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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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1章 渡

  神眼湖,這片遼闊而深邃的水域,在劉易創立神眼聯盟之前,一直籠罩在神秘與敬畏之中。

  古老的傳說賦予了它神聖的地位,使得除了世代依湖而居的村民們偶爾駕著小巧的漁船下湖捕撈維持生計外,鮮少有其他船隻敢於挑戰它的平靜。

  這與河間地其他河道上晝夜不息、舟如織的繁忙運輸景象,形成了鮮明而奇妙的對比。

  這種沉寂,或許也源於湖域複雜的地理歸屬一一湖的東岸屬於國王直轄的王領土地,而西岸則處於河間地守護的管轄之下。

  微妙的權力平衡無形中為這片水域設置了屏障。然而,這一切在五王之戰摧毀了本地的秩序,

  劉易整合力量、創立神眼聯盟後發生了改變。

  如今,神眼湖的廣闊水面上,最常打破寧靜的,正是隸屬於神眼聯盟、往返於赫倫堡與聖莫爾斯修道院之間的船隊。

  這些貨船體型龐大,船身寬闊平坦,專為承載重物設計。

  它們從聖莫爾斯修道院的工坊區碼頭啟航時,船舷吃水極深,巨大的木製貨艙里滿載著工坊精心製造的、價值不菲的工業製品一一從精巧的陶瓷器血到堅固的農具,從閃亮的金屬甲片到染織精美的布匹。

  當它們歷經數日航行抵達赫倫堡後,卸下這些凝結著工匠心血的成果,再裝載上沉甸甸的穀物、醃肉或其他地區出產的豐饒物產,壓得船身再次深深沒入水中,緩慢而堅定地駛回修道院。

  這些貨船成了連接聯盟核心區域的命脈。

  不過,對於締造這一切的劉易本人而言,這卻是他第一次親身踏上這些屬於他治下的貨船。

  冬日的空氣夾著河間地特有的濕冷,陽光蒼白地酒在甲板上。劉易站在船頭,裹緊了厚實的斗篷,目光掃過煙波浩渺的湖面。

  選擇水路是經過深思熟慮的。若是取道陸路,從聖莫爾斯修道院前往赫倫堡,崎嶇的道路和可能遭遇的麻煩,至少需要耗費十天的光陰。

  而乘船,藉助風力和水流,時間可以縮短至三天以內。對日理萬機的他而言,時間正日益成為最稀缺的資源,每一刻都不能虛擲。

  為了最大限度地利用這航程時間,劉易決定趁這個空閒好好教導他的學生詹德利,

  與凱文和瓊恩不同,當他收下詹德利時,神眼聯盟正處於初創最繁忙的階段,魔下雖人才漸聚,但千頭萬緒的事務讓他難以抽出足夠的時間與這位學生深入相處。如今,這三天封閉的航程,

  正好填補了這個缺憾。

  於是,從啟航的那一刻起,詹德利就被劉易牢牢地「抓住」了。貨船堅實的甲板成了臨時的課堂。

  劉易的聲音不高,卻清晰有力,伴隨著貨船破開水流的嘩嘩聲,他詳盡地向詹德利闡述著工業發展對於一個國家、一個聯盟的根基性作用,從原料開採、工坊生產、運輸流通到市場交換,將整個鏈條細緻地講解。

  他更深入剖析工業化進程中必然遭遇的種種難題一一工匠技藝的傳承與革新、生產效率的瓶頸、能源的獲取與利用、運輸成本的制約、市場需求的波動、乃至新舊勢力間的衝突,並一一提出他構想的解決方案。

  信息量大得驚人。

  詹德利體格健壯,有著鐵匠學徒的底子,心思也算得上樸實堅韌。

  但面對老師口中源源不斷湧出的、他聞所未聞的理念和複雜詞彙一一「規模化生產」、「標準化」、「技術疊代」、「市場供需」、「產業鏈」、「資本積累」—」」」」他感到自己的思緒日益混亂起來。

  他緊鎖著濃眉,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摯著冰冷的船,努力消化著,儘管湖風寒冷,額角仍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這種強行灌輸帶來的巨大壓力,讓他連轉眼珠都感到一陣陣滯澀。

