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福轉為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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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朴家在外還有餘孽,對他們懷恨在心,也是常理。

  然而,事情真的那麼簡單嗎?

  楊士奇知道朱允熥心中疑惑,苦笑一聲:「人都死了,死無對證。」

  「要想揪出幕後主使,恐怕不容易。」

  不過。

  他說到此處,話語便驟然停住。

  轉而站起身來,走到門外察看了一番,又叮囑守衛務必嚴加防範,不得讓任何人接近。

  甚至特意仔細檢查了鄰室的情況。

  待所有事情安排妥當後,楊士奇才回到室內。

  他低聲說道:「接下來的話,從我口中說出,被殿下聽見,絕不能讓第三人知曉。」

  朱允熥看到這般謹慎的模樣,躺在床榻上的頭微微點了點頭。

  楊士奇這才繼續說道:「陛下醒來之後,毫無緣由地責備了秦王,下旨讓他飽受杖刑之苦。」

  「據說傷勢不輕,秦王恐怕要在床上休養許久。」

  難道是秦王派來的人?

  老朱得知此事後,才下手對付他?

  朱允熥陷入沉思。

  以秦王的性格,派人行刺自己的侄兒這種事,他確實幹得出來。

  會是他嗎?

  此時,楊士奇話鋒一轉,說道:「殿下,請容我直言,福禍相依。」

  「殿下在朝堂獲勝,出宮後卻遇刺,這是福轉為禍。」

  「但只要妥善利用這件事,我們精心策劃,就能化險為夷,從中獲得巨大利益,這就是禍轉為福了!」

  ---

  室內一片靜謐。

  剛才楊士奇已多次核查外面以及鄰室的情況,並且命令侍衛在外嚴密看守。

  即便是一隻蒼蠅,也別想飛進來。

  朱允熥見他如此慎重,便開口道:「若有想法或計劃,楊先生不妨直接講來。」

  楊士奇沉吟片刻,道:「殿下此次受了驚嚇,心中是否已有打算?」

  「那是必然的。」朱允熥回答,「若能找到真兇,定要除之而後快。」

  別人想要他的性命,他自然不會心存仁慈。

  那些欲置他於死地之人,不除掉他會覺得不安。

  哪怕是秦王朱樉本人。

  親叔叔又如何?

  對方都不顧忌與他的情分,他豈能有所顧忌?

  傳聞秦王朱樉平日對家僕極為苛刻殘忍,這或許是個突破口。

  楊士奇目光游移不定,沉默良久,才開口:「若殿下只是凡人,或是江湖俠客,自然可以隨心所欲地**。」

  ---

  「然而殿下即將承擔天下重任,繼承大明江山,這般情緒,還是收斂為妙。」

  「統治者在某些時刻,不可像普通人一樣有喜怒哀樂,而是要讓一切服務於政治利益。」

  朱允熥驚訝地注視著他。

  楊士奇說道:「北元王保保屢次領軍阻擋我朝北伐,且大敗明軍,殺害我方將士無數。」

  「殿下認為,陛下對他是否懷恨在心?」

  「但事實上,陛下卻命秦王迎娶王保保之妹王月憫,並冊封為正妃。」

  「藉此與王保保締結婚姻聯盟。」

  「殿下可知,陛下此舉有何深意?」

  話語落定,室內一片寂靜。

  朱允熥並未作答。

  因為答案顯而易見。

  許久之後,朱允熥才開口:「你是說,統治者應拋開個人情感,無論愛恨恩怨,皆以政治利益為重。」

  「可若無情感,人與行屍何異?」

  「皇爺爺性情中人,並非冷血之輩。」

  他明白楊士奇所言無誤,從道理上講確實如此。

  但若真如其言,那他自己又算什麼?

  冷酷的政治工具嗎?

  還算人嗎?

  楊士奇笑著回應:「人非草木,豈能無情?」


  「我並非勸殿下拋棄情感,殿下自可隨性而為。」

  「我只是希望殿下明白,在必要時需抑制個人情感,比如此刻!」

  朱允熥冷聲道:「即便我能寬恕他,但他意圖害我。」

  「這無關緊要。」楊士奇輕搖其頭,「若殿下僅是一介平民,有**加害於你,自當先發制人,設法除之,此乃常理。」

  「猶豫退縮只會讓自己處於劣勢。」

  「對敵人的仁慈便是對自己的殘酷。」

  「然而殿下非同凡人。」

  「作為統治者,有人想要取殿下性命再平常不過。」

  「作為統治者,殿下註定會有數不清的敵人。」

  「作為統治者,絕不可能將所有對手一網打盡。」

  「殿下有護衛在側,只需防範得當,他們便構不成威脅。」

  朱允熥微微蹙眉。

  楊士奇所言句句屬實。

  身為高位之人,註定會有數不盡的仇敵。

  國內有因失利而心生怨恨者,有因政令受損之人,也有各式各樣的反對派……

  國外更有敵國與敵對勢力。

  一個國家的領導者怎能毫無仇敵、毫無對手呢?

