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一點點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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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料到夏白不清楚。

  自從夏白參加科舉後,就從未參與過任何聚會,也不在朝中供職,不了解朝臣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心裡還是有點生氣。

  鄭襖說:「我家主人是如今的三品*,戶部右侍郎郭桓。」

  「郭桓?!」夏白頓時警覺起來。

  鄭襖責備道:「大膽,我家主人的名字豈是你能直呼的?」

  鄭襖徹底憤怒了。

  夏白卻毫不在意。

  郭桓?

  這個名字聽著有些熟悉。

  這一年,洪武十八年,正是郭桓案爆發的時候。

  他注視著眼前那個神氣活現、態度頗為傲慢的管家,心中隱約生疑。郭桓如今是戶部右侍郎,相當於後世的財政部副部長,位居高位,又處於*橫行的環境中,怎可能真正清廉?

  洪武四大案並非單純的案件,而是朝堂*爭的結果。夏白對此並不陌生,但他從未打算介入其中。他一直小心翼翼地避開這一切,因為洪武年間的*太過殘酷,稍有不慎便會招來殺身之禍。他本想專注發展生產,至少熬過藍玉案帶來的動盪。

  然而現在,事情似乎不受控制地向他靠近。

  鄭襖見夏白不理睬,以為受到輕視,頓時怒火中燒。「夏白,別敬酒不吃吃罰酒!給你面子,你是狀元,不給面子,不過是個商人罷了。你以為考個狀元就高人一等?這裡是應天府,規矩由不得你亂來。」

  「擾了我家主人清淨,豈是你等能夠承擔的?」

  她瞪著圍攏而來的人群,厲聲道:「看什麼看!聽不懂我說話嗎?今後都安分些,莫要大驚小怪,更不准在城裡喧鬧。」

  眾人縮了縮脖子,趕緊退後幾步。戶部侍郎身份何等尊貴,誰敢多言?這樣的跋扈行為早已讓周圍百姓習以為常。從胡惟庸到李存義,這些權臣的家人僕役無不如此,百姓只能忍氣吞聲。

  夏白眼神驟然變冷。

  他望著鄭襖,開口詢問:「這要求是你自家主人的意思,還是你自作主張?」

  鄭襖惡狠狠地瞪著夏白,憤憤說道:「這是我提出的,自然也是我家老爺的意思。」

  「我們老爺身為朝廷三品*,深受聖上青睞。」

  「今日剛從宮裡回來,本已疲累不堪,只想在轎內稍作休憩,卻被你們這般吵鬧攪得心煩意亂。此乃應天府,非你往日混跡的市井之地,豈容你們如此喧譁。」

  「我也只是好言相勸罷了。」

  「今日是我家老爺善意提醒,若惹惱了那些武將,你們連說話的機會都不配擁有。」

  鄭襖依然態度傲慢。

  這些年,他早已習慣憑藉權勢壓人。

  身為戶部侍郎的管家,他有足夠的資本與底氣。

  更何況他家老爺曾擔任過戶部尚書。

  他對旁人的畢恭畢敬早已習以為常,尤其面對職位低於郭桓的官員,鄭襖從不退讓,唯有咄咄逼人,方能讓這些人明白得罪不起何人。

  正是因此,這些人才會有所收斂。

  那些人向來敬畏權勢勝過道德。

  所以對付他們無需多費口舌。

  亮出拳頭便足夠。

  夏白皺眉,鄭襖所言雖粗俗卻有幾分道理。

  這正是現今的狀況。

  開國皇帝朱元璋出身草莽,早年最重情義,故其麾下將領亦多帶江湖氣息,而士人先前為元廷效力時,在地方儼然是一方土皇帝,一個個高高在上,怎會將底層民眾放在眼中?

