  湯姆和阿利在馬里被扣留盤問數日,直到城堡管家最終確認他們身份卑微、並無威脅,才獲准在佛雷家族成員用餐時分進入大廳表演。

  即便是現在,門口仍然站著兩個全副武裝的守衛,他們的眼神不時掃過吟遊詩人和他的學徒,評估著他們是否構成任何威脅。

  作為河間地最顯赫的暴發戶家族,佛雷家族在老侯爵瓦德·佛雷的經營下枝繁葉茂,人丁興旺。

  瓦德侯爵雖以吝薔和精明著稱,卻從未驅逐任何子嗣一一無論他們多麼無能。他將他們留在灤河城,賜予衣食,讓他們在家族的庇護下生存。

  因此,佛雷家族已成為河間地人口最眾多的貴族家族,沒有之一。

  長桌上就坐的不過是這個龐大家族的一小部分成員。

  艾莉亞注意到他們的衣著雖然料子昂貴,但款式大多過時,有些甚至能看到反覆修補的痕跡。

  女眷們的首飾也顯得暗淡無光,仿佛很久沒有重新鍍金。這一切都暗示著儘管佛雷家族坐擁灤河城,維持如此龐大的家族仍然是一項沉重的負擔。

  然而,這樣的日子或許即將終結。瓦德侯爵已年屆九十二,他的長子史提夫倫爵士和長孫萊曼爵士相繼離世,繼承權落到了萊曼的兒子艾德溫·佛雷手中。

  艾莉亞的目光掃過長桌,最終落在那個坐在主位右下首的蒼白男子身上。

  艾莉亞曾遠遠見過艾德溫。那是個面色如同未發酵的麵團般蒼白的男子,身材纖細得幾乎像個少年,鼻子尖削,黑髮順直地貼在頭皮上。

  他總是一副冷漠疏離的神情,細長的手指從不輕易觸碰任何他不必要觸碰的東西。

  此刻他正小口啜飲著葡萄酒,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的空氣,仿佛周遭的喧囂與他無關人們私下說他內心充滿怨恨,因為祖父始終沒有正式確認他的繼承權。

