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希望與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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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男孩和吉米的年紀差不多,只看長相似乎要更市儈一些。

  看到劉易,小男孩諂笑著迎上來,深深鞠了一躬,問道,「你是劉易學士麼?」

  「是我,你是誰?」

  得到劉易的確認後,小男孩說道,「我叫艾伯特,是吉米的弟弟。吉米今天生病了,讓我來接替他給你帶路。」

  弟弟?

  劉易一抬眉,「他跟你說今天我們要去哪裡了麼?」

  「是的,唐德利恩先生家的銀匠鋪。」

  唐德利恩……這確實是昨天約好和他交易的銀匠鋪。

  可是自己已經認識路了啊?

  他突然有些擔心吉米。

  「走吧。吉米生了什麼病啊?」

  「我也不知道,就是一直咳嗽。不過我給他吃了點草藥,他正在家裡休息,過兩天應該就好了。你先跟我來吧。」

  於是在小男孩的帶領下,劉易和凱文穿街走巷,不知不覺間就走到一個偏僻的巷子裡。

  這不是去銀匠街的路,劉易停下來,問到,「這是走錯路了吧?」

  小男孩回過頭,吐著舌頭做了一個鬼臉,轉身跑遠。

  接著,從小巷子的兩頭走出七八個手持短刀斧子的男子,將他們師徒圍在中間,而前天踹倒吉米攤子的混混赫然在列。

  「尊敬的學士大人,如果你腦子還沒有被羊皮紙塞滿,我認為你應該乖乖把背袋裡的金幣交出來。也許我們可以考慮給你留一條舌頭,讓你可以靠講故事掙點麵包。」

  領頭的是個皮膚黝黑的壯漢,他手裡拎著根一頭釘著釘子的木棒,一晃一晃地獰笑著靠近劉易,戲謔地說到,「你想想,在舊鎮讀書那麼多年,什麼成就都還沒有得到,就死在這個陰暗的角落,不可惜麼?」

  劉易踉蹌退後一步,跌跌撞撞地和凱文貼到一起,用顫抖的聲音地問道,「你,你們想要幹什麼?

  這裡可是白港,是城牆之內,受到曼德勒伯爵庇護的地方!大白天公然劫掠,你們這是無視曼德勒家族的威嚴!」

  黝黑男子哈哈一笑,「曼德勒家族?願七神保佑伯爵大人長命百歲。曼德勒家族是巨人,我們是小小的螞蟻。

  雖然他動一動腳就能把我們踩死,但是巨人又哪裡會理會小小的螞蟻窩發生什麼呢?你就別指望有巡邏的衛兵來救你了,這裡可是我們精心挑選出來的地方。」

  劉易的臉色已經變得慘白,豆大的汗珠沿著鬢角流下,沾濕了衣角。

  他嘶啞的咆哮著,「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就算殺死我們,屍體很快就會被人發現的,你們一個也逃不了!」

  在他身後,凱文緊緊抓住劉易的衣襟,低著頭,身體不住地抖動著,如同篩糠。

  看到獵物如此無能狂怒的表現,讓領頭的劫匪更加得意起來,他輕蔑地說道,「所以舊鎮的學士都是只會讀書的白痴麼?這條小巷兩邊的房子都是空的,沒有人住。幹掉你們,再把屍體往裡面一扔,等屍體腐爛成白骨,都不會有人知道。」