  更讓詹德利感到壓力倍增的是劉易的教學方式,

  每當劉易完成一段密集的講解,他會停頓下來,目光銳利地看向詹德利,簡短地命令道:「詹德利,思考一下我剛才說的。重點是能源替代對工坊布局的影響。」

  詹德利剛艱難地集中精神,試圖理清思路,還沒來得及緩神,劉易的問題便緊隨而至:「感覺如何?有什麼想法?或者哪裡不明白?」語氣溫和,卻帶著審視。

  這幾乎剝奪了詹德利所有的休息空間,他只能無時無刻地絞盡腦汁,反覆咀嚼那些陌生而艱深的概念。


  船舷外,神眼湖冬日特有的景致一一籠罩薄霧的遠山、掠過水麵的水鳥、岸邊長青的松柏與枯黃的蘆葦交織的畫面一一全然無法進入他的眼帘。

  他全部的精力都用來應對老師那深邃目光下的提問了。

  在他們乘坐的這艘貨船後方不遠,另一條貨船船頭,坐著兩位沉默的乘客一一石心夫人和她的女兒艾莉亞·史塔克。她們沒有加入前方的「課堂」,只是安靜地坐著,目光投向不斷向後滑移的湖岸與水域。

  河間地的冬天已然降臨,空氣清冽刺骨,湖風掠過時夾著濕寒。但這寒意與遙遠的北境相比,

  終究溫和。

  湖岸兩側未被冰雪覆蓋,依舊能見到大片的深綠與蒼翠。松樹、柏樹和一些耐寒的灌木頑強地挺立著,只是那綠意比起盛夏時節,少了幾分生機,多了幾分收斂,呈現灰濛濛的色調。

  艾莉亞裹在一件厚實的羊毛斗篷里,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支在膝蓋上,下巴擱在手背上,專注地凝視著湖中心那片被縹緲霧氣籠罩的島嶼輪廓。

  她的眼晴明亮而銳利。終於,她轉過頭,望向身邊沉默的母親,聲音清脆地問道:「媽媽,那就是傳說中的千面嶼嗎?我聽人說,島上每一棵魚梁木都刻著一張臉。你說--舊神在這裡,能聽見我們的祈禱嗎?」

  石心夫人一一凱特琳·徒利枯稿的面容在兜帽下難以看清表情。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緩緩抬起那隻乾瘦的手,輕輕覆蓋在艾莉亞冰涼的小手上,動作帶著遲滯的僵硬。

  過了片刻,她才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她也不知道答案。千面嶼是河間地最為古老神聖的地方之一,即使她是霍斯特·徒利公爵的女兒,也未曾踏上過那片土地,

  「等這一切都結束了,」艾莉亞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霧中的島嶼,語氣裡帶著決心,「我一定要上去看看。我要親自數一數,千面嶼上的魚梁木,是不是真的有一千張臉。」

  少女的內心無聲地比較著:是這神聖島嶼上的面孔數量多,還是黑白之院那陰森的地下室里的面孔數量多?

  而凱特琳·徒利的思緒,此刻飄向了更現實的遠方,暫時壓過了石心夫人的冰冷內核。

  那個體弱多病、被萊莎·徒利過度保護的孩子一一勞勃·艾林,谷地的繼承人,他是否真的是艾莉亞合適的歸宿嗎?他今年應該九歲了。

  九歲的布蘭登·史塔克,在變故發生前,已經能靈活地在臨冬城古老的塔樓間攀爬跳躍,

  而九歲的勞勃·艾林,現在能自己穩穩地走路了嗎?離開了萊莎無微不至的照顧,他現在又是什麼模樣?