  相比之下,他的弟弟黑瓦德·佛雷則強悍得多。

  艾德溫膝下只有一個女兒,只要老侯爵願意,黑瓦德就可以是艾德溫之下的第一順位繼承人,而且近年來屢立戰功,在佛雷家族的年輕一代中威望頗高。

  若此次能擊敗神眼聯盟並攜足以取悅他祖爺爺的戰利品歸來,他極有可能憑藉軍功說服老侯爵改立他為繼承人。

  而可憐的艾德溫,屆時恐怕只能在加入守夜人軍團與死亡之間做出選擇一一對他而言,這兩者或許並無太大區別。

  艾莉亞注意到艾德溫握杯的手指微微發抖,當他放下杯子時,酒液在杯中晃蕩,幾乎要濺出來。

  家族中那些無緣戰場或能力不足的成員,則大多希望艾德溫繼位。因為艾德溫雖性情冷淡,卻不像黑瓦德那般暴戾殘忍。

  一旦黑瓦德掌權,這些「無用之人「很可能被逐出灤河城,自生自滅。

  艾莉亞能從那些竊竊私語的表情中看出這種擔憂一一嘴角緊繃的線條,頻繁交換的眼神,還有不時投向艾德溫的期待目光。

  因此,當黑瓦德戰敗的消息如滴入清水的墨汁般在席間擴散時,許多人暗自鬆了一口氣。

  一個坐在長桌末端的年輕人甚至不小心讓一絲微笑爬上嘴角,雖然他很快就用喝酒的動作掩飾了過去。

  就在這時,大廳側門的厚重簾幕被掀開,瓦德侯爵被兩名強壯的僕人用擔架抬了進來老人已九十二歲,活像一具裹著粉色皮膚的枯骨,禿頭上布滿深褐色的老年斑。

  痛風使他無法獨自站立,只能依賴他人扶。走在他身旁的是他新任的妻子一一十八歲的喬蘇珊·恩佛德,蒼白而瘦弱,仿佛一抹幽魂依附在權力的陰影中。

  她是第八任佛雷夫人,穿著過於寬大的黑色裙裝,看上去更像是個穿著母親衣服玩耍的孩子。

  老侯爵剛剛被安置在主座上,便聽到了台下窒的議論聲一一不得不說,他的聽力仍異常敏銳。他猛然用勺子敲打桌面,發出刺耳的碎碎聲。

  「夠了,你們這群蠢貨」

  他嘶聲喝道,渾濁的眼晴掃視全場,每個被他目光觸及的人都不自覺地低下頭。

  「黑瓦德敗了,你們高興什麼?難道死的不是佛雷家的人嗎?他們的血管里不是流著和我一樣的血嗎?」

  「你!泰德!」

  他指向那個微胖的中年人,手指因憤怒而顫抖。「黑瓦德不是你的侄子嗎?你就這麼盼著他死?他死了你能多長塊肉?你還嫌自己身上的肉不夠多?那都是我的錢!」

  「還有你,艾德溫。」他的聲音陡然低沉,卻更加危險。「我還活著,你還不是侯爵!我有的是兒子、孫子、重孫,數量加起來比你吃過的鹽還多!我要的是一個能讓佛雷家族繼續壯大的繼承人,不是一個整天巴望著兄弟死光、好穩穩坐上侯爵之位的廢物!」

  「我沒有,大人!」艾德溫慌忙起身試圖辯解,臉頰泛起不健康的紅暈,但瓦德侯爵根本不給他機會。

  「白痴!蠢材!等我死了,你們全得被扔去餵魚!丹威爾,」他轉向另一個兒子,「扶我回去。我一眼都不想再多看這群廢物。要不是他們流著我的血,我現在就把他們丟進綠叉河!」

  「大人,你的晚餐?」年輕的妻子怯生生地問道,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你也傻了嗎?送到我房間去!」

  老侯爵罵夠了,便被扶著離開大廳。艾德溫站在原地,目送祖父的擔架消失在側門後,眼神冰冷如霜。

  他沉默地坐下,將盤中的食物一口一口吃完,動作機械而精準,如同在進行著祭祀。

  湯姆的歌聲再次響起,伴隨看阿利的響棍節奏,緩緩收束了這場並不愉快的晚餐:」.她嘆氣尖叫又踢向空中!

  我的熊!她唱,我英俊的熊!

  然後他們走了,從這到那,狗熊,狗熊,和少女美容。」

  宴會結束後,僕人們開始收拾殘局。艾莉亞幫助湯姆收起樂器,眼晴卻不時瞟向那些仍在低聲交談的佛雷家族成員。

  她注意到艾德溫是最後一個離開大廳的,他在門口停留了片刻,望著主座的方向,手指無意識地摩著劍柄一一儘管據說他幾乎從不佩戴劍。

  那天晚上,灤河城異常安靜。連往常會在庭院巡邏的守衛似乎都減少了。

  艾莉亞躺在僕人房狹窄的床鋪上,聽見遠處塔樓傳來隱約的爭吵聲,但她聽不清具體內容。窗外的月亮被烏雲遮蔽,只有零星幾盞燈籠在風中搖曳,投下變幻莫測的影子。

  第二天清晨,喬蘇珊·哈維克的尖叫聲撕裂了主堡的寧靜。那聲音如此悽厲,連馬既里的馬匹都不安地嘶鳴起來。

  當最近的守衛聞聲沖入臥室時,只見年輕夫人渾身顫抖地蜷縮在牆角,而瓦德大人仍安靜地躺在羽絨鋪就的床榻上一一過於安靜了。

  「發生什麼事了,夫人?」

  一名守衛問道,手按在劍柄上,警惕地環顧四周。

  「大人——瓦德大人——去世了!」喬蘇珊的聲音里沒有太多悲傷,只有恐懼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解脫。她的手指緊緊著睡衣的領口,指節發白。