  武將輕視文官。

  文官瞧不起百姓。

  然而鄭襖的話語終究過於刺耳。

  也太過傷人尊嚴。

  夏白沉聲說道:「你算什麼東西,竟敢在此指手畫腳?」

  「百姓要說什麼,想開心就開心,這是他們的權利,當今聖上也不會禁止百姓歡笑,別說你,即便是郭侍郎親自到來,也沒這權力干涉,更何況你不過是個下人?」

  「他們至少是堂堂正正做人。」

  「而你只是一個下人。」

  「商人又如何?官員又如何?只要本本分分做事,誠實守信,不偷不搶,憑正當途徑謀生,便是當今聖上親臨,也挑不出一絲瑕疵。」

  「僅僅因為打擾了郭桓的休息,就要封住百姓之口,你口中所謂的郭侍郎,未免也太過專橫了吧。」

  「你」鄭襖瞪大雙眼,滿臉怒火。

  夏白毫不留情,冷哼一聲:「該離開的是你。」

  「仗著自己是朝中大臣的僕從,就耀武揚威,自認為高人一等。若是你個人的行為,或許還能說是郭侍郎不懂管束下人;但如果這是郭侍郎的真實意圖,那就證明郭侍郎已經德行有虧。」

  「身為朝廷重臣的屬下,竟這般無禮。」

  「讀了那麼多聖賢書,卻做出這種事。」

  夏白的訓斥剛落,四周立刻爆發出一片叫好聲。

  「說得太對了。」

  「當個下人還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你家主人是侍郎,可跟你沒關係,何必在這兒裝腔作勢?」

  「簡直讓人厭惡。」

  在周圍那些帶著嘲諷的聲音中,鄭襖被氣得臉色鐵青,手指著夏白,卻又無法找到那些說話的人,只能憤怒地揮手指點著四周,咬牙切齒地說:「一群不知所謂的傢伙。」

  鄭襖轉過身,怒視著夏白,臨走前還不忘撂下一句狠話:「夏白,得罪了我們的老爺,你的末日也就到了。」

  「等著瞧吧,看你怎麼囂張下去。」

  夏白只是搖了搖頭。

  真不知道鄭襖哪裡來的底氣。

  不過是一個下人,氣勢卻比官員還要囂張。

  經過鄭襖這一鬧,原本熱鬧的朝堂氛圍頓時冷清了許多。

  雖然嘴上說得強硬,但實際上讓普通百姓繼續說下去,恐怕也沒多少人敢了,而且也到了關門打烊的時候。

  夏白拱手說道:「時間差不多了,這一個多月來,感謝父老鄉親的支持與厚愛,京都鹽鋪的食鹽銷量十分可觀,五十萬斤的目標,本以為難以實現,但在各位父老鄉親的大力支持下,現在已經接近達成。」

  「我夏白言而有信。」

  「明天早晨,我會公開清點數量。」

  「如果一府八縣的總銷量能夠達到五十萬斤。」

  「那麼今後京都鹽鋪的鹽價將定為每斤十五文。」

  「並且保證不再漲價。」

  「之所以選擇明天早上,是因為其他八縣的店鋪也剛剛結束營業,相關的數據需要送到應天府,還需要一段時間匯總,所以明天早上才會統一核算。儘管會有短暫的時間差,但我夏白以人格保證,絕不弄虛作假。」