  一個念頭在她心底滑過。這樣·-或許也好。一個連行動都需要依賴他人的屏弱孩子,對於像艾莉亞這樣野性難馴、充滿活力的女孩來說,或許更容易掌控。

  只要那個孩子能再支撐三年,只要三年-凱特琳盤算著,她就能利用谷地保持完整的軍事體系,調動封臣的力量,奪回被侵占的臨冬城,奪回她和奈德共同的家園。

  到了那時,即便死去,她心中那無邊的痛苦,或許也能稍稍平息。

  在船隊的後方,一艘專門搭載土兵的平底船上,凱登·風暴正盤腿坐在甲板中央。

  他在軍營里待了相當長一段時光,此刻終於有了任務,精神顯得振奮。他身邊圍著幾名金色黎明的中層軍官。凱登手裡捏著一塊燒黑的木炭,正在粗糙的甲板木板上勾勒著圖案。

  「看這裡,」他用炭塊用力點了點畫出來的一個不規則島嶼輪廓的東側,那裡他畫了幾道陡哨的線條代表懸崖,懸崖頂上則是一個城堡的簡易符號,「龍石島的主堡,就建在島嶼東部的懸崖頂端。三面環海,峭壁陡峭,只有一條狹窄豌的小路能通上去。當初洛拉斯·提利爾,為了打下它,差點喪命,手下的精銳更是死傷大半。」

  「爵土,這麼說,我們的任務就是去打下這座城堡?」一個滿臉虱髯、身材壯碩的軍官皺緊了眉頭,粗壯的手指無意識地摩著腰間的劍柄,眼神里充滿了疑慮,「就憑我們這點人手?我們這幫人,攏共也就五十多號人。」

  「當然不是。」凱登立刻搖頭,語氣斬釘截鐵。

  他用炭塊在代表城堡的符號上重重劃了一道,「龍石島主堡現在守軍確實不多,大概也就一百來人,大多是上次大戰後留下的傷兵和殘部。但即便如此,憑我們這點人強攻,依然是冒險。更何況..」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每一位軍官的臉,「龍石島本身,既缺乏豐富的物產,也算不上兵家必爭之地。但它代表的意義太特殊了。它是坦格利安王朝起家的龍巢;後來又是史坦尼斯·拜拉席恩的封地。無論現在鐵王座上坐著的是誰,都不可能坐視我們公然占領那裡。」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里多了一絲複雜的情緒,「而且——-現在守在那裡的許多人,是黑水河之戰後,我親手從戰場上救下來的傷兵。我不想把劍指向曾經並肩作戰、又受過我恩惠的人。」

  他的炭塊移向了島嶼西南面,遠離城堡的位置,那裡他畫了一片起伏的丘陵圖案。

  「我們的自標,是這裡。」凱登用炭塊點了點那個位置,「光明使者大人已經確認,這片丘陵下面,埋藏著我們急需的礦脈。我們要在這裡建立一個據點,豎起我們的旗幟,然後招募人手,開始挖掘礦石。這才是我們此行的真正自的。」

  「可是爵士,」大鬍子軍官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他指著地圖上礦點和城堡之間的距離,「就算離城堡有段距離,我們這麼大張旗鼓地開礦建據點,城堡里的守軍不可能看不見。他們一定會來干涉,衝突很難避免。我們這點人既要建據點,又要防備城堡的攻擊,還要組織開礦.這太難了。」

  「你說得對,衝突確實很難避免。」

  凱登坦率地承認,「而這,正是我們這支隊伍存在的意義一一如何在這個險局中站穩腳跟,如何應對城堡守軍的壓力,如何讓他們最終默認我們的存在,或者至少不敢輕舉妄動,最終讓我們能順利地把礦石運走。這需要智慧,更需要勇氣和決心。」

  他放下炭塊,拍了拍手上的黑灰,目光變得異常嚴肅,一一審視著在場的軍官們。

  「所以,我需要你們完全理解任務的艱巨性。這不是一場可以速戰速決的戰鬥,而是一場需要耐心、堅韌和策略的長期對峙。風險很大,機會也很大。現在,你們自己選擇。如果有人不願意接受這個任務,或者心裡沒底,」他指了指船舷外逐漸接近的湖岸輪廓,「在船靠岸之前,去找光明使者大人說明,退出這次行動。我凱登·風暴,絕不強求,也絕不因此看輕任何一位兄弟。」

