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視同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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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寡人不多言。」

  「只有一條要求,諸位務必保持公正之心,不得徇私舞弊,對待每位考生的答卷都要一視同仁。」

  「若有違者,破壞科舉公平,損害我大明聲譽,休怪寡人不留情面。」

  朱標面容冷峻。

  他決不允許任何人在這次科舉中弄虛作假,一旦有人膽敢玷污科舉公正,他絕不會姑息。

  李善長等官員忙道:「臣等絕無私心,必定秉公閱卷,請殿下安心。」

  朱標點頭應允。

  他擺手示意身旁的小吏,將試卷分發給各位官員。

  這一小段插曲過後,文華殿重新歸於寂靜,眾官員各自坐下開始批閱分發到的試卷。

  過程中,若發現某份試卷出彩,便會通知其他官員留意,並做好標記。初審結束後,再由另一組官員覆核,最終確定排名。

  接近正午時分。

  吳公達已閱完近百份試卷,然而真正讓他滿意的寥寥無幾。這些試卷並非毫無亮點,只是未能達到他的期望。

  從破題、承題、起講、第一股、第二股乃至收結,都無法持續給人驚喜之感。

  在如此重要的科舉考試中,若不能始終保持出色的表現,終究難稱完美,也無法讓這位考生脫穎而出。

  就在吳公達翻開新一份試卷時,粗略一看便眼前一亮,隨即高聲誦讀起來。

  「啟稟殿下,我發現了一份非常出色的答卷。」

  「此次會試第一場試題為『百姓足,君孰與不足』,此考生的破題與承題見解獨到。」

  吳公達神情莊重地誦讀著這張答卷,這是對一位考生在會試首場表現的檢驗。試題源自《論語·顏淵》,探討君與民之間的聯繫,答卷文采斐然,論證清晰有力,讓人印象深刻。

  當吳公達正準備繼續朗讀時,旁邊忽然傳來一聲巨響——郭翀竟然從椅子上摔了下來。眾人忍俊不禁,笑聲四起。然而,這笑聲並未持續太久,因為吳公達察覺到朱標和李善長等人的表情。他們顯然對這份答卷極為滿意,繼續念下去似乎已經沒有必要。

  吳公達隨即停止朗讀,合上捲軸,目光轉向郭翀,饒有興趣地打趣道:「子翔兄,你這樣的反應未免有些誇張了吧?記得你年輕時的科舉文章可是名列前茅,今日這般失態倒顯得不太符合你的風格。」

  他的玩笑話成功緩和了緊張的氣氛,此時已近正午,大家也都放鬆下來。然而,郭翀依舊沉默,沒有回應吳公達的調侃,甚至連反駁的話都沒有說出口。他仿佛充耳不聞,只是死死盯著眼前的試卷,臉色驟變,變得慘白。嘴唇泛青,身體不住地抖動,眼中滿是驚恐,完全沒有半分喜色。

  「殿下,臣並非因為吳兄所讀的答卷失態,而是……而是我自己的那份答卷……」郭翀顫抖著說道,額頭滲出冷汗,卻沒有擦去,直接跪倒在地。

  二十四

  "嗯。"朱標目光微變,眼中多了一絲好奇,笑著說道:"若真有奇才被你發現,速速念來讓孤聽聽。"

  朱標滿面歡喜。

  大明重新開啟科舉,是為了什麼?

  不就是想要從中選拔治理國家的賢才嗎?如今一篇文章便能讓一位榜樣震驚不已,這怎能不令他驚喜?

  郭翀低著頭,連看都不敢看一眼,更別說說話了。直到朱標反覆催問,他才哆哆嗦嗦地開了口。

  "回殿下。"

  "臣所見並非什麼佳作,而是一篇……"

  "反文!!!"

