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追究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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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非聖上驅逐胡虜,我漢家百姓今日仍會飽受欺壓,活在戰亂之中,此等功績,天地可鑑,豈容這等污言所玷污。」

  「臣懇請殿下下旨嚴查。」

  「臣懇請殿下下旨嚴查。」殿內眾臣隨之附議,這文中的言論實屬荒誕不經。

  哪有一字虛假?

  分明是陛下親力親為之事。

  但凡稍有常識者,都不可能用那些話來誣衊陛下,此人竟敢信口雌黃、出言不遜,實屬可笑至極。

  完全不合常理。

  這些反對的聲音,不過是以惡意攻擊他人,根本無需理會,更不用深入思考,任何分析都會發現其中的漏洞。

  全然是為了反對而反對。

  極端錯誤。

  朱標臉色略顯柔和,平靜地說:「公道自在人心,隨便捏造不能混淆視聽。陛下對百姓的恩澤與建立的功績,世人皆知。」

  「繼續宣讀。」

  李善長眼神閃爍,開始後悔接下這份棘手的任務,但朱標的命令不容違抗。

  他深吸一口氣,接著念道:「這也是各地官員為了討好洪武帝而刻意營造的太平景象,讚美之詞聽多了,竟讓人誤以為是真的。」

  「自明朝開國以來,地方農民動盪不安,軍事制度下的衛所體系逐漸崩潰,官員處境艱難,上下離心離德,這種情況比歷代更為嚴重。」

  「究其根本。」

  「就在於洪武帝出身草根階層。」

  「對於百姓而言,洪武帝出身卑微,最懂民間疾苦,因此許多政策看似體恤民眾,實際上卻流於表面。」

  「魚鱗圖冊把百姓劃分得高低分明,固定了民眾的命運,讓他們永遠沒有翻身的機會。」

  「大肆*,企圖重建秩序,卻始終浮於表面,無法真正有效監管和推動國家發展。」

  「在這種局勢下,隨著皇權減弱,社會底層*加劇,百姓將面臨生存困境。」

  「到那時,只能反抗。」

  「洪武帝對民眾只有表面的關懷,缺乏實際舉措,表面上施惠於民,實則剝削百姓,將天下視為私產。」

  「天下的臣民不過是家中的奴隸。」

  「對官員的管理和任用毫無章法,濫殺無辜,卻總是有法不依,選擇性執法,這樣必然會導致官員更加傾向於選擇性執法和功利性判案。」

  「對天下最大的威脅,莫過於皇帝本人。」

  「百官沉默不敢言,百姓生路斷絕。」

  「歸根結底。」

  「就是因為他出身布衣。」

  「布衣本身並無過錯,甚至值得敬佩,但既然身居高位,卻仍用布衣思維治理天下,看待天下,那便是大錯。」

  「自古以來,富人吝嗇,商人逐利,文人爭名,商人間的競爭尤為激烈且無情。」

  「人與人之間最講勢利,官與官之間最懂利弊,歸根結底,商者通商,平民識民,官員曉官。」

  「洪武帝出身寒微,故對民間事務了解至深,加之歷經坎坷登基,深知基層所能承受的極限。」

  「因此,他對涉及民生的制度設計極為精明。」

  「甚至可以說苛刻至極。」

  「對官員亦然。」

  「必須將百姓和官員壓榨至極限邊緣,然後施以恩澤,號稱雷霆雨露儘是皇恩,藉此樹立威信聲譽。」

  「天下初定,正當休養生息、奮發圖強之際,卻如此斤斤計較,如何能夠激發全國上下活力?官員的積極性,百姓的生命力又怎能被調動?」

  「治理大國猶如煎小魚。」