  幾位軍官互相交換著眼神,甲板上只剩下湖風的呼嘯和船體破浪的聲音。

  若是和平時期,去執行這樣一個開拓任務,雖然辛苦,但也算建立功業的機會。

  可眼下不同。

  神眼聯盟與佛雷家族全面開戰的陰雲已經籠罩河間地上空,大戰一觸即發。

  所有人都知道,在即將到來的大規模衝突中,才是斬獲戰功、快速普升的最佳途徑。

  如果此刻選擇去龍石島執行這個充滿變數的任務,就意味著很可能錯過河間地的主戰場,眼睜睜看著留在大陸上的同僚們建功立業。這種落差,讓每個人都不得不權衡利弊。

  然而,沉默持續了很久,直到旅程結束,貨船粗的船底摩擦著岸邊臨時搭建的木質棧橋,發出刺耳的聲響,船身徹底停穩後,也終究沒有一個人站出來提出退出。

  理由很簡單:這是光明使者親自下達的任務。如果因為「想打大仗」、「怕錯過普升」這種理由退出,那麼日後在聯盟中,在劉易的眼中,他們的前途恐怕也就到此為止了。

  與其如此,不如放手一搏。

  貨船停靠的碼頭,位於赫倫堡領地內,距離那座龐大而陰森的城堡最近的一處湖岸。

  這裡原本只是一個小漁村,村民們世代以在神眼湖中捕魚撈蝦,供應赫倫堡內貴族老爺們的餐桌為生。

  五王之戰的血雨腥風中,河安夫人棄城而逃,留下這些無助的漁民,最終大多在隨後的混亂和劫掠中慘遭屠。

  漁村化為廢墟。直到神眼聯盟實際控制了赫倫堡及周邊區域,這片廢墟才被重新清理、規劃。

  如今,它已發展成了一個繁忙的水陸轉運碼頭。簡陋但結實的木質棧橋向湖中延伸,岸上則搭建起了倉庫、工棚和供往來人員歇腳的簡陋酒館、食肆。

  劉易在船隻停穩後,第一個踏上碼頭堅實的木板。冬日的寒風掠過湖面,吹得他的斗篷獵獵作響。他剛站穩,便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帶著幾名年輕人快步迎了上來。

  為首的老人年約五旬開外,頭髮花白但梳理得整齊,面容剛毅,保持著挺拔的軍人姿態。

  他穿著一身漿洗得乾淨的深色粗布衣褲,外面套著一件半舊的皮背心,雖然樸素,卻保持體面。來人正是博尼佛·哈斯提爵士,赫倫堡目前的代理城主。

  「光明使者大人,」博尼佛爵士在距離劉易幾步遠的地方停下,右手撫胸,身體微微前傾,姿態恭敬地準備行禮,「很高興能再次見到你。」

  他的禮尚未完全行下,劉易已快步上前,伸出雙手穩穩地托住了他的手臂。

  「『好人』博尼佛爵士,」劉易的臉上露出笑容,語氣溫和但有力,「請不必如此客氣。嚴格來說,你並非我的部下。」

  博尼佛爵士的手臂被托住,他抬起頭,目光與劉易相接,眼神中帶著敬意。

  「大人此言差矣,」他堅持道,身體雖被扶直,但姿態依舊恭敬,「你是教會正式承認的、直屬總主教的大騎士團團長。我博尼佛·哈斯提是七神的忠實僕人,向你這位騎士團領袖行禮,是理所應當的規矩。」

  「我們都是七神的僕人,爵士,在他面前皆為平等。」劉易鬆開手,轉移了話題,語氣輕鬆,「來吧,帶我看看赫倫堡如今的模樣。距離我上次過來,又過去好幾個月了,想必變化不小吧?」

  「變化非常大,大人,而且是朝著好的方向。」博尼佛爵士臉上露出一絲複雜表情。他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然後走在劉易側前方半步的位置,為他引路。詹德利、凱登以及劉易的衛隊成員們緊隨其後。