  ------------

  郭翀話音剛落,原本談笑風生的人群頓時沉默下來,李善長更是厲聲呵斥:

  "郭侍郎,休要胡言亂語。"

  "我大明驅逐外敵,復興華夏正統,備受萬民敬仰,怎會有考生在科舉中寫反文。"

  李善長神色陰沉。

  反文,這絕非小事,尤其是在科舉剛剛恢復之際,皇帝本來就對讀書人有些不滿,若是出現這種狀況,勢必會對未來的科舉選拔造成重大影響。

  他怎敢掉以輕心?


  吳公達疑惑地瞥了郭翀一眼,他知道郭翀向來心高氣傲,可這種錯誤斷然不會犯,更何況是在這麼多人面前。

  況且,這是科舉啊,對天下讀書人來說,是鯉魚躍龍門的機會,花費無數心血準備,難道就是為了在這時候寫下一篇反文?

  這豈不是太過荒謬了嗎?!

  朱標臉上的笑意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鐵青之色,他冷眼盯著郭翀,沉聲問道:"郭侍郎,你當真說是看到了一篇反文?"

  "確實如此?"

  郭翀伏在地上,額頭幾乎觸地,咬牙說道:"回稟殿下,臣……臣確實看到了一篇反文。"

  "臣不敢妄言。"

  周圍一片寂靜。

  若郭翀沒有這般堅定地回應,其他官員或許只會認為他是口誤,但經朱標親自追問,郭翀依然堅持其言。

  這便說明事情屬實。

  當真有人在科舉試卷上寫下了反文。

  李善長此刻只覺頭皮發麻,趕忙起身拿過郭翀桌上的試卷。吳公達等官員對視一眼,也都按捺不住起身去看個究竟。

  他們都想一窺反文的內容,只是誰也沒有這個膽量。

  李善長匆匆瀏覽了幾行字後,臉上的神色驟然變化,他迅速地將卷子合上,向著朱標深深一揖:"稟殿下,這份考卷中的言辭大有不妥之處,臣以為應當即刻拘捕此人心懷叵測之人,並且追查其同黨。"

  "以示懲戒。"

  朱標凝眉不語,只是伸手接過這份試卷,逐字逐句地仔細閱讀。

  "鑑於往事,有資於治道。"

  "朱明其實不愛民。"

  看到這裡,朱標嘴角微微一揚,輕蔑地說道:"我還以為是什麼悖逆之詞呢,結果不過是某個書生的一家之言罷了。"

  "我們大明不愛民?"

  "陛下出身平民,嘗盡人間疾苦,對底層民眾關懷備至,怎會不愛民?"

  "縱觀歷史,哪朝哪代有如我大明這般體恤黎民?哪朝哪代有如我大明這般為民*?哪朝哪代有如我大明這般痛恨*污吏?"

  "大明愛民之心,古今鮮有,豈容宵小詆毀?"

  朱標冷哼一聲。

  他將試卷遞給李善長,毫無掩飾之意,任由李善長當著所有閱卷官員的面宣讀試卷內容。

  他要逐條反駁。

  如果是別的事情,他或許還會有所顧慮,擔心公開後造成不良後果,但涉及到愛民這一點,他自信歷代王朝無人能與大明相比。

  他特意將這篇所謂的悖逆文章拿出來,就是為了防止其他人私下議論,滋生謠言,損害陛下的聲譽。

  若真的將此事隱瞞下來,難保那些文人不會添油加醋,傳播不實之詞。倒不如直接公布,徹底消除人們的胡思亂想。

  從源頭掐斷謠言。

  李善長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朱標的意圖,內心亦暗自佩服。

  換作別人,恐怕早已慌忙掩蓋,又有幾人能像朱標這樣坦然面對並敢於挑戰?

  這種自信世間罕見。

  李善長拱了拱手,淡然掃視了一圈周圍的官員,正色道:"我大明建國以來,確實受到了不少非議。"

  "也有不少士子懷念元朝,對本朝政策多有微詞,但我朝對百姓的仁慈豈是這些人能夠詆毀的?"

