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過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但歷朝歷代之中,又有誰像陛下這般,常常把愛民掛在嘴邊,甚至還會問臣子,自己是否真的愛民,百姓是否誇讚自己?」

  「陛下難道不覺得太過分了嗎?」

  朱元璋眼神陰沉,剛平息的情緒再次躁動不安。

  夏白收回目光,順著台階向上望去,看見那龍椅,果然雕刻得惟妙惟肖,一眼就讓人產生臣服與恐懼之情。

  他接著說:「一個人越是炫耀什麼,恰恰說明他越缺乏什麼。」

  「陛下這樣做,只有一個目的。」

  「安慰自己,自我*,並尋求百官的認可,讓自己和百官都相信,你確實愛民。」

  「藉此來告訴自己。」

  「你是對的!」

  「這就是為什麼我說,陛下表面上施行仁政,實際上卻在*百姓,陛下有時太過自欺欺人。」

  「自古以來,君王愛不愛民並不重要,關鍵在於天下能否發展,如果能兼顧百姓,那就是明君。」

  「陛下本末倒置了。」

  「還自鳴得意。」

  「在陛下心中,推崇愛民並無過錯,畢竟前朝那些**,皆是私家天下。」

  「陛下卻不然。」

  「陛下所追求的,不過是大地主的角色罷了。」

  「這也是自立國起,您一直努力想要把大明塑造成的樣子。」

  「因此,您可以肆無忌憚地羞辱**官員,可以毫無顧忌地說自己愛民,因為在您看來,官員不過是地主家的僱工,若非實在難以管理,這些人根本無需存在。」

  「您一直在警惕他們。」

  「害怕這些朝廷『僱工』會竊取朱家的權柄,侵占朱家的產業,所以您設立了錦衣衛這樣的秘密機構,嚴加防範這些人,唯恐自家產業被這些人侵吞。」

  「您在朝堂上的作為,難道自己不覺得與當初身為佃農的父母,在地主家為佃戶時受到的盯防如出一轍嗎?」

  「當年那些地主是如何壓迫您家的,如今您得勢了,掌權了,便用更加嚴酷的手段反制回去,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只是地主擁有百十畝田地,而您掌控的是整個天下。」

  「您的優勢在於出身平民,但劣勢也正源於此,因為底層的人最擅長對付底層人。」

  「您是從底層一步步掙紮上來的,見識過底層的所有陰暗面,也深知底層生存的極限所在。」

  「所以您比歷代的**都更了解民眾的關鍵,也知道如何更徹底地剝削底層。」

  「您事無巨細地盤算,將天下的一切盡收算計之中,可謂是一絲不苟,為的就是將天下資源榨取至極限。」

  「您心中的理想國,是一種缺乏活力、高度管控的靜態社會。」

  「百姓相互監視,相互告發,沒有官府發放的路引,就不得離開戶籍所在地。」

  「而路引的費用又設得很高,實際上是不鼓勵百姓申請路引,讓百姓儘量不流動。」

  「確保社會中不存在『遊民』。」

  「所有人都必須在朝廷認可的行業中謀生,不可隨意變換身份,也不允許出現具有組織能力的富人或團體。」

  「您希望的是百姓按照您的設定生活,生死都在您的掌控之中,不容許有任何變數。」

  「將天下百姓牢牢束縛在朱家的土地上,世代為朱家的奴僕長工,供奉整個朱家。」

  「您做錯了嗎?」

  「沒有。」

  這天下是你親手打下的,你自然擁有至高無上的處置權。然而,你錯就錯在總是將「愛民」二字掛在嘴邊。

  明明毫無憐憫之心,卻一次又一次給底層民眾以希望,又接二連三地將這些希望碾碎,你對百姓實在是太過殘酷。

  朱元璋,你不應該侈談愛民。

  至少你不該*那些始終信賴你、感激你的百姓。

  他們到底犯了什麼錯?

  竟要承受你的這般羞辱與折磨?

  ------------

  朱元璋手指顫抖著指向夏白,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的眼神中罕見地浮現出一絲慌亂與失措。


  趴伏在地上的朴狗兒幾乎被嚇得喘不過氣來。

  他連大氣都不敢出,更別提呵斥夏白了,只能這樣跪在那裡,小心翼翼地挪動身體,試圖向殿外爬去。

  夏白所說的話,每一句都足以致人於死地,而且不是一人之罪,而是株連三族、九族的大罪,絕非他能聽、敢聽的。

  朴狗兒趴在地上,屁股高高撅起,扭動著身體向外爬行,姿態雖仍保持著謙卑恭敬,但動作卻顯得格外滑稽。

  朱元璋察覺到這一點,眼中閃過一道冷厲的殺意,「滾出去!」

  「奴才告退。」朴狗兒不僅沒有害怕,反而鬆了一口氣,眼角甚至泛起了淚花,急忙磕頭謝恩,狼狽不堪地逃離武英殿,連稍作停留都不敢。

  頓時。

  殿內只剩下朱元璋和夏白兩人。

  朱元璋重新坐下,面色陰沉得如同烏雲密布,緊緊盯著夏白,他迫切想知道,夏白究竟意欲何為,只是為了求死嗎?