  「希望各位父老鄉親繼續監督。」

  夏白向四周圍觀的人鞠了一躬。

  「你說的話,我們相信。」

  「這麼多鹽都已經賣出去了,我們還能不相信嗎?」

  「沒錯沒錯。」

  「狀元郎,眼看就到點了?我還想再稱幾斤呢?」

  「都怪剛才那個下人,要是沒被打擾,這點時間肯定能多賣出好幾百斤。少了這幾百斤,總不會連五十萬斤的目標都達不到吧。」

  「……」

  四周竊竊私語四起。

  前面吆喝聲連連。

  只因時間快到了,還有不少人忙著湊錢買鹽。

  每次有人去買鹽,都會引來周圍一片喝彩,大家都齊心協力為了達到五十萬斤目標努力。

  可鄭襖一出現,打破了這份熱鬧。

  不少人都對她心生不滿。

  夏白自然明白這種心情,但他認為人不能失信於人。既然說過按時關門,那就必須按時。而且明天早上會更熱鬧,到時候他會讓整個城裡的人見識一下京都鹽業的實力。

  見夏白真的準備關門,方墨匆匆走過來,焦急地說:「夏大人,真要關門了?」

  「現在百姓正興致高昂,還能賣掉不少鹽呢。」

  夏白瞥了方墨一眼,果斷地說道:「想買鹽的,早就買了。現在想買的,大多是頭腦發熱,摻雜著點意氣用事。百姓的錢來之不易,沒必要多此一舉。」


  「如果真差這幾百斤,也只能說天意如此。」

  「但我相信百姓的選擇。」

  夏白說完便下令。

  四周的店員開始一塊塊把門板裝上。

  京都鹽業明日停業。

  應天府的店鋪雖然明天不賣鹽,但會在眾人面前統計全府八縣的銷售總額,所以許多人也在默默祈禱。

  他們希望最終能突破五十萬斤。

  與此同時,其餘八縣也準時關門了,各縣的計數牌正快速送往應天府。

  ------------

  郭府。

  此刻燈火通明。

  郭桓正在等待,等待其他人的消息。

  鄭襖悄悄回到府中,臉色不太好。

  郭桓並未察覺,閉著眼睛,平靜地問:「事情辦得如何了。」

  鄭襖低著頭,目光游移地說:「回老爺,都已經安排妥當了。是新科狀元夏白搞出的大動靜,不過我一提到是您的要求,他就沒再多說什麼。您威名遠揚,又是管理天下帳簿之人,那夏白怎敢違抗?」

  「不過那夏白確實有些囂張。」

  「言語中盡顯傲慢,我一時按捺不住,多說了幾句。」

  「望老爺原諒。」

  鄭襖沒敢坦白事實。

  郭桓性格雖好,但如果他知道事情辦得不力,恐怕會對自己的看法產生很大影響,這是鄭襖不願面對的。而且他也沒完全撒謊,當時他確實沒有離開,而是派人繼續監視,也確實看見夏白解散了人群。

  郭桓按著太陽穴,聲音透著疲倦。

  「夏白?」

  他沉思片刻,想起這個人,冷冷說道:「那個在朝堂上誇誇其談的年輕人?」

  「區區六品小官,怎敢如此放肆?」

  郭桓睜開眼睛,目光中閃過一絲寒意和殺機,說道:「若他再敢胡鬧,你可拿我的印章,去應天府或都轉運鹽使司,讓他們核查夏白的鹽鋪,他們定會讓夏白明白,什麼是官大一級壓死人。」

  鄭襖心中暗喜,但依舊不動聲色地說:「小的明白了。」

  「料他也膽敢再出狂言。」

  鄭襖深知這句話的份量。

  郭桓身為戶部侍郎,若想給夏白找麻煩,那簡直是易如反掌,只需讓都轉運鹽使司調查,無論有無問題,都能找到藉口。

  這就是老爺的權勢所在。

  郭桓點點頭,對夏白毫不在意。

  一個自我放棄的狀元,還不配讓他放在心上。

  他此刻唯一憂慮的事情只有一個。

  翰林院的事。

  郭桓閉目片刻後,又忍不住催促道:「王道亨、胡益,他們消息為何還不來?」

  「難道他們真的絲毫不關心?」

  郭桓有些憤怒。

  他不敢貿然動用太多力量去調查。

  自從空印案、胡惟庸案之後,陛下為了整治官員,開始採用法外手段,甚至加重酷刑,還專門設置了錦衣衛來嚴密監視官員。

  近年來,他聽到了不少傳言,很多官員的家奴實際上就是錦衣衛。

  他如今不敢輕舉妄動。

  因為他涉及的人太多,稍有不慎便會引火燒身。

  若是被陛下察覺,整個朝廷恐怕都會陷入動盪。

  如今府上的人,他都不信任,唯獨鄭襖除外。

  鄭襖是他從踏入仕途起就一直跟著的,絕不可能是錦衣衛。

  關於府中其餘之人,他既不敢信任,也不敢與之分享內心之事,唯恐消息外泄。

  鄭襖苦笑著搖頭。

  王道亨和胡益皆為戶部要員。

  他哪裡有能力催促他們?

  不過,對於這二人,鄭襖心底並不看重。

  畢竟郭桓曾擔任過戶部尚書,且真正掌握實權,雖然現在只是戶部右侍郎,但其權力實際上遠超左侍郎王道亨。

  鄭襖低聲試探道:「要不要我去打聽一下?」

  郭桓心中微動,隨即搖頭道:「不可。如今局勢詭異,聖上已經開始核查戶部帳目,若我與他們往來過於密切,定會被聖上察覺,反會弄巧成拙。」

  「一切照舊便可。」

  「他們可以出事,但我不能,若是我出了差錯……」

  郭桓眼中閃過一絲寒芒。

  接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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