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月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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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2章 月池

  「這個房間你看怎麼樣?每天十個鐵錢。」客棧的主人推開一扇略顯陳舊的門,語氣中帶著一絲不耐煩。房間位於客棧的一樓,窗戶正對著街道,人行道過時可以輕易透過窗戶看到屋內的一切。對於喜歡尋歡作樂或想保守秘密的人來說,這顯然不是個好選擇。懂行的人更願意選擇靠近運河的房間,不僅風景優美,也更安全一一至少從船上翻窗進來比從街道這邊要麻煩得多。

  然而,瓊恩並不在意這些。他身上唯一值錢的東西,除了凱文借給他的長劍「艾莉」,就是那一小袋錢幣。雖然「艾莉」是老師的匠心之作,但在市場上也賣不了幾個錢。更何況,他出門辦事時總會把家當帶在身上,夜裡還有白靈守夜,安全問題他並不擔心。

  「嗯,我只有維斯特洛那邊的貨幣,一些銅子兒和銀幣,你願意收嗎?」瓊恩問道。

  「銅子兒?更好。」店主點點頭,顯然對銅幣更感興趣。

  索羅斯拉了拉瓊恩的袖子,隨後對店主說道:「我的朋友是個外地人,我卻不是。我們會去把銀幣兌換成鐵錢給你,你把這個房間留著吧。」

  店主不滿地抿了抿嘴,但看到索羅斯身上破舊的粉紅色僧袍,最終還是妥協了:「當然可以,隨你所願,侍僧。」

  離開客棧後,瓊恩不解地問:「怎麼了?我覺得這個房間是我們看過的幾家客棧里最合適的了。」

  「是的,不過我還是帶你先去兌換一下貨幣吧。不然你帶出來的銀幣,用不了多久就會花光。」索羅斯解釋道,「布拉佛斯是個島嶼城邦,這裡的人依靠貿易為生,本地只能生產一些蔬菜,連山羊都要從海上運來。為了維持對外貿易,海王們將金銀銅儲存起來,

  作為對外貿易的支付方式,而內部則使用鐵鑄方形硬幣,以穩定物價。本地人交稅都必須使用鐵錢,所以金銀銅和鐵錢的兌換比例很高。如果你直接拿銅子兒支付房租,實際支付的會比你應該支付的多。」

  「你怎麼知道?我記得你不是這裡的人。」瓊恩疑惑地問。

  「嘿,以前為國王服務的時候,我也曾來過幾次。有一次甚至是和小指頭一起來的,

  跟著他可以學到不少關於金錢的知識。你可能不知道,他的妓院裡,有不少姑娘是從布拉佛斯招募過去的。」

  「我的確不知道我從來沒去過君臨。」

  「你早晚會有機會去的。不過你可能會感到失望,那裡很繁華,卻也很墮落。作為一個烈日行者,你也許會看到很多有悖於你的理念的事情。」

  兩人穿過繁忙的街道,最終來到一條安靜的巷子裡。巷子盡頭有一家懸掛看刻有天平標誌的店鋪。索羅斯推門而入,用布拉佛斯語問道:「有人在嗎?」

  「當然,侍僧,有什麼可以為你效勞的?」一個穿著黑色長袍、頭戴小帽的男人回應道。

  「我的朋友想兌換一些鐵錢。價格要合理,我就住在列神島的神廟裡。」索羅斯說道。

  店老闆點點頭:「當然,我會給他一個好價格。」

  瓊恩從腰間拿出一個皮口袋,將錢幣倒在桌上。店老闆仔細檢查後說道:「三個銀月,五個銀鹿,二十六個銅星,五個銅分,都換嗎?」

  「換吧。」瓊恩回答。

  店老闆將銀幣收起,換成了一大把大小不同的鐵錢。離開店鋪後,索羅斯叮囑道:「雖然我帶你來這家店換錢,但你自己一個人的時候不要來。沒有我在旁邊,他可能會狠狠坑你一把。」

  「那你為什麼要帶我過來呢?」瓊恩不解地問。

  「安全。」索羅斯笑道,「這群戴小帽的人,做生意雖然奸詐,但有個好處,就是嘴巴嚴。你也不想剛換了錢,一出門就被本地的流氓堵在巷子裡吧?」

  瓊恩想起凱文曾跟他提過的老師在白港的經歷,點點頭:「那的確是令人困擾。」

  「好了,回去的路你應該認識,就此告別吧。如果我有了消息,就去客棧找你。」

  「好,我這邊有了消息,也會通知你一聲。」

  兩人分道揚後,瓊恩獨自走在布拉佛斯的街道上。這座城市與他熟悉的臨冬城截然不同。老奶媽說,凜冬到來的時候,北境的寒風會像冰原狼的利齒般撕咬大地。積雪能埋沒成年人的膝蓋,屋檐下掛滿匕首般尖銳的冰棱,連渡鴉的翅膀都會被凍得僵硬。