  無人知曉瓦德大人是何時逝去的,也無人明確死因。維里斯學士被緊急召喚而來,他仔細檢查了遺體,未發現新的外傷,也無中毒跡象。

  老人的表情安詳,幾乎可以說是平靜,與生前那副暴躁易怒的模樣判若兩人。一個九十二歲的老人,在聽聞家族軍隊慘敗後猝然離世,並不令人意外。

  事實上,沒有人真正想要追究老人是否死於自然。

  灤河城中盼望他死去的人,遠多於希望他活下去的人。艾莉亞從廚房幫工那裡聽說連廚房裡最老的廚娘都在得知消息後偷偷往她的燉湯里多加了一塊肉,說是「慶祝終於能喘口氣了」。

  在確認老侯爵並非遭人謀殺後,作為第一順位繼承人,艾德溫·佛雷迅速行動,將留在城內的二十一名佛雷家族男丁召集至大廳。他此刻坐在主位上,背挺得筆直,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不尋常的紅暈。

  「以七神的名義,我,艾德溫·佛雷,作為瓦德·佛雷侯爵的合法繼承人,在此宣布繼任為灤河城侯爵及渡口領主。」

  他的聲音比平時更加洪亮,試圖掩蓋其中的顫抖。

  「艾德溫,」派溫·佛雷爵士一一瓦德侯爵與第六任妻子所生的第十五個兒子一一開口說道。他還未到中年,頭髮卻已開始花白,但身姿依然挺拔。

  「父親的其他兒孫仍在紅叉河畔作戰,父親的葬禮也尚未舉行。你是否太過心急了?

  ,派溫曾是艾德慕·徒利的朋友,以正直著稱,在家族內頗有人望。他的質疑引起了幾聲低沉的附和。

  「派溫爵士,」艾德溫的聲音比冬日的寒冰更冷,手指緊緊抓住扶手,「瓦德大人雖是你的父親,但你只是他的第十五個兒子。我能否繼位、何時繼位,還輪不到你來質疑。


  法律和傳統都支持我的權利。「

  但這並未嚇住所有人。

  「艾德溫,」亞歷山大·佛雷一一瓦德侯爵的孫子,一名因擅長歌唱並只擅長歌唱而免於征戰的家族成員一一高聲反駁,「黑瓦德帶著我的兒子和其他兄弟在外為家族榮耀而戰,你呢?你躲在安全的城堡里喝酒吃肉!昨天老爺子親口說過,你還沒資格繼承爵位!

  你想坐上這位子,我第一個不服!」

  艾德溫冷冷望去,眼神中的寒意讓亞歷山大不自覺地後退半步。

  「若你在等黑瓦德回來,大可死心。他敗給了那個叫劉易斯的異教徒,成了俘虜。而我,不會花一個金龍贖他。「

  艾德溫和黑瓦德共同的父親萊曼爵士被無旗兄弟會暗殺,母親早逝,無妻無子。

  若艾德溫拒絕支付贖金,他註定要在神眼聯盟的牢籠中度過餘生。

  亞歷山大雖與黑瓦德交好,卻絕無可能自掏腰包一一贖回一名騎士至少需七十至一百金龍,而黑瓦德的身價只會更高。

  正當佛雷家族為繼承權爭執不休時,艾莉亞悄無聲息地潛伏在隔壁塔樓的陰影中,透過石窗狹窄的縫隙,冷靜地注視看這一切。心中隱隱快意。

  要避開巡邏的守衛,四處遊走的僕人,要潛入老叛徒的房間,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是她做到了。

  她給瓦德大人獻上了千面之神的贈禮,他原本不配得到的恩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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