  「國家政策應當寬泛而不拘泥,寬鬆而非僵硬,給地方適當的自由度,使之能夠因地制宜,隨事而變,這才是當下加速恢復的關鍵所在。」

  「然而明朝卻恰恰相反。」

  「早在開國之初便制定了所有規則:官員的薪俸、田租的數額、商稅的標準,早早確立了所謂的『祖宗家法』,這種做法實屬荒唐,聞所未聞。」

  「洪武帝見識淺薄,由此可窺一斑,終究落入自己設定的小民視野,甘願成為井底之蛙。」

  「身為統治者,為百姓著想理應受到尊敬,但君與民終究不同,不可混為一談。」


  「洪武帝確有憐惜愛民之意,但一旦稱帝,便再也回不去了,他的『民』是記憶中的舊民。」

  「並非大明之民。」

  「他救助的是『過去的民』,是他曾經見過、接觸過的百姓,並非今日鮮活存在的百姓,因為如今的洪武帝已經脫離了百姓生活。」

  「所有人的形象都停留在過去,即便心存愛民之情,也愛不到真實的百姓身上。」

  「真正了解民間疾苦的是官員和胥吏,可洪武帝並不信任他們,他只相信自己腦海中構建的理想化『民』。」

  「這些觀念不容更改。」

  「更不允許任何人質疑或爭辯。」

  「隨著洪武帝在位時間延長,他與現實中的底層日益脫節,變得固執己見、專橫*,還自鳴得意。」

  「結果不過是以愛民之名,行虐民之事罷了。」

  「來自百姓,回歸百姓。」

  「現今的洪武皇帝,早已遺忘了初衷,既不下鄉體察民情,也不願深入了解民間疾苦。」

  「他只愛看臣子遞上的奏摺。」

  ---

  朱標猛然起身,面色漲紅,眼底浮現出久違的不安與焦慮,好似真被這番話觸動了內心的痛楚。

  趙瑁等官員相視一眼,皆流露出一抹驚恐與淡淡的迷茫,低垂著頭,不再言語。此刻的情景,已超出了他們的應對範圍。

  每一句話傳入朱標耳中,都可能成為點燃怒火的火星,或是隱晦的影射。他們宦海沉浮多年,深知官場規則,怎敢輕易涉險?

  然而,他們不得不承認。

  這篇「逆文」中所述內容確實有一定道理。大明開國之時,與其他朝代相比,的確過於嚴苛和死板,缺乏變通。一切都唯陛下之意是從。

  大明當初廢止科舉,除了因錄取的士人良莠不齊、難以勝任外,更重要的是這些士人對大明缺乏歸屬感。

  大明初立時,天下士人大多持觀望、質疑甚至敵視的態度,許多人根本不願入仕明朝。

  究其根源。

  在於陛下對待科舉制度及士大夫的態度。天下儒生在陛下那裡得不到真正的接納與信任。

  也許正如文中所述,這與陛下的出身密切相關。

  當今陛下早有求賢若渴之意,身為吳國公或吳王時,便頒布旨意:「欲仿古制,設文武二科,廣攬天下賢才。」

  然而招來的賢士不僅未能人盡其用,也無法如聖旨所言受到重用,反而屢遭挑剔。

  陛下多次批評官員選才不當,「所取多為少年後輩」,無法勝任實際事務,無法實現他期待的「求賢責實」。

  陛下確實渴望治理國家的賢才,但他所需要的所謂賢才,不過是希望這些人完全按照他的意志行事。

  不允許有自己的*見解。

  僅將其視為自家的僕從!

  這恰似農夫,既盼他人相助,又懼他人覬覦其財物,始終帶著強烈的戒備心理。稍有不滿便以強權*,以防範盜賊的心態用人,怎能讓人安心?

  朱標目光冰冷地掃過群臣,寒聲問道:「諸位也贊同這些言論嗎?」

  李善長拱手回稟:「殿下明鑑,臣只聽見對聖上的詆毀,此等悖逆之詞,當斬!當殺!」

  他滿臉憤慨,似為朱元璋鳴不平,慷慨激昂。

  朱標冷冷注視著李善長,又環顧四周默然無語的大臣,面色愈發陰沉。

  他豈能看不明白,這些人對這番話並非全然反對,甚至私下裡也覺得聖上某些決定有所偏差。

  令他疑惑的是,既然大臣們對聖上的政策存在異議,為何不敢直言?