  狼群在月光下長嚎,它們的眼睛像幽綠的鬼火在雪原上飄蕩。人們蜷縮在石砌的壁爐旁,聽著屋外呼嘯的風聲,將最後一把燕麥熬成糊糊分給孩子一一而在布拉佛斯,甜水渠的噴泉依然汨淚流淌,運河上漂浮著碎冰,像撒落的鑽石般反射著陽光。商船披著霜甲駛入港口,水手們腳呵氣,在酒館裡用鐵錢換滾燙的香料葡萄酒。


  獨自走在街道上,瓊恩注意到布拉佛斯人甚至會在深秋保留風雅的做派。貴婦們穿著銀狐毛鑲邊的天鵝絨斗篷,像一隻只驕傲的雄山雞抖落著鮮艷的羽毛;乞弓蜷縮在神廟台階下,裹著用碎布拼成的毯子,面前擺著空鐵碗。

  而瓊恩自己的灰外套早已褪色,袖口磨得發亮,衣襟上還沾著綠叉河的泥漬。這座石頭城仿佛被施了魔法,連寒風都被曲折的水道馴服,化作濕潤的霧氣纏繞在石橋之間。

  他的心思並不在這裡。布拉佛斯是一座很大的城市,瓊恩在街道上漫無目的地閒逛著,目光四處掃視,試圖找到一個和自己容貌有八分相似的小女孩一一艾莉亞。然而,一個多小時後,他放棄了這種徒勞的努力。人太多,而且很多人還留在家裡。

  瓊恩並不擔心艾莉亞會被人賣成奴隸,因為布拉佛斯不允許存在奴隸。但一個小姑娘狐身來到這裡,總要想辦法謀生。也許她已經成為某個富人家庭的女僕,就像她在赫倫堡時一樣;又或者成為了一名小偷一一瓊恩並不懷疑她有這個能力。但無論哪種可能,要指望艾莉亞會和自己偶然在街上碰到,概率都太低了。

  他的手指無意識摩著劍柄上的雕紋。灤河城外那一警像烙印般灼痛一一艾莉亞的頭髮剪得像男孩般參差不齊,臉頰沾著煤灰,但那雙史塔克家族的灰眼睛亮得驚人。她轉身消失在人群中的瞬間,瓊恩仿佛看到臨冬城神木林的魚梁木在風中搖晃,血色樹葉沙沙作響。神明給予的機遇如同流星,錯過便是永夜。此刻他靴底踩著布拉佛斯的石板路,卻覺得每一步都陷在臨冬城的雪地里。

  回到客棧後,瓊恩將租金交給店主雷吉先生,隨後問道:「雷吉先生,如果我想找到一個十歲出頭的小姑娘,應該怎麼做才好?」

  「十歲出頭的小姑娘?「雷吉先生的眉毛幾乎要飛進禿頂的頭皮里。他油膩的圍裙隨著急促的呼吸起伏,像被戳破的羊皮風箱:「聽著小子,去年有個潘托斯商人想買雙胞胎姐妹,結果被無面者掛在了列神島的青銅門環上!知道那門環多高嗎?得踩著三具屍體才夠得著!「他突然壓低聲音,手指在櫃檯劃出一道油漬:「年輕人,你不該有這樣的念頭。」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憐憫,「你還沒有嘗過女人的滋味,是吧?布拉佛斯最好的妓女在快樂碼頭,就是『戲子船』停泊的地方旁邊。那裡有很多漂亮的女人,願意為了幾個方錢和你度過良宵。」

  「不是,我——」瓊恩試圖解釋。

  「別打岔,孩子,讓我說完。」雷吉先生伸手擋住瓊恩想說的話:「男人的第一次非常重要,它決定著你未來對女人和婚姻的態度。找快樂梅麗。梅瑞琳是她的真名,但大家都叫她快樂梅麗,她也確實很快樂,也能讓你很快樂。除此之外,她還有全布拉佛斯最大的胸。」

  「你的身體很強壯—-挑夫都去快樂碼頭,「小伙子們給船卸貨,」快樂梅麗說,『我的姑娘們給駕船的小伙子卸貨。』年少慕艾是正常的事情,誰年輕的時候不把小弟弟翹得比天高?但是十歲出頭的小姑娘」雷吉先生嚴肅地搖搖頭,「那不道德,孩子。雖然不可否認,連我偶爾也會有這種想法,在布拉佛斯一些陰暗的角落,確實也存在這種可憐的孩子,和喜歡這種小孩的變態,但你這樣年輕的孩子,不應該走上這條路。還來得及」

  「我要找的是我的妹妹,」瓊恩打斷道,「她從維斯特洛離家出走,獨自來到布拉佛斯,我是來尋找她的。」

  「哦,這樣啊。」雷吉先生尷尬地摸摸鼻子,惱怒地說道,「你為什麼不早點說清楚?」

  他沉吟了一下,繼續說道,「在布拉佛斯要找一個人很難,尤其是像你這樣年少的外地人。我要是你,會找人幫忙。街上的小偷和刺客,他們都是生活在陰影中的人,消息也很靈通。如果你能想辦法得到他們的信任,也許他們會願意把你的需求散布出去。」