  從碼頭通往赫倫堡巨大城門的路,不過短短兩三百米。這條土路被頻繁往來的車馬壓得坑窪不平。

  最引人注目的是道路兩旁的大量簡易建築。這些建築大多是用粗糙的原木和木板拼湊而成,頂上覆蓋著厚厚的茅草或油氈,形成了一條臨時的「窩棚街」。

  空氣中瀰漫著各種食物混合的氣味一一油脂煎炸的焦香、燉煮肉湯的濃郁、烤麵包的麥香,還有劣質酒味。

  幾乎每一個開的窩棚門口,都架著大鍋或烤爐。攤主們大聲吆喝著,向那些在碼頭等待裝卸貨物的力工們兜售著食物。

  力工們穿著單薄破舊的衣服,圍在冒著熱氣的鍋灶旁,用凍得發紅的手接過食物,蹲在路邊狼吞虎咽。

  「這些房子,」博尼佛爵士邊走邊向劉易解釋,語氣無奈,「都是附近的居民還有那些聞訊而來找活路的人私自搭建的。雜亂無章。不過,」他話鋒一轉,「他們還算知道分寸,沒有把窩棚搭到路中間阻礙交通,也沒有在碼頭上鬧事影響貨物裝卸。所以-我就默許他們留下來了。如果你覺得不妥,我立刻—」他停下腳步,徵詢地看向劉易。

  「不用。」劉易回答得乾脆,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充滿煙火氣的窩棚,臉上露出讚許的神色,「有人願意聚集到這裡來做生意,是好事,這說明人們的生活在恢復,手裡有了可供交換的物資,有了謀生的希望。只要沒有人依仗武力或背景欺行霸市,搞壟斷,強行抬高物價或者驅逐其他攤販,我巴不得這樣的人越多越好。人氣旺了,商路自然就更活了。」他邁開步子繼續前行。

  穿過這片市井喧囂的窩棚區,赫倫堡那高聳而略顯殘破的城牆,便赫然嘉立在眼前。

  巨大的城門此刻敞開著。進進出出的景象異常繁忙:滿載貨物的四輪馬車緩緩駛入,卸空貨物的馬車輕快地駛出;成群結隊的力工肩扛手抬,將沉重的木箱、麻袋運進運出;還有一些商賈模樣的人,帶著隨從,在門口與守衛交涉登記。

  當劉易和博尼佛爵士一行人走近時,無論是趕車的車夫、扛貨的力工,還是路過的商人,只要認出了劉易,都紛紛停下腳步或手中的活計。

  他們恭敬地躬身行禮一一劉易早已在神眼聯盟治下廢除了平民對貴族的跪禮。劉易則一路點頭,向他們回以簡短的問候,腳步並未停歌,徑直穿過那巨大而幽深的門洞,走進了赫倫堡的內庭。

  曾經作為騎士和士兵們操練武藝的「流石庭院」,如今已完全變了模樣。

  那些稻草假人和訓練武器架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堆積如山的貨物。巨大的木箱一層層疊放起來,幾乎有兩人高;鼓鼓囊囊的麻袋堆成了連綿的小丘;還有成捆的羊毛、獸皮,以及覆蓋著防水油布的貨物,將原本空曠的庭院空間分割、填塞得滿滿當當,只留下幾條狹窄的通道。

  博尼佛爵士站在庭院入口,看著這片由貨物構成的「森林」,臉上露出一抹苦笑。

  「自從你將赫倫堡確定為整個聯盟的倉儲中心以來,」他攤開手,語氣帶著自嘲,「從河間地南北各處匯聚而來的貨物,就源源不斷地湧進這裡。它們在這裡短暫停留,然後再沿著國王大道南下西進。現在,我的戰士們,」他指了指庭院角落一小塊勉強清理出來、鋪著碎石的空地,「連找個像樣的地方操練兵器都成了奢望。只能在這小塊地方活動活動筋骨。」

