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滿載而歸
黃昏時分，瀰漫著煤煙和塵土氣息的空氣里，長途汽車終於像一頭疲憊的老牛，搖搖晃晃地駛回了縣城汽車站。
車門「哐啷」一聲被拉開，林衛東幾乎是第一個彈了下去，因為動作太猛，加上雙腿早已麻木僵硬，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栽倒在地。他穩住身形，然後一手一個，猛地拎起那兩個死沉死沉的編織袋。
粗糙的編織袋繩深深勒進手掌，傳來火辣辣的疼痛。
但他此刻完全感覺不到疼痛，或者說，是精神上的極度亢奮壓倒了肉體的疲憊。
縣百貨商店那棟帶著時代印記的蘇式老建築，在橘紅色的夕陽下輪廓厚重，像一頭沉默的巨獸。
門口那幾扇擦得不算明亮的玻璃大門，模糊地映照出天邊的晚霞，也映出了一個清瘦卻挺拔的身影，以及腳邊兩個鼓鼓囊囊、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蛇皮袋。
汗水早已浸透了後背那件廉價的布襯衫，濕噠噠地貼在皮膚上，風一吹，帶來一陣涼意，卻又很快被新的熱汗覆蓋。
兩條胳膊像是灌滿了鉛，酸脹得幾乎抬不起來，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的疲憊感。
但他顧不上這些。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扇象徵著「官方渠道」的大門，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現在就進去？
立刻把這些寶貝變成錢？
念頭剛起，趙紅梅那張不苟言笑、眼神銳利如鷹，仿佛能看穿一切投機取巧的臉，瞬間閃過腦海。
還有她那句在供銷系統內部流傳甚廣、斬釘截鐵的規矩：「沒正規發票、沒對公合同，一律免談！」
不行！
絕對不行！
林衛東如同被潑了一盆冷水，猛地剎住前沖的腳步。
看看自己這副樣子！
滿身塵土，汗流浹背，跟逃荒出來的沒什麼兩樣。
再看看這兩大包皺巴巴、連個像樣包裝都沒有的貨。
就這樣衝進去，別說賣貨了，不被當成二道販子、投機倒把分子給轟出來就算運氣好！
二百多塊錢！
這幾乎是父母小半年的工資！
是全家人的希望！
更是他撬動命運的第一塊基石！
絕不能因為一時衝動，毀在第一印象上！
穩住！
前世多少次面對千億級別的談判，都沒像現在這樣緊張過！
越是關鍵時刻，越要冷靜！
越要展現出專業和實力！
「磨刀不誤砍柴工……」他低聲喃喃自語，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要亮劍，就必須是最鋒利的那一刻！」
他咬緊牙關，再次提起那仿佛要將他整個人墜入地面的袋子，感受著肩膀和手臂傳來的不堪重負的呻吟。
轉身。
不再看那近在咫尺卻又暫時遙遠的百貨大樓。
朝著家的方向，邁開沉重卻異常堅定的大步。
先回家！
清洗，整理，把貨物分門別類，包裝好！
捋清思路，準備好無懈可擊的說辭！
養足精神！
然後，以一個嶄新的、自信的、不容置疑的姿態，再來敲開這扇大門！
推開家門，飯菜的香氣撲面而來。
「回來了？」
周玉梅從廚房衝出，看到兒子雖然一身疲憊，但平安到家，眼圈瞬間紅了。
隨即，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兩個鼓鼓囊囊的袋子上。
「這……這就是貨？」
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林建國也走了出來。
看著兒子濕透的後背和那兩個大包，他沒說話，只是默默上前，接過其中一個。
入手沉甸甸的。
他的心也跟著往下沉了幾分。
「嗯，回來了，順利。」林衛東擠出一個笑容，聲音沙啞得厲害，「爸，媽，讓你們擔心了。」
他沒多說路上的艱辛，只是簡短報了平安。
然後，一刻不停地將袋子拖進了自己的小屋。
顧不上吃飯。
就著昏暗的燈光，他迫不及待地打開袋子。
嘩啦啦——
各色發卡、頭繩、耳環、假領子像潮水般傾瀉而出，瞬間鋪滿了半張床。
幾十瓶廉價的「香香」，混合著各種化工原料的味道，散發出一種濃郁而複雜的香氣。
林衛東的眼神瞬間變得專注而銳利。
如同檢閱即將上陣的士兵。
他迅速開始分類整理。
水鑽發卡——這是未來的爆款，必須擦得鋥亮，讓它們在光下閃閃發光。
絨毛頭花——符合當下的審美，要理順絨毛，讓它們看起來更飽滿、更顯高檔。
蝴蝶結和彩繩——這是走量的基礎款，疊放整齊就好。
塑料耳環——要的就是這份大膽和時髦，挑選顏色最鮮亮、造型最大膽的。
的確良假領子——這是體面的象徵，必須疊得一絲不苟。
廉價香香——瓶身要擦乾淨，標籤必須貼正，讓它們看起來沒那麼寒酸。