  還是為了所謂文人的氣節?

  他絕不相信。

  朱元璋壓抑著怒火,微微前傾上身,猶如獵鷹審視獵物般打量著夏白,目光中的殺機時強時弱。

  「是誰在背後指使你!」

  他不相信這是夏白能夠說出口的,夏白年紀輕輕,僅二十出頭,不過是個毛頭小子,斷不可能說出這樣的話,必定是有人暗中操控。

  他在心中暗暗猜測。

  夏白苦笑著搖了搖頭:「如果你真的以為是有人指使,也許可以理解為天下百姓的不甘與怨憤,以及那些對你抱有厚望卻因你的冷漠而心寒的人所推動的結果。」

  自秦帝統一以來,千年的歲月已表明,這片土地上的民眾向來不容忍黑暗勢力的壓迫。一旦他們的生計陷入困境,總會以某種激烈方式,試圖改變或顛覆這種統治。

  「你所掌控的江山,經歷了大大小小成百上千次的民變,皆因不滿地主與貴族的殘酷統治。」

  「朱元璋,你可曾忘記,你的天下是如何奪取的?」

  「你說愛民,可你的行為又如何體現?」

  「你真的為底層百姓考慮過嗎?」

  「你在鳳陽建造的中都,歷時十餘載才完工,其規模雖壯觀,但這耗費了多少人力物力財力?」

  「你將諸子分封四方,每位皇子莫不是大興土木,欺凌百姓。」

  「各地王府的奢華,你比誰都清楚;他們地方上的劣跡,你也比誰都知曉。」

  「那正在應天府建造的十座王府,哪座不是規模驚人,哪座不需大量徵調百姓?」

  「以往的朝代,無論建多少宮殿,也只為*一人,僅限少數幾個地方施工。然而明朝呢?」

  「這是整個朱家的事業。」

  「如此循環,無休無止。」

  「你說減輕百姓負擔,雖然田租有所下調,但百姓繳納的總金額減少了嗎?」

  「為了給你的兒子們建造王府,你從何處獲取資金?難道是平白出現的?」

  「全是從民間搜刮而來。」

  「如今的大明,一年的國稅不過兩三千萬兩銀子,除去官府日常開銷和王府供養,所剩幾何?朝廷若告匱,又怎能籌措所需?」

  「最終還是如同你痛恨的*污吏一般,向百姓徵收苛捐雜稅,這情況有改觀過嗎?」

  「今日的大明,哪還有什麼所謂的洪武盛世,百姓早已被繁重的徭役和賦稅壓榨得喘不過氣。」

  「你在民間推行《大誥》,試圖將你的理念普及至基層,但你可曾詢問過地方百姓,他們是否接受這套制度?」

  「你只提及大明律對*污吏嚴厲懲處,為何不提對百姓同樣苛刻?」

  「作為一個大一統的國家,追求國富民強無可厚非,但你具體是怎麼做的?」

  「國家財富未見增長,但各地王府卻愈發華麗,這難道就是你的治理之道?」

  「所謂強軍,若大明真有那麼強大,上次北伐怎會失敗?各地衛所又怎會有如此多的逃兵?」

  「外戰連綿,內興土木,這便是洪武帝治下的真實民生。」

  「我只問一句,你生於斯世,能安然生存嗎?」


  「頻繁勞役,生死難料。稅負較前朝翻倍,名目繁雜,官吏催繳苛刻,豐年掠盡百姓倉廩,災年逼迫賣兒鬻女。」

  「你以為我試卷上的民謠是編造的?」

  「鳳陽確實貧瘠。」

  「可貧瘠至此?」

  「原因你早知,因你喜好虛榮,在鳳陽建中都,調集太多百姓,致使土地年年荒廢。」

  「甚至當地人用厭鎮之術詛咒你的帝國早日崩潰,你又如何應對?」

  「盡皆屠戮!」

  「激起民憤,引發叛亂。鳳陽於你而言是龍興之地,你怕動搖根基,才不得不停工留尾。」

  「減免田賦,安撫民怨。」

  「我讀過你的《大誥》,你自稱百姓的再生父母,宣揚所謂『大孝』。」

  「你的『孝』,不過是讓百姓毫無怨言地供奉你,傾盡所有為你打造千年不變的國度。」

  「這種『恩惠』,百姓實難承受,更是難以負荷。」

  「你自詡愛民親民,不過是對工具和耕牛般的憐惜罷了。」