  這時候一個瘦削陰狠的混混突然插嘴道,「大喬伊,不要跟他們廢話了,老大可沒說要讓他們活著離開。」

  黑皮漢子不滿的說道,「你白痴麼?我和他們玩玩怎麼了?老大也沒說不能……」

  劉易突然插話道,「最後一個問題,你們是怎麼知道我身上帶了金幣的?」

  「哈哈,你昨天滿大街問金價……」

  大喬伊說著說著,發現情況有些不對勁,他突然意識到,對面這個高個兒傻瓜緊張到發抖的聲音變得鎮定而低沉。

  劉易看著他,眼神像是看著一個死人,「你們準備得挺周到,不然我還會覺得有些棘手,希望選擇這裡的時候,你們考慮過自己的需求。凱文,後面三個交給你沒問題吧?」

  凱文無所謂的嗤笑道,「問題不大,老師。」

  當看到對面這個木訥怯懦的漢子從劍鞘里拔出一柄寒光四射的寶劍時,大喬伊一時間感到有些困惑。

  他問身邊的同伴,「這傢伙不是學士麼?」

  踹倒吉米小推車混混二人組中,矮胖的那個,也是一副迷茫的神色,「吉米那小雜種是這麼說的……」

  話音還飄在空氣中,一道凌厲的劍光已經向他的臉上劈來。


  幾十次心跳後,七名手持兇器的匪徒變成了七具手持兇器的屍體。

  劉易用腳尖踹著地上的屍體,抱怨道,「凱文,你怎麼不提醒我留一個活口?都死了,找誰問吉米的地址。」

  凱文在劫匪的衣服上蹭掉劍刃上的鮮血,無奈道,「不是,老師,你也沒說要留活口啊。你一聲不吭地出手,我還以為你有什麼特別的打算呢。而且你剛才的演技太浮誇了,除了笑,我根本想不到其他事情……」

  劉易撓撓頭,「那現在怎麼辦?」

  就在他師徒二人發愁的時候,巷子裡一處凹陷的角落,名叫艾伯特的小男孩正捂著嘴瑟瑟發抖,腳下腥臭的尿液流了一地。

  他原本計劃著在這個角落躲一會兒,等事情了結之後,也許能從兩個肥羊的身上翻出一些老大們不要的東西帶走,也不算白跑一趟。

  事情也的確結束得如他意料中一般快速,只是最後站著的人,卻不是他以為的人。

  「那邊的小子你過來!」

  突然間,高個子學士(?)那兇殘的聲音響起,嚇得他轉身就逃。

  還沒等他跑出兩步,一陣涼風從他耳邊拂過,那柄和他的身高差不多長的利劍直直插進他跟前的地面上。

  看著散發著血光的劍刃,艾伯特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等他再次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坐在牆角,周圍的黑幫屍體已經不見影蹤,而那兩個殺神正蹲在他的身前。

  他掙扎著站起來,想要逃跑,卻被一張大手摁住了腦門,對方濕熱的手心讓艾伯特既膩歪又恐懼。

  「不要亂動,我不太控制得住自己的力氣。」

  這聲音里的溫度,讓艾伯特一下冷靜下來,微微顫抖。

  大個子學士問到,「小子,你知道吉米家怎麼走麼?」

  艾伯特下意識地搖搖頭,隨即又重重的點頭,「我知道,大人,我知道他家在哪裡!我和他一起長大,我是他的好朋友,求你放過我!」

  「你是他的好朋友?」

  劉易本能的不相信。

  艾伯特著力辯解道,「是的,昨天他跟我說有個學士大人要招他作僕役!他還說要把他的生蚝攤子讓給我!」

  「那是你告訴那些混混我和吉米有約定的事情麼?」

  「不是!大喬伊他們從銀匠街的眼線那裡聽說,吉米帶著一個大水魚在找人換錢,主動找上門來的!就是昨天晚上的事兒!」

  劉易聽到這裡,不再說話,心裡暗暗悔恨,果然都是因為他。

  沉默了片刻,劉易繼續問到,「然後呢?」

  「大喬伊他們讓吉米把你帶去這條巷子,吉米不肯,他們就打了吉米一頓。我當時正在跟吉米一起玩,他們就讓我來代替他!

  他們說,如果我不去,吉米和我就沒用了,他不僅要把吉米打死,還要把我也打死!」

  被打了一頓?!