前世在網際網路公司，他對產品的細節有著近乎偏執的追求。
此刻，這份追求全部傾注在了這些小小的商品上。
專注。
高效。
他從中精挑細選出每類中最具代表性、最亮眼的幾款。
這些，就是他明天的「殺手鐧」。
樣品。
敲門磚。
是他談判的底氣。
他小心翼翼地將這些樣品單獨裝進一個乾淨的布袋。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周玉梅幾次想喊他出去吃飯，都被林建國用眼神制止了。
「讓他弄。」林建國低聲說，「這是他的大事。」
語氣里有擔憂，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
終於，整理完畢。
飢餓感和疲憊感如潮水般襲來。
林衛東走到外屋，端起碗就狼吞虎咽。
明天。
最後期限。
趙科長那關怎麼過？
發票、合同……
「哥，」林衛雪怯生生地走了過來。
她手裡捏著一顆彩色糖紙包著的硬糖。
這是她攢了很久的寶貝。
「給你。」她將糖遞到林衛東面前。
「哥，別愁，」她仰著小臉，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亮晶晶的，無比認真，「肯定能行！」
一股暖流瞬間涌遍全身。
驅散了所有的疲憊和焦慮。
林衛東摸摸妹妹的頭，小心翼翼地將那顆糖放進口袋。
仿佛揣進了一份沉甸甸的力量。
「嗯，肯定能行！」
他輕聲說，語氣卻異常堅定。
第二天一早。
林衛東換上最乾淨的的確良襯衫。
梳好頭。
對著鏡子練習笑容。
自信。
但不失謙遜。
他扛著樣品袋，再次來到了縣百貨商店。
劉掌柜正在門口掃地。
看到他，再看到他肩上的布袋，眼睛瞬間亮了。
「小林！」他快步迎了上來，「真弄回來了？好傢夥！真有你的！」
她壓低聲音，帶著一絲急切：「貨色如何？」
「您放心，」林衛東拍拍布袋，自信滿滿，「絕對好東西！保證讓女工們搶破頭！」
「麻煩您，帶我去見趙科長。」
劉掌柜打量著他。
昨天還像個風塵僕僕的逃荒者，今天卻精神奕奕，眼神銳利沉穩。
這哪像個十八歲的年輕人？
「行！包在我身上！」劉掌柜咧嘴一笑，「趙科長那邊，我昨天又幫你敲了邊鼓！她對你印象深刻！走！」
來到「供銷科」辦公室前。
劉掌柜深吸一口氣，抬手敲門。
「請進。」裡面傳來趙紅梅清脆而略帶威嚴的女聲。
劉掌柜推開門，側身讓林衛東先進。
她笑著說：「趙科長，小林來了！帶著他精挑細選的好東西！」
車門「哐啷」一聲被拉開，林衛東幾乎是第一個彈了下去，因為動作太猛，加上雙腿早已麻木僵硬，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栽倒在地。他穩住身形，然後一手一個，猛地拎起那兩個死沉死沉的編織袋。
粗糙的編織袋繩深深勒進手掌，傳來火辣辣的疼痛。
但他此刻完全感覺不到疼痛，或者說，是精神上的極度亢奮壓倒了肉體的疲憊。
縣百貨商店那棟帶著時代印記的蘇式老建築，在橘紅色的夕陽下輪廓厚重，像一頭沉默的巨獸。
門口那幾扇擦得不算明亮的玻璃大門，模糊地映照出天邊的晚霞，也映出了一個清瘦卻挺拔的身影，以及腳邊兩個鼓鼓囊囊、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蛇皮袋。
汗水早已浸透了後背那件廉價的布襯衫，濕噠噠地貼在皮膚上，風一吹，帶來一陣涼意，卻又很快被新的熱汗覆蓋。
兩條胳膊像是灌滿了鉛，酸脹得幾乎抬不起來，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的疲憊感。
但他顧不上這些。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扇象徵著「官方渠道」的大門，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現在就進去？
立刻把這些寶貝變成錢？
念頭剛起，趙紅梅那張不苟言笑、眼神銳利如鷹，仿佛能看穿一切投機取巧的臉，瞬間閃過腦海。
還有她那句在供銷系統內部流傳甚廣、斬釘截鐵的規矩：「沒正規發票、沒對公合同，一律免談！」
不行！
絕對不行！
林衛東如同被潑了一盆冷水，猛地剎住前沖的腳步。
看看自己這副樣子！
滿身塵土，汗流浹背，跟逃荒出來的沒什麼兩樣。
再看看這兩大包皺巴巴、連個像樣包裝都沒有的貨。
就這樣衝進去，別說賣貨了，不被當成二道販子、投機倒把分子給轟出來就算運氣好！
二百多塊錢！
這幾乎是父母小半年的工資！
是全家人的希望！
更是他撬動命運的第一塊基石！
絕不能因為一時衝動，毀在第一印象上！
穩住！
前世多少次面對千億級別的談判，都沒像現在這樣緊張過！
越是關鍵時刻，越要冷靜！
越要展現出專業和實力！
