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恢復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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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毛驤下令後即刻下樓,在其他旅客驚恐不安的目光注視下,帶領大隊人馬離開。

  錦衣衛來得快,去得也快,不過一杯茶的工夫,原本被嚴密圍堵的客棧便恢復平靜。

  受此驚擾的旅客再不敢在此留宿,紛紛退房另覓住處。

  只有周圍的圍觀者還在低聲議論,猜測究竟發生了何事。

  「錦衣衛抓走的是誰?看著倒像讀書人,莫非真是這次的舉人?」

  「不清楚,舉人不是住在四方會館嗎?怎麼會在這兒?我聽說那些有望中舉的人近幾天都在忙著拜訪同鄉官員呢。」

  「或許是某位官員家的公子偷偷跑出來玩樂了吧。」

  「……」

  街巷間喧譁不止,可夏白的身影卻漸行漸遠。僅僅一刻鐘後,他已抵達皇宮城門之外。

  夏白停下腳步。

  遙望那巍峨壯麗的宮殿,眼底忽而燃起熊熊鬥志。這裡是大明的權力核心,也是天下的權力中心,更是社會*的發源地。

  此刻,他終於接近了這片令無數人嚮往又畏懼,讓人既渴望又排斥之地。

  權力、欲望!

  各種情感在他心底翻湧。然而,當他站在武英殿門前時,所有雜念皆消失無蹤,雙眸清澈如水。

  若他是純粹的現代人,或許會選擇「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像其他人一般隨遇而安,甘願屈從於權勢。

  但事實並非如此。

  若他未曾見過光明,或許還能容忍黑暗。然而,既然見識過光明,他又怎能甘心再次陷入黑暗?

  他不願看到中華大地重現歷史悲劇,也不願歷史中的慘劇再度上演。

  外族入侵,山河破碎,那些令人痛徹心扉的歷史事件,需要改變。

  即便結局是死亡,也應站著面對。

  夏白仰首凝視上方莊嚴的「武英殿」三字,嘴角泛起一抹冷笑與嚴肅。

  「聖上有旨,召罪臣夏白入殿。」殿內傳來一道尖銳高昂的聲音。

  一名面白無須、五官精緻的宦官疾步走出,仔細打量夏白一番,冷笑道:「夏白,聖上召見於你,進去後切記守規矩。」

  夏白默然不語,只低頭看了看腳鐐*,腳踝已被磨出血跡。

  宦官輕哼一聲,眉宇間顯出不滿,轉向身旁的毛驤,笑意盈盈地說:「毛大人,把枷鎖去掉吧。」

  「他畢竟是一介舉人,聖上也不願過於為難他,況且這些東西,在聖上那裡總歸不太吉利。」

  毛驤點頭應允,為夏白解開鐐銬。夏白活動了下四肢,整了整衣裳。

  初次會面,當以體面示人。

  見此情景,那宦官露出輕蔑神色。一個將死之人,倒還講究排場,不過讀書人就是這樣,虛偽做作,真到緊要關頭,跪得比誰都快。

  夏白很快整理完畢,隨即由宦官引領步入大殿,在距離朱元璋百步之處停下。

  太監跪在地上,屁股撅得很高,恭敬地高聲說道:「啟稟陛下,罪犯夏白,老奴已經帶到。」

  說完後,太監朴狗兒回頭一看,卻沒把自己嚇得半死。夏白見到陛下不但沒有下跪行禮,反而直視陛下。

  朴狗兒一臉震驚與憤怒,低聲呵斥道:「夏白,你在做什麼?聖顏是你能看的嗎?快跪下。」

  「跪!!!」

  夏白瞥了一眼嚇得一臉慌亂的太監,依舊挺直腰板拱手作揖。

  「村夫夏白參見洪武皇帝。」

  話音剛落,大殿一片寂靜。

  不僅跪在地上的朴狗兒呆住了,就連高台上坐著的朱元璋也是一愣。

  朱元璋早就料到夏白會對自己充滿敵意,甚至可能惡語相向,但這個稱呼讓他也有些意外。

  朴狗兒只覺得眼前一黑,差點摔倒在地,臉色慘白,身體不停發抖。

  他驚恐地看著夏白,既生氣又著急,又害怕又恐懼,低聲說道:「大膽,你一個罪犯,怎敢如此放肆!」

  「快跪下,求陛下寬恕。」

  朴狗兒焦急萬分,本以為夏白整理儀容時會懂點規矩,可進了大殿後,竟這般狂妄無禮。


  這分明是在找死。

  朱元璋放下手中的奏疏,第一次認真打量夏白,雙眼微眯,目光中透出令人膽寒的寒光,冷冷說道:「見到朕,為何不跪!」

  夏白悶哼一聲。

  仿佛被一頭猛獸盯上,渾身寒毛豎立,胸口像是壓著巨石,呼吸都有些困難。

  夏白用力抓著地面,努力保持鎮定。面對朱元璋這樣的高位者,普通人很難不被震懾。

  尤其是朱元璋從屍山血海中殺出,那股威勢更讓人生畏,普通人站在他面前,很可能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讓人魂魄都被攝走。