  劉易的目光掃過擁擠的庭院,然後落在博尼佛爵士身上。「博尼佛爵士,你的『百人聖戰團」現在招募得怎麼樣了?我記得克萊爾主教勸降你時,你手下還有八十六名戰士。」

  博尼佛爵士的表情瞬間變得尷尬和黯然。「還剩六十三個人。」他的聲音低沉下去。


  「少了二十多人?」劉易的眉頭微微皺起,「是被戴瑞城的佛雷家族襲擊了?哈爾溫·普棱乾的?」

  「那倒沒有。」博尼佛爵士立刻搖頭,臉上的尷尬之色更濃,「哈爾溫·普棱雖然對我們占據赫倫堡不滿,但他腦子還算清醒,暫時不敢公然襲擊。不過」」他頓了頓,語氣無奈,「「壯豬」李勒·克雷赫那傢伙就不一樣了。他在外面到處,說我的『百人聖戰團」早就名存實亡,

  實際上已經併入了你的『金色黎明」。」

  他聳了聳肩。「當然,只要我和你沒有公開宣布結盟或者合併,那麼「壯豬」的話就只能是謠言。我們之間的關係,目前仍然是僱傭契約。」他特意強調了「目前」這個詞。

  截止此刻,博尼佛爵士與劉易之間,確實維持著某種微妙的平衡。

  劉易支付佣金,博尼佛則率領他殘存的聖戰團士兵,與劉易派來的部分金色黎明護衛共同守衛倉儲區。

  而劉易獲得赫倫堡的使用權,代價則是向谷地的培提爾·貝里席派遣了五百名金色黎明戰土。

  「那麼,你那些離開的士兵—」劉易追問。

  「都不是。」博尼佛爵士嘆了口氣,這次嘆息中帶著失落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

  「他們是偷偷跑去鹽場鎮了。加入了駐守在那邊的金色黎明隊伍。」

  他看到劉易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一開始我還以為他們是當了逃兵。直到有一次,我去鹽場鎮的聖堂做禮拜祈禱時-—-在聖堂門口站崗的士兵里,我認出了一個小伙子,羅傑,他從風暴地就跟著我。只是—-他身上穿的,是你們金色黎明標誌性的黑衣布甲和鑲釘皮甲。他站得筆直,看到我時有些侷促,但還是向我行了騎士禮」博尼佛爵士收回目光,看向劉易,眼神複雜。

  看著這位老騎士眼中的神色,劉易大笑起來。笑聲爽朗,在堆滿貨物的庭院裡迴蕩。

  「博尼佛·哈斯提爵士!」劉易收住笑聲,目光炯炯地看著老騎士,語氣誠摯,「既然你的好小伙子們都做出了選擇,你又何必固守著一個空名頭呢?不如乾脆點,帶著你剩下的這些忠誠的兄弟們,一起加入我們神聖的事業吧!我劉易在此保證,絕不會虧待你們任何一個人。你們會得到應有的尊重、合理的待遇,還有一個真正值得為之奮鬥的未來。」

  博尼佛·哈斯提的心猛地一跳。他已經五十六歲了。

  歲月雖然暫時還未完全壓垮他強健的體魄,但他自己心裡清楚,握劍的手臂已不如年輕時穩定有力。

  他終身未娶,沒有子嗣,家族在風暴地的小小莊園,其微薄的產出幾乎全部用來供養手下這支小小的私兵隊伍。

  若非手頭實在窘迫,他這把年紀,也不至於先後追隨藍禮、史坦尼斯北上,最終落得戰敗被俘金色黎明·這支武裝力量,擁有新任總主教大人的認可。

  通過這幾個月近距離的觀察和合作,博尼佛爵士不得不承認,這支軍隊的紀律嚴明,士兵們的信仰虔誠。

  更令他印象深刻的是,金色黎明展現出的經營和建設能力。

  如果加入他們,不僅能為跟隨自己多年的老兄弟們找到歸宿,自己或許也能卸下這副維持私兵、籌措糧餉的沉重擔子。

  然而一個巨大的疑慮籠罩在他心頭。那就是信仰。

  金色黎明雖然依舊呼喊著七神的名號,但越來越多的跡象表明,他們信仰的核心似乎正在向劉易本人所代表的「光明」轉移。

  這種轉變,讓這位以恪守騎士信條、虔誠侍奉七神而聞名的「好人」博尼佛爵土,感到了深深的不安。

  這觸及了他畢生信仰的根基。

  因此,面對劉易的招攬,博尼佛爵士只能勉強擠出一個笑容,用上了委婉的辭令:「感謝大人你的厚愛和器重。這—-事關重大,不僅關乎我個人,更關乎我手下這六十多位兄弟的前程和信仰。請容我—再仔細斟酌,也與我的兄弟們好好商議一番。」