  「這樣的人,你認識嗎?」瓊恩問。

  「我怎麼會認識?我只是一個老老實實做生意的客棧老闆。」雷吉先生擺擺手,顯然不願多談。

  瓊恩並不相信這句話。如果雷吉先生不認識這樣的人,就根本不會提起。他知道對方只是嫌麻煩罷了。於是他又問:「那我應該在哪裡找到這樣的人呢?」

  「月池,刺客們晚上在那兒決鬥。」

  「感謝你,雷吉先生。」瓊恩道謝後,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房間裡有兩張床,都鋪著乾草和毯子。白靈躺在靠里的床上,聽到瓊恩推門進來,耳朵動了動,便繼續睡了過去。瓊恩脫掉靴子,把毯子裹在身上,沒一會兒就睡了過去。

  當他再次醒來時,屋外已被夜幕籠罩。瓊恩穿好衣服,準備出門。白靈從床上跳下來,跟在他身後。


  「不行,白靈,你留在這裡。」瓊恩低聲說道。

  白靈咧開嘴,低聲鳴咽了一聲,「———」」

  「太顯眼了,今天我要做的事情不能太招搖。這樣,」瓊恩把錢袋拿出來放在桌上,「你幫我看著錢袋,別讓它被別人偷走,如何?」

  白靈的鼻尖輕輕頂了頂他的掌心,冰涼的觸感帶著北境的記憶。巨狼的瞳孔在昏暗房間裡收縮成兩道金縫,瓊恩突然想起多年前那個雪夜一一他們發現五隻冰原狼幼崽時,白靈就是最安靜的那隻。

  「守好我們的硬幣,兄弟。「他再一次囑咐之後,便撓了撓白靈耳後的軟毛,那裡有道被敵人抓傷的舊疤。狼尾在地板上掃出沙沙的響動,像遠方的落雪聲。

  月池位於海王殿的南邊,鐵金庫總部的前面,是整個布拉佛斯的東北方位置。甜水渠最後匯入月池,周圍有許多酒館、旅店和妓院。雷吉先生曾提醒瓊恩,那些旅館的價格比他這裡貴得多。

  從雷吉先生那裡得到路線後,瓊恩獨自穿過冷清的街道和狹窄的小巷。黑暗已經降臨到秘之城,沿小巷和水渠蔓延。布拉佛斯善良的百姓紛紛關上窗戶,拴上門門。夜晚屬於刺客和妓女。

  「那我呢?我算是哪一種?」瓊恩自問。

  哪一種都不算。他是一頭失去了族群的孤狼,一個遠離了家鄉的遊子。如果說,在離開臨冬城的那一天,自己只是從一個家去到另一個新家,那現在自己確實從一個客棧,前往另一個客棧,而不知道歸處在何方。

  海王殿非常顯眼,而周圍的酒館和妓院明亮的燈光,就像路標指引著瓊恩前進的方向。每當他不知道該怎麼繼續下去時,只要踩到高處,就能再次找到前進的方向。

  月池其實是一座規模浩大的噴水池,水池旁有一個寬闊的廣場。當瓊恩終於趕到這裡時,他並沒有看到決鬥的刺客,反而看到一個穿著艷麗的歌手,正對著一座妓院的二樓唱著歌。

  當第一個黑影從拱橋躍下時,劍刃出鞘的摩擦聲比蟋蟀振翅還要輕。

  歌手唱的歌曲,瓊恩沒有聽過,也聽不懂,但他知道這是一支悠揚的情歌。等歌手停下來後,瓊恩湊了過去,誇獎道:「歌不錯。」

  歌手笑了笑,浮誇地鞠了個躬:「謝謝,我叫魯特,你的眼光和你的身手一樣好。」

  「我聽說,月池旁能看到決鬥的刺客,但為什麼現在什麼都沒有?」瓊恩問。

  歌手一愣,說道:「你不是嗎?」

  「我不是—我只是一個從維斯特洛來的遊客。」

  「哦——-那你得再等一等。現在時間還太早,要決鬥的人說不定才剛起床。」

  「這樣,好的,感謝你。」瓊恩說完,便來到一堵牆下,背靠著一面石牆靜靜等待起來。

  噴泉的水珠在月光下碎成銀屑,落在池邊青銅雕刻的海王雕像上。那石像的嘴角似笑非笑,左眼嵌著黑曜石,右眼卻是空蕩蕩的窟窿。

  歌手的魯特琴突然斷了弦,妓院二樓傳來玻璃碎裂的聲響,有個醉漢跟跪著栽倒在巷子,驚起一群老鼠四散奔逃。瓊恩的後背緊貼著冰涼的牆壁,石縫裡滲出的青苔蹭髒了外套一一這讓他想起長城腳下的鼠村,那些蜷縮在陰影里的走私者,也許這會是一個長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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