  夏白深吸一口氣,在腦海中回憶百年來的屈辱,終於漸漸平靜下來。他抬起頭,雙目如星辰般璀璨。

  他注視著朱元璋,朱元璋也在看著他,兩人隔著百步的距離對視。

  夏白問道:「為什麼要跪?」

  朱元璋冷笑一聲,笑容冰冷,「因為朕是皇帝,是天下的主宰,更是天下臣民的君父。」

  「你不應該跪嗎。」

  「君父?」夏白輕輕一笑,搖頭說道:「那些百官阿諛奉承之言,陛下難道還不清楚其中虛實?」

  「若陛下真信這些,我再冒昧請問,普天之下,可人人都有資格承襲大明江山?」

  「放肆!」

  朱元璋猛然起身,目光如炬,怒視夏白,眼中儘是殺氣。

  夏白冷哼一聲,從容說道:「僅憑陛下的反應,便可得知答案。」

  「這天下終究是陛下的家業。」

  「這個家,不過是朱氏一族的私產,而非百姓心*有的國度。既如此,陛下又怎能自詡為天下人的君父?」

  「再者,」

  「若下跪便能改換乾坤,天下又怎會有王朝興衰,早已安定太平。陛下當年不過是一介布衣,卻憑己力登基稱帝。」

  「那是經歷了一段亂世的洗禮。」

  「元末時,天下凋敝,黃河泛濫,南方大旱,百姓流離失所,甚至易子而食,此乃常事。」

  「那時為了祈雨,求風調雨順,下跪求告的百姓比比皆是。」

  「而天地之間真的因此降下甘霖,讓四海安寧,百姓安居樂業了嗎?」

  朱元璋微微眯眼,強壓怒火,「所以才有了元朝的覆滅,我方能崛起,一統九州,這正說明我乃天命所在,是真正的真龍天子。」

  夏白笑了笑,望著朱元璋說道:「陛下您真的相信這句話嗎?」

  「上天若有靈,又怎會借人之手行事?陛下若真覺得自己是天命之選,為所謂的真龍天子,為何建國之後還要對天下嚴加防範?」

  「陛下心裡清楚得很。」

  「哪裡有什麼天命,這天下全是陛下憑實力奪來的。」

  「若陛下真的篤信天命,就不會總把『臣本淮右布衣,天下於你何加焉』掛在嘴邊。」

  「而是開口閉口都是自己是天命之人了。」

  「陛下心裡明白,所謂天命,不過是強者為王的道理。」

  「陛下能勝到最後,所以陛下就是天命。若是別人勝到最後,那人就是天命。」

  「所謂的天命,無非是勝利者用來鞏固自身統治合法性的藉口,也是在臣民面前樹立威信的手段罷了。」

  朱元璋陷入了沉默。

  他仔細打量著夏白,眼中閃過一道鋒利的殺意。夏白所說的話,令朱元璋感到深深的不安。

  有些話,是萬萬不能說出口的。

  夏白所言,直指皇權根基,令朱元璋心生怒火。朱元璋目光如刀,冷峻至極,只盼夏白能屈膝認罪。

  「汝真不跪乎?」朱元璋語調冰冷,卻暗藏殺機。

  夏白坦然搖頭,神色決絕。

  朱元璋嗤笑一聲,「汝以為不跪便能逍遙?」

  「吾面前,豈容汝放肆。」

  「來人。」

  「將他雙腿打斷,從此之後,他只能跪拜於吾前。汝不願跪,那便終生跪著。」

  「不單是汝,連汝之親族、子孫後代,皆需向吾跪拜。」


  朱元璋眼中凶光畢露,他對違抗者從不手軟。

  夏白毫無畏懼。

  自踏入大明國土,他便將生死置之度外。若畏生死,當初怎會在科舉中寫下逆言,又怎敢直言頂撞天子?