  只要身居高位一日,便免不了無數的明爭暗鬥。

  即便是再英明的統治者,也難保下面沒人對他心存不滿。

  只是不滿的比例有多寡而已。

  比如昏庸之君或許會讓九成以上的人心生怨恨。

  而賢明之主也許僅有一成的人對其有所不滿。

  這才是關鍵所在。

  讓所有人都滿意的統治者,根本不存在。

  誰也不可能獲得百分之百的支持!

  「因此,有人意圖加害殿下,並不值得太過在意。」楊士奇說道。

  「殿下應做的是提升防範。」

  「下次若有類似之事發生,要麼在對方行動前察覺,要麼在其動手之初將其制伏,以免殿下遭遇驚擾。」

  「這才是當務之急。」

  「防微杜漸!」

  朱允熥低頭沉思。

  良久之後。

  他似乎想起了什麼,開口問:「錦衣衛和檢校的密探遍布金陵,城中的一切動靜都難以逃脫他們的耳目。」

  「但此次事件,他們竟毫無察覺。」

  「楊先生認為,這是何緣故?」

  楊士奇笑答:「我知道殿下懷疑其**了內鬼,或是被收買了。」

  「然而,在我看來,這種可能性不大。」

  「聖上聰慧絕倫,對錦衣衛和檢校掌控得極為穩固,絕不會容許這種事情發生。」

  「最有可能的情形,是他們確實沒得到消息。」

  「朴氏一族皆為逃犯,行事定是極其隱秘。」

  「儘管錦衣衛和檢校的探子無處不在,終究不是無所不能。」

  「百密一疏!」

  「偶有遺漏實屬平常。」

  「他們再出色,也只是凡人,而非神仙。」

  「凡人難免有疏忽,也避免不了犯錯。」

  朱允熥愣了片刻,頓時醒悟。

  正是如此。

  有時候自己難免會有一些主觀預設,在心中將錦衣衛的探子與檢校奉若神明。

  他們固然無處不在,但也不可能事事洞悉。

  金陵城如此龐大,總會有疏漏之處。

  後世即便有天網覆蓋,監控遍布,也會存在遺漏。

  更何況這個時代,毫無高科技輔助,一切都得依賴人力。

  短暫沉默之後,朱允熥開口問:「你到底想藉此次事件達成什麼目的?」

  「查明**!」楊士奇淡然一笑。

  朱允熥瞳孔微縮,說道:「你之前還叫我不要深究此事,要壓制情感。」


  楊士奇點點頭,笑道:「是的,報與不**,這並不關鍵。」

  「甚至背後主使究竟是誰,也不重要。」

  「因為我們即使想要追查,也未必能輕易找出真兇。」

  「很可能會耗費許多時間與精力,卻毫無結果。」

  「但巧妙地利用這件事來追查真兇,這才是重點!」

  這幾句話略顯複雜,不過含義十分清晰!

  他話音剛落,目光再次看向朱允熥,又補充道:

  「倘若意外發現**且條件允許,不會對殿下構成威脅的話,我也不會阻止殿下**。」

  「不過眼下,我們首要之事,是藉助此事製造聲勢,助殿下擊潰對手,獲取優勢。」

  朱允熥注視著他,眼中閃過一道精光。

  他躺著的身體稍稍動了動,問:「依你看,我們應該利用此事對付誰?」

  楊士奇聽罷,臉上露出一絲猶疑之色。

  他張了張嘴,卻又閉口不語。

  朱允熥不禁笑了:「楊先生,你我雖昨日初識,但我對你毫無保留,直言無諱。」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既然任用先生,我就絕不會懷疑先生。」

  「先生有話,儘管直說,無需顧慮。」

  楊士奇看著他,神情逐漸堅定,說道:「殿下既然如此開誠布公,我自當知無不言。」

  他稍作停頓,仿佛在思考如何表達。

  許久。

  才緩緩開口:「常言道『疏不間親』,有些話我身為外人本不該說,但又不得不提。」

  他徐徐開口說道:

  「今日殿下才在朝廷上得了皇上的金口玉言,剛離開就遇刺了。」

  「這表明殿下所處的局面並不樂觀。」

  「反而是四周強敵環伺,個個都對殿下覬覦已久。」

  「只要皇帝一日未正式頒布冊立殿下為儲君的詔書並昭告天下,殿下就不能有一絲一毫的放鬆。」

  「這是關鍵時刻。」

  「那些不希望殿下成為儲君的人,必定會竭力反擊。」

  他隨即繼續說道:「即便詔書已下,殿下成了儲君,依然不可鬆懈。」

  「走完百里路,最難的是最後十里。」

  「越是接近終點,就越要全力以赴,絲毫不能懈怠。」

  「就像今天的事情一樣,看似順利,但一出宮門就突生意外。」

  朱允熥聽完這些話,不禁深深吸了口氣。

  世人只見上位者風光無限,卻不知其中步步驚險,處處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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