「磨刀不誤砍柴工……」他低聲喃喃自語，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要亮劍，就必須是最鋒利的那一刻！」
他咬緊牙關，再次提起那仿佛要將他整個人墜入地面的袋子，感受著肩膀和手臂傳來的不堪重負的呻吟。
轉身。
不再看那近在咫尺卻又暫時遙遠的百貨大樓。
朝著家的方向，邁開沉重卻異常堅定的大步。
先回家！
清洗，整理，把貨物分門別類，包裝好！
捋清思路，準備好無懈可擊的說辭！
養足精神！
然後，以一個嶄新的、自信的、不容置疑的姿態，再來敲開這扇大門！
推開家門，飯菜的香氣撲面而來。
「回來了？」
周玉梅從廚房衝出，看到兒子雖然一身疲憊，但平安到家，眼圈瞬間紅了。
隨即，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兩個鼓鼓囊囊的袋子上。
「這……這就是貨？」
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林建國也走了出來。
看著兒子濕透的後背和那兩個大包，他沒說話，只是默默上前，接過其中一個。
入手沉甸甸的。
他的心也跟著往下沉了幾分。
「嗯，回來了，順利。」林衛東擠出一個笑容，聲音沙啞得厲害，「爸，媽，讓你們擔心了。」
他沒多說路上的艱辛，只是簡短報了平安。
然後，一刻不停地將袋子拖進了自己的小屋。
顧不上吃飯。
就著昏暗的燈光，他迫不及待地打開袋子。
嘩啦啦——
各色發卡、頭繩、耳環、假領子像潮水般傾瀉而出，瞬間鋪滿了半張床。
幾十瓶廉價的「香香」，混合著各種化工原料的味道，散發出一種濃郁而複雜的香氣。
林衛東的眼神瞬間變得專注而銳利。
如同檢閱即將上陣的士兵。
他迅速開始分類整理。
水鑽發卡——這是未來的爆款，必須擦得鋥亮，讓它們在光下閃閃發光。
絨毛頭花——符合當下的審美，要理順絨毛，讓它們看起來更飽滿、更顯高檔。
蝴蝶結和彩繩——這是走量的基礎款，疊放整齊就好。
塑料耳環——要的就是這份大膽和時髦，挑選顏色最鮮亮、造型最大膽的。
的確良假領子——這是體面的象徵，必須疊得一絲不苟。
廉價香香——瓶身要擦乾淨，標籤必須貼正，讓它們看起來沒那麼寒酸。
前世在網際網路公司，他對產品的細節有著近乎偏執的追求。
此刻，這份追求全部傾注在了這些小小的商品上。
專注。
高效。
他從中精挑細選出每類中最具代表性、最亮眼的幾款。
這些，就是他明天的「殺手鐧」。
樣品。
敲門磚。
是他談判的底氣。
他小心翼翼地將這些樣品單獨裝進一個乾淨的布袋。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周玉梅幾次想喊他出去吃飯，都被林建國用眼神制止了。
「讓他弄。」林建國低聲說，「這是他的大事。」
語氣里有擔憂，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
終於，整理完畢。
飢餓感和疲憊感如潮水般襲來。
林衛東走到外屋，端起碗就狼吞虎咽。
明天。
最後期限。
趙科長那關怎麼過？
發票、合同……
「哥，」林衛雪怯生生地走了過來。
她手裡捏著一顆彩色糖紙包著的硬糖。
這是她攢了很久的寶貝。
「給你。」她將糖遞到林衛東面前。
「哥，別愁，」她仰著小臉，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亮晶晶的，無比認真，「肯定能行！」
一股暖流瞬間涌遍全身。
驅散了所有的疲憊和焦慮。
林衛東摸摸妹妹的頭，小心翼翼地將那顆糖放進口袋。
仿佛揣進了一份沉甸甸的力量。
「嗯，肯定能行！」
他輕聲說，語氣卻異常堅定。
第二天一早。
林衛東換上最乾淨的的確良襯衫。
梳好頭。
對著鏡子練習笑容。
自信。
但不失謙遜。
他扛著樣品袋，再次來到了縣百貨商店。
劉掌柜正在門口掃地。
看到他，再看到他肩上的布袋，眼睛瞬間亮了。
「小林！」他快步迎了上來，「真弄回來了？好傢夥！真有你的！」
她壓低聲音，帶著一絲急切：「貨色如何？」
「您放心，」林衛東拍拍布袋，自信滿滿，「絕對好東西！保證讓女工們搶破頭！」
「麻煩您，帶我去見趙科長。」
劉掌柜打量著他。
昨天還像個風塵僕僕的逃荒者，今天卻精神奕奕，眼神銳利沉穩。
這哪像個十八歲的年輕人？
「行！包在我身上！」劉掌柜咧嘴一笑，「趙科長那邊，我昨天又幫你敲了邊鼓！她對你印象深刻！走！」
來到「供銷科」辦公室前。
劉掌柜深吸一口氣，抬手敲門。
「請進。」裡面傳來趙紅梅清脆而略帶威嚴的女聲。
劉掌柜推開門，側身讓林衛東先進。
她笑著說：「趙科長，小林來了！帶著他精挑細選的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