  "今天就以這篇文章為例,好好駁斥一番。"

  李善長輕啜一口茶,緩緩開口,語氣莊重:「此文起筆便言我大明將毀於農夫*。」

  「又說我朝待民無恩。」

  言及開頭,李善長並未多提,隨即轉入正文。

  「談鳳陽,論鳳陽。」

  「鳳陽本是塊福地,朱皇帝出身後,年年災荒不斷,唯有朝廷施恩,才能稍安一時。然則朱家並非真正愛惜黎民。」


  「洪武皇帝自登基以來,雖常聲稱體恤百姓,實則用愛民之名行害民之舉。」

  念至此處,李善長眉頭微皺,心中暗驚,這幾乎是對當今聖上治國為民的全面否定。

  吳公達眉梢一揚,瞥了一眼跪伏地上的郭翀,心中亦是一震,若這份奏章出自自己審閱,恐怕比郭翀更為恐慌。

  此時殿中,唯李善長遵旨朗讀反文,朱標端坐正位,其餘臣子盡皆俯身跪地,屏息凝神,不敢有半點動靜。

  朱標目光如霜。

  並未開口,僅抬手示意李善長繼續。

  李善長額間汗水滲出,卻未擦拭,繼而說道:「明盛於農夫*,亦必衰於農夫*,此乃歷史必然。」

  「自建國以來,水患頻發,糧產始終難增,各地衛所漸趨瓦解,農戶流離失所。」

  「歸根結底……」

  「在於明不真心愛民。」

  朱標冷哼一聲,卻未在意,心中清明,先皇所作所為,天日可見,豈能憑區區逆文混淆視聽?

  他更欲藉此讓百官明白,朱氏之大明立國正當,為天下正統!

  李善長續道:「洪武帝出身草莽,*異族統治,復興華夏,其正統無人能及。」

  「洪武帝聰慧英武,懷救世安邦之願,順應天時,群雄歸附,平定亂世,不過十五載便成就帝業。」

  「這般功績亘古少有。」

  「加之洪武帝本為布衣,深知民間疾苦。」

  「他鼓勵農桑,減稅減役;為緩解災害對民生的影響,多次賑濟,深得民心。」

  「是以,大明初建之際,生產活力迅速復甦且增長。」

  「而且,洪武帝推崇節儉,反對奢華靡費,嚴格約束官員行為,營造了樸素之風。」

  太祖皇帝休養生息的舉措,讓大明江山穩固,萬民生計安樂,百業興旺,這段盛世被稱作洪武之治。

  聽見這滿是對當今聖上的溢美之辭,群臣本已低伏的頭顱情不自禁地抬高了幾分。

  朱標眉宇間的陰霾略散,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

  然而郭翀聽了這話,卻毫無喜意,面如死灰,額頭緊貼地面,連抬頭的念頭都沒有。

  李善長亦是毫無笑意,唇齒間微微顫動,忐忑地瞄了眼朱標,硬著頭皮接著念道:

  「但這都是虛妄之言。」

  ——

  「但這都是虛妄之言!!!」

  這一句猶如巨石投入湖中,激起千重波瀾。前頭那些讚美之詞說得多麼動人,這一轉折便顯得多麼令人毛骨悚然。

  朱標面容鐵青。

  他早有所料會有翻轉,只是沒想到會來得如此突然。

  朱標十指緊扣椅沿,強壓怒火於臉上,只因眾臣環伺,不便當場發作。

  他冷冷說道:「胡說八道,聖上之賢明睿智,豈是區區惡語所能中傷?吾皇仁德廣布,百姓愛戴有加,天地可證,豈容這等污言穢語毀謗。」

  「真是荒謬絕倫。」

  「荒唐!」

  禮部尚書趙瑁奏道:「臣懇請聖旨,立即拘捕此亂臣賊子。」

  「這種目無法紀、混淆黑白、誹謗是非的小人,若放任不管,必會對聖上威名造成惡劣影響。」

  「臣懇請徹查。」

  「臣以為,此人敢在科舉上肆意生事,必是蓄謀已久,臣擔憂他還有同夥,是刻意為之。」

  「臣甚是憂慮恐有後患。」

  都御史湯友恭亦言:「自聖上起兵以來,始終視民如己子,深受百姓讚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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