  「但應抽的鞭子,應耕的土地,一點不少。」

  「冒天功為己有。」

  「天地不仁,視萬物如草芥;聖人不仁,視百姓如草芥。」

  「而你這位聖人,正是以百姓為草芥的聖人!這樣的聖人,還配稱作聖人嗎?」

  ---------

  「聖人?」朱元璋冷笑,緩步走下殿階。

  背影微弓,步伐卻威嚴依舊,氣勢愈盛,如烈日初升,令人無法直視。

  「我們從不當自己是聖人,也從未想過要成為聖人。」

  「我們同樣瞧不上那些所謂的聖人。」

  「我們的父母餓死時,那些聖人在哪裡?」

  「我們的兄弟姐妹餓死時,那些聖人又在哪裡?我們在餓得啃樹葉、吃泥土、當和尚、做乞丐的時候,他們又在哪裡?」

  「聖人?」

  「一路走來,我們始終不信這一套。」

  「我們只相信手裡的刀。」

  「你說的這些話,確實讓我們有些緊張,也戳到了我們的痛處,讓我們感覺被完全看透了,聽到某些話時,真想一刀殺了你。」

  「你讓我們很尷尬。」

  「而且我們所知道的,比你更多。」

  「我們明確告訴你,在洪武三年,泉州發生民變;洪武四年,陽山也有民變;洪武五年,潮州起事;洪武六年,羅田不安分;洪武七年,儋州動盪;洪武八年……」

  「自大明建國以來,各地*就沒斷過。」

  「只是最近兩年,參與*的人少了,規模也變小了。」

  「這一切都要歸功於你不屑一顧的『知丁路引』,我們正是依靠它,犧牲了天下的流動性與活力,卻換來了大明的長久穩定。」

  「我們從未隱瞞過什麼。」

  「早在《大誥》中,我們就寫得清清楚楚:嗚呼,民中有厭惡太平、喜好作亂之人,考察漢、隋、唐、宋,此類愚民世代存在,嗚呼,可惜這些愚民屢次成為禍亂之源,大多落得身死族滅的下場。」

  「這天下想要作亂的愚民,一直都有,也無法徹底禁止。」

  「不過真正敢於帶頭作亂的,不過那麼幾個,其他人大多是蠢人,看到別人*,就跟風起鬨,雖然這些人難以成大事,但世間之所以會有大規模*,很多時候就是這些人引起的流民造成的。人一多,就容易生事,事情一起,就會吸引更多蠢人加入,最終導致大禍。」

  「我們不會讓他們動。」

  「我們要把他們世世代代束縛在土地上。」

  「我們沒有你想像中的那麼大的抱負,我們認為,只要每戶人家都有田地、房舍、糧食作物、牲畜等,平時衣食無憂,有孝順的子孫在家侍奉長輩,壯年人繼承父業,這樣一代代平穩傳承下去,天下就足夠安定。」

  「富人有富人的生活方式。」

  「窮人也有屬於他們的快樂之道。」

  即便饑寒交迫,遭遇天災導致顆粒無收,最終餓殍遍野,但總歸比死於戰火之中強吧?我們曾經歷亂世,目睹無數因戰禍流離失所、無路可逃而亡魂,相比之下,讓他們安守鄉里挨餓死去,也比倉促逃離死於途中要好得多。


  至少有人會替他們料理後事。

  不是嗎?

  朱元璋走近夏白身旁,背負雙手,眼神中滿是輕蔑與冷淡。是他終結了這場亂世,結束了延續數十年的紛爭,還將土地分發給民眾,使他們得以果腹。

  這才是真正的愛民之道。

  夏白內心一聲嘆息。

  他已經懂了。

  並非朱元璋不了解民間疾苦,而是根本不在意。在他尚未登基稱帝之時,他確實與普通百姓無異,可一旦坐擁江山,便成了封建*。

  比起歷史上其他的君主,他更為冷酷無情。

  他出身貧寒,難以真正理解官員們的訴求,卻深知百姓所需。憑藉自身的貧苦經歷,對他而言,能填飽肚子便是莫大的恩惠。

  而他。

  正是給了百姓這一碗飯。

  至於向百姓徵稅,那都是理所應當。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