  劉易自然聽出了其中的推脫之意。但他並未點破,只是微笑著點了點頭。

  「當然,慎重是應該的。」他順勢轉移了話題,「那麼,爵土,我們繼續看看其他地方?特別是倉庫的管理和防火措施,這可是重中之重。」

  博尼佛爵士暗自鬆了口氣,連忙應和:「是,大人。倉庫分區和防火措施是嚴格按照你之前的指示安排的,請隨我來查看」兩人便一邊討論著倉庫管理的細節,一邊走向庭院深處。

  最後,劉易一行人被安排在了赫倫堡五座巨大塔樓之一的「號哭塔」內居住。這座塔樓的上一個主人,是追隨盧斯·波頓攻占赫倫堡的佛雷家族成員。在赫倫堡尚存的幾座塔樓中,號哭塔算是相對保存完好乾淨、能夠住人的一座。


  博尼佛爵士引著劉易走上塔樓狹窄的螺旋石階時,帶著歉意解釋道:「大人,實在抱歉,只能安排你住在這裡。我的戰士們白天需要負責城堡內外的巡邏、倉庫守衛以及碼頭和附近道路的治安。晚上他們都和我一起擠在焚王塔休息,實在抽不出人手來打掃號哭塔。而且附近的村民,

  現在寧願在碼頭扛包、在路邊擺攤,也不願意到赫倫堡里來擔任僕役。他們覺得在外面掙的錢更多。」

  劉易打量著塔樓內部。石壁冰冷,夾著潮濕的霉味,石階和廊上積著厚厚的灰塵。

  當他們到安伶給他的房間所在的樓層時,一陣強勁的個風呼嘯著從湖面方向刮來。

  風穿過塔樓外層那些因當年龍焰桐熱而扭曲、開裂的巨大石磚縫隙時,發出一種詭異的聲音。

  那聲音忽桐忽低,時而尖銳,時而低沉,在空曠的塔樓內部迴蕩不息。

  「號哭塔」之名,名副其實。

  「沒關係,」劉易聽著那風聲,臉上露出一絲興致,「如果真有赫倫的鬼魂盤踞在此,我倒是真想會一會他。」

  他推開分配給自己的那扇沉重的橡木房門,衛了進去。房間很大,但陳設簡陋,只有一掛著破舊慢帳的大床、一粗糙的木桌和幾把椅子,壁爐里倒是提前生好了火。

  跟隨劉易前來的戰士們也被安伶住在號哭塔的其他房間。劉易特意在自己的房間旁邊,為凱特琳·徒利和艾莉亞留出了一個房間。

  第二天清晨,天色剛蒙蒙亮,凜冽的寒風依舊在號哭塔外呼嘯。

  劉易將石心夫亥和艾莉亞暫時留在了赫倫堡內。他自己則帶著隨行的衛隊,以及一部分準備前往鹽場鎮輪換駐防的士兵,再次啟程,沿著國王大道,向東南方向的鹽場鎮進發。

  鹽場鎮,這個由神眼聯盟一手重建並發展起來的π畔口城鎮,其地位正變得日益關鍵。

  作為龐大貨物中轉樞紐的赫倫堡,是神眼聯盟用以儲存養分的「胃」;而位於三仔載π畔、水路交通發達的鹽場鎮,則是聯盟用以呼吸、交流、汲取外部營養並釋振自身活力的「嘴」。

  它不僅是聯盟最重要的貿易窗口,連接著π間溜內部與外部世界,更是聯盟獲取外部信息、技術和資源的命脈。

  鹽場鎮的慢榮程度、防禦體系的穩固性、口設施的運轉效率,直接關係到聯盟的存續。

  因此,劉易必須親自去查看,去確保這至關重要的門戶,能夠穩固、桐效溜運作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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