  劉易心裡一緊,「走吧,帶我們去吉米家。如果你說的是真的,我以七神之名發誓,會放你回家。」

  真的麼?艾伯特不敢問出口,他害怕聽到答案。

  有了希望,雖然很渺茫,但是艾伯特終於心甘情願的為劉易帶路。

  至於半路逃跑,他沒想過。

  見過劉易的身手後,他不敢賭是自己的腳快,還是對方的劍快。

  沒多久,三人就來到另一條破爛的小巷,巷子兩側的屋門口,小孩坐在泥水裡玩,大人在操持著自己活計。

  劉易從他們身邊走過,投來的只有木然冷漠的目光。

  走到巷子盡頭的一個低矮的木棚子,艾伯特輕輕推開門,「吉米,你還好麼?」

  「艾伯特……你去哪裡了?」

  吉米微弱的聲音從一張雜亂的床上響起。

  這是一間矮小逼仄的房子,發黑的茅草蓋在房頂,牆角放著一個水缸,裡面養著從海里撈上來的生蚝。

  床邊擺著許多沒有剝開過的大蒜,還有一些破舊的衣服被翻得亂糟糟的,散落各處。

  劉易幾步跨過去,輕輕坐在床沿,「小吉米,是我,你的學士老爺。」

  「劉易學士?」

  吉米抬起頭,一隻眼睛閉著,另外一隻眼睛眼皮腫的厲害,只留下一條細微的空隙。

  稚嫩的臉上殘留著被抹暈開的血跡,看得劉易心裡抽了一下。

  聲音里的驚喜轉瞬即逝,他慌張地說道,「學士大人,我沒有出賣你!他們說要給我錢,還打我,但是我沒有出賣你!」

  吉米掙扎著想要坐起來,卻根本移動不了身體,懷裡抱著的木頭小鴨子也掉在了地上。

  劉易見狀把他按回去,又撿起小鴨子放進他的懷裡,安慰到,「我知道,我都知道。你的朋友艾伯特都告訴我了,你是個好小伙兒。」

  接著,劉易揭開吉米蓋在身上的骯髒被子,沒有了被子的遮蓋,吉米布滿青紫的身體暴露出來,同時,一條手臂和一隻小腿各有一處不自然的錯位,傷處的肌肉高高腫起,蠟黃的皮膚幾乎繃得透明。

  劉易閉上眼,冷靜了片刻,柔聲問到,「孩子,昨天問你願不願意做我的僕從,你想好了麼?」

  小吉米眼睛剎那間充滿了光,「我願意的!我爺爺說過,能跟隨一個公道的上等人做僕從是我……最好的出路,我爺爺說……」

  恍然間,小吉米的眼神突然開始渙散,在對未來滿滿的憧憬中,他的腦袋向後一沉,閉上了雙眼。

  劉易徒勞地想要擠壓出身體裡可能存在的光明之力,可是無論他如何努力,身體都只是傳來一陣陣劇烈的抽痛。

  用顫抖的手輕輕按住吉米脖子上的大動脈,感受著那令人絕望的平靜,劉易心中好像有什麼東西被撕裂一般的痛。

  小朋友,原來你最大的願望,是給自己找個上等人老爺作主人麼?

  又重重看了一眼後,劉易用被子輕輕蓋住吉米的臉,轉身問艾伯特,「這裡的人,怎麼處理遺骸?」

  已經意識到發生什麼事情的艾伯特,淚流滿臉。

  他哽咽說到,「聖堂的靜默修女會處理屍體,如果給錢的話,他們會得到很好的對待。」

  「凱文,你回去『白鮭魚』,把我的胸甲和『海蛇之擊』帶過來。」

  凱文沒有多問,開門離開,他猜到了自己老師想做什麼。

  接著劉易抱起吉米瘦小的身體,跟隨艾伯特來到最近的一個聖堂,向聖堂捐獻了一個銀月後,將吉米的屍體交給了一個穿著黑色罩袍的靜默姐妹,叮囑道,「姐妹,請照顧好他,這是一個誠實的孩子。」

  靜默姐妹點點頭,用草蓆裹住小吉米抱進了聖堂。

  直到靜默姐妹的身形消失在聖堂高牆的陰影中,劉易撿起落在地上的小木鴨子,第一次仔細端詳它。

  這是一個做工粗糙的小玩具,用的也是隨處可見的松木,不知道是吉米的爺爺還是爸爸做給他的,價值也許還不到一個銅分。

  可從鴨子身上光滑的包漿可以看出,這是吉米生前唯一也是最珍貴的寶物,是他擁有的一切。

  劉易沉默的將它塞進懷裡,轉身離開。

  回到吉米的住處,劉易在艾伯特面前蹲下,平視著少年的眼睛,「艾伯特,你和吉米是朋友對麼?」

  艾伯特忍不住顫抖一下,然後點點頭。

  「我給你一個銀鹿,」劉易雙手搭在艾伯特肩上,「我給你一個銀鹿,讓你幫朋友做點事,你願不願意?」

  一個銀鹿?!艾伯特眼睛一亮,「我願意,大人,你說吧,我什麼都願意做。」

  「毆打吉米的人,是叫做長魚幫吧?你知道他們的據點在哪裡,是不是?

  天黑之後你帶我過去,只要我確認了位置,你就可以帶著一個銀鹿回家,買你任何想要的東西。」

  艾伯特猶豫了一下,問到,「大人,你能收我做你的僕從麼?我比小吉米更聰明更強壯。」

  劉易聞言一愣,心裡不由得升起一陣無力與悲傷,臉上卻沒有泄露出這種情緒,繼續說到,「如果你今晚的表現好,我可以考慮。」

  艾伯特歡喜地不住點頭,而他為吉米流下的淚水猶自掛在眼角未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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