  夏白說道:「陛下若執意令我跪拜,我無力抗拒。」

  「無需羞辱,我自己承受責罰便是。」

  「但在此刻,我想提醒陛下一句:*他人跪拜輕而易舉,然而讓一個有志向、有骨氣、有尊嚴之人跪下後,他便已不再是他自己。」

  「跪的並非尊嚴,而是臣民應有的氣節。」

  「取而代之的是如今朝堂上的那些官員的模樣,卑躬屈膝,甘為奴僕。」

  「大明的脊樑就此折斷。」

  「元末尚有進士殉國,吾欲問陛下,若大明衰敗,到了末世,會有幾人願意以死報國?」

  「若都如現在的庸碌之輩,大明恐怕*得更快,因為奴僕的身份並無區別,為主人效勞的實質也無不同。」

  「而這一切,皆因陛下所致。」

  「文人失了風骨,官員失了操守,君主失了擔當。」

  「上行則下效。」

  「若君王唯利己,視百官如長工,視百姓如牛馬,則百官只會更加趨炎附勢,視百姓為牲畜。」

  「明之覆滅,必因民變。」

  「只因洪武帝從未打算讓人活得像人,只想天下人為朱家世代為奴。」

  二十章你不該懂我!

  "夠了!"朱元璋猛地拍桌,眼中似欲噴火。

  他瞪視著夏白,胸口劇烈起伏,手指幾乎戳到對方鼻尖:"你有何資格責備於我?"

  "我何時將百姓當作奴僕?我又何時視百官如長工?"

  "簡直是胡言亂語。"

  "你若去問遍天下,哪個不對我朱元璋稱讚有加,哪個不誇我是體恤蒼生?我為百姓所做之事,遠超你的想像。"

  "你們這些文人、士子,怨我恨我,我毫不在乎。"

  "你所說的話,我全然不放在心上。"

  "我沒指望你能理解,更沒想過你會替我說話。"

  "我只知民心決定世道,只要百姓記得我的恩德,這就夠了,我為天下百姓所做的事,無需向你解釋。"

  "既然你覺得有理,"

  "那我就告訴你。"

  "自大明建國以來,我為百姓做了些什麼。"

  "洪武五年,我下旨廢除奴婢制度,家中若有蓄奴者,輕則杖刑,重則入官為奴。"

  "自大明開國起,我就命各地開墾荒地,耕種后土地歸己所有,且免三年賦稅。至今已新增耕地百八十萬五千餘頃,占全國官民田近半。"

  "這養活了多少人啊。"

  "我在各地修建水利工程,疏通靈渠,灌溉萬頃良田;整治洪渠,使涇陽、三原等地受益兩百餘里。"

  "諸如此類的事舉不勝舉。"

  "但我從不宣揚這些,因為這是身為皇帝該做的。可歷朝歷代的*中,有誰像我這般痛恨*污吏?"

  "我為何痛恨*污吏?因為我幼時受盡他們的欺壓。所以我反覆告誡下屬,切勿*,一旦發現,必剝皮充草。"

  "建國僅十八年,我已經減免了多少賦稅?我甚至親自規定了全國的租賦總額,如今每畝田地的佃租不過三四斗。"

  "我還設立衛所,減輕百姓負擔,讓軍隊自給自足。這類事情,數不勝數。"

  "我不愛民。"

  "我是古今以來最愛民的人!"

  朱元璋冷笑一聲。

  他若不是真的把天下黎民當作自己的子民,又怎會如此費心盡力?他完全可以橫徵暴斂,盡情索取。

  然而,他並未如此。

  反而事事都為百姓著想,百倍千倍地付出。

  他其實根本不想辯解,也瞧不起辯解。在夏白這樣的書生看來,他無疑就是暴君,因為在他的眼中,這些士人儒生遠不如狗有價值。

  只是夏白不斷*他,使他徹底憤怒,這才決定反駁幾句,告訴夏白,他多麼無知淺薄。

  荒謬至極。

  夏白冷然搖頭。

  他直視朱元璋,毫無退縮。

  「洪武皇帝,可曾聽聞過這樣一句話。」

  「何話?」朱元璋問。

  「越是在意什麼,越是要強調,恰恰說明越缺少什麼。」夏白平靜說道,唇角帶著淺淺的笑容。

  朱元璋臉色微變。

  夏白嘆了口氣,將目光投向那巍峨的大殿,淡然道:「自秦以來,王朝更迭頻繁,湧現出不少明君和昏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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