  李善長心中忐忑,不知是否該繼續朗讀下去,只能滿懷期待地望著朱標,希望他給出指示。

  朱標的臉色數度變幻。

  最後。

  他蒼白的面龐重新泛起一絲血色,恢復了慣常的從容鎮定,淡然說道:「繼續念吧。」

  「朕也想聽聽,這群逆賊還指責大明有何弊端?況且朕從未認為大明完美無缺。」

  「有過則改,無過則勉。」

  「這也是朕一貫的態度。」


  「念。」

  朱標展現出儲君應有的氣量與豁達,徹底改變了態度,不再將這篇文字單純視為反書。

  而視其為一篇諫書。

  李善長稍作遲疑,繼續說道:「洪武帝對為其效力的官員尚且嚴厲,更何況對待百姓?不過是打著愛民的幌子,行暴民之事罷了。」

  「僅有愛民之心,卻無愛民之舉,天下盡歸己有。」

  「由此可見,大明雖興於農民,也必將亡於農民,不過是換了個方式罷了。」

  「以治理家庭的方式來管理國家,只會導致治理越來越糟糕,愈發殘暴無情,因違逆的臣民只會不斷增多。」

  「在這樣的壓迫下,只教導臣民一味服從,一味遵從所謂的祖宗家法,最終只會將天下拖入無盡的黑暗深淵。」

  「民不聊生!」

  「洪武帝為何如此重視民眾,言語間處處提及,實則並非真心憐憫,只是淺薄地了解而已。」

  「也許在統一江山的過程中,洪武帝掌握了諸多謀略與兵法,但對於儒家六藝的學習卻不夠全面。」

  「士農工商兵中,只精通農與兵。」

  「由於通曉農事,他對與農業相關的事務最為關注,其餘方面則只能沿襲舊規。」

  「很多時候並非不想改革,而是缺乏了解,有所畏懼,害怕受騙。」

  「更擔憂被大臣蒙蔽誘導。」

  「因出身緣故,洪武帝對其他社會階層充滿敵意,認為他們別有用心,始終懷著最大的懷疑看待眾人,這點尚不構成大問題。」

  「但身為君主不同。」

  「用人要信任,懷疑就別用。」

  「更要權衡朝堂大局,以天下百姓為念。」

  「不只是農夫和普通民眾。」

  「世間人來人往皆為利益所驅,大多數人無利可圖便不會行動。」

  「或是為了名聲,或是為了財富。」

  「最終的決策權始終掌握在當權者手裡。」

  「然而洪武帝連選擇判斷的權利都不給予,僅視百官為僱工,百姓為奴僕,欲世代驅使。」

  「長此以往,朝廷里只會充斥溜須拍馬之人,官員懶政的現象將進一步蔓延。」

  「畢竟多做多錯,少做少錯,不做不錯。」

  「既然如此。」

  「為何還要自找麻煩?」

  「正因如此,大明建國十幾年來,除了重新確立天下秩序,各地矛盾依舊存在,利益分配不均,前景不明,民心搖擺不定。」

  「尤其是洪武帝喜歡用強硬手段粗暴對待臣民,在這種情況下,人人自危,朝不保夕,大明又怎會真的有所進步?」

  「賈誼在《過秦論》中有言。」

  「踐華為城,因河為池,據億丈之城,臨不測之淵,以為固。」

  「良將勁弩守要害之處,信臣精卒陳利兵而誰何。天下已定,始皇之心,自以為關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孫*萬世之業也。」

  「這與大明的行事方式有何相似或不同?」

  「僅憑一人決定萬世大事,又怎能有好結果?」

  「不過是重蹈秦人的覆轍,後人哀嘆卻不借鑑,又讓後人繼續哀嘆罷了。」

  「唉,奈何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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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善長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秦朝的歷史結局,這些官員又怎會不知,二世而亡,難道大明也會二世而亡?

  這不可能。

  憑藉朱標的治國能力,大明絕不可能陷入二世而亡的境地。

  當今陛下所行之事,與始皇帝有幾分相似,皆以為憑己意治理,天下便可堅不可摧,大明基業可永保無憂。

  然此實為妄想。

  陛下性情過於剛烈,不容異見,稍有違逆,便動刀槍責罰,故而今日已鮮有人敢進諫言。

  一切唯陛下馬首是瞻。

  湯友恭眼神微微閃爍,身為都御史,對此深有所感。陛下確實厭煩勸諫,只愛聽順從之語。


  很多事情,陛下都喜歡親自操持。

  不願傾聽他人意見,更愛自行決策,然後讓群臣來完善其構想。

  士農工商之中,陛下對士商工的關注度遠不如農與兵。

  農業始終被反覆強調,不斷調整;軍事上亦如此,屢次發動戰事,甚至通過廷獄誅殺。

  至於士商工階層。

  若非朝廷官員短缺嚴重,且大明已穩固江山,再加上各地學府多年建設,到了出成果之時,否則科舉制度恐仍未恢復。

  商賈階層則受到嚴格的戶籍管理,如同龍生龍、鳳生鳳一般,絕難突破。

  朝中大臣曾提出建議。

  然而最終都被駁回,因陛下只信任自己認可的事物,除非迫不得已,否則不會輕易更改。

  從本質上講。

  當今陛下更像一位農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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