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跳到桌子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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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漢弗萊爵士安靜地聽著斯內普的話,拇指和食指輕輕地相互摩挲。這是他陷入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他消化著對方話語中蘊含的大量信息、內在邏輯,以及潛藏的意圖。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眼,目光落在斯內普身上。

  「除了製造破壞,就像那些穿著黑色兜帽、製造駭人聽聞慘劇的邪惡巫師那樣,斯內普先生,」漢弗萊爵士緩緩說道,「你們,或者說你代表的群體,還能做到什麼?」

  「漢弗萊爵士,」斯內普迎上他的目光,「儘管我們可以盡情發揮自己的想像力,認為魔法,作為奇蹟的代名詞,是無所不能的,但相信你我都不會那麼幼稚。」

  「令人失望的是,與麻瓜們——麻瓜就是我們對不會魔法人群的稱呼——與你們流傳的童話故事相比,巫師們的童話寓言,強調的則是魔法的局限與不能。例如,」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魔法做不到起死回生,或是獲得永恆的生命。」

  聞言,漢弗萊爵士眼中閃過一絲失望的神色,但很快便恢復了那種高深莫測的平靜。

  魔法所不能實現的這兩件事,逆轉生死和永生,恰恰是此刻他潛意識裡最想知道的東西。不過,想來也是合理,如果魔法能夠做到永生,又怎麼會是一個年輕的巫師坐在自己的對面呢。

  對於一個位高權重、習慣於掌控全局的文官首腦而言,斯內普的回答,讓他心中那點源於對未知力量本能的、略帶貪婪的期待瞬間冷卻下來。

  「事實上,」斯內普平靜地繼續說話,打破了短暫的沉寂,「你們最需要關心,也是最應當警惕的,恰恰就是我們所擁有的破壞力。」

  「這種破壞力,漢弗萊爵士,並不僅僅是直觀的諸如爆炸、焚燒或者簡單的殺戮。」他盯著漢弗萊爵士的眼睛,「我們還有其他的手段,更為隱秘,更為精微,也更難以防範。」

  「比如呢?」漢弗萊爵士追問道,身體微微前傾,顯示出濃厚的興趣和警惕。

  「比如,」斯內普說,「我們可以控制你們的心智,讓你們去做一些原本不願意做的事情。」

  「控制心智?」漢弗萊爵士皺起眉頭,臉上寫滿不信任。他看向斯內普,想從對方年輕的臉上找到一絲戲謔或者誇大的痕跡。

  此時,恰好一隻灰撲撲的小麻雀不知何時停在了敞著的窗戶外邊的窄沿上,正在一小塊低洼積水處蹦跳著喝水,濺起細小的水珠。

  斯內普沒有多言,只是在兩人警惕的目光中,用魔杖無聲地示意漢弗萊爵士和伯納德看向外面那隻無辜的小生靈。

  「看,那隻麻雀。」他淡淡地說,抬起魔杖,指向那隻麻雀,喃喃地念道,「魂魄出竅!」

  窗外那隻原本活潑跳躍的麻雀似乎僵硬了一瞬。隨即,它停止了飲水的動作,小巧的腦袋轉向了辦公室內。

  在漢弗萊爵士和伯納德驚疑不定的注視下,那隻麻雀順從地拍打著翅膀,靈巧地從窗戶縫隙間鑽了進來。

  它像被無形的絲線牽引著,小小的身軀劃出一道弧線,徑直飛向漢弗萊爵士,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下意識抬起的手背上。

  帶著濕氣的爪子接觸到皮膚。

  漢弗萊爵士屏住呼吸,慢慢抬起手,把這隻被魔法操控的小鳥舉到眼前,近距離觀察著。

  麻雀毫無懼色,一雙烏黑的小眼睛緊盯著他。

  接著,更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在他的手背上,小麻雀笨拙地回身做了一個後空翻動作,然後又歪歪扭扭地用兩隻細小的腳爪交替跳躍起來,像是在跳一種滑稽而毫無章法的古怪舞蹈。

  漢弗萊爵士和伯納德都怔怔地看著這違反常理的一幕,臉上沒有絲毫笑意,只有深深的震驚和寒意。

  這不是表演,這是活生生的、對自由意志的剝奪。

  斯內普輕輕一揚下巴。漢弗萊爵士手背上的麻雀停止舞蹈,再次振翅,順從地飛出窗戶,落回它原來喝水的地方。

  斯內普再次對著它一揮魔杖,低聲解除了咒語。

  窗外的麻雀猛地一抖羽毛,仿佛大夢初醒般,發出一連串驚恐的啾啾聲,在原地劇烈地顫抖了幾下。

  它驚恐地環顧四周,再也顧不上喝水,撲棱著翅膀倉惶地逃離了這片令它恐懼的地方。

  漢弗萊爵士放下依舊舉著的手,默默地站起身。

  他一步步走向那扇窗戶,把臉緊貼在外面沾滿了水珠的冰冷的玻璃上,目光追隨著那細小的身影消失在灰濛濛的雨幕中。


  好幾分鐘後,他才轉過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看向斯內普,語氣平靜地說:

  「斯內普先生,對我,也施展一次這個魔法。」

  「漢弗萊爵士!」伯納德倒吸一口涼氣,驚叫道,「你不能……」

  漢弗萊爵士抬手制止了伯納德的下文。

  「伯納德,讓我們選擇相信一次斯內普先生吧。」他的目光沒有離開斯內普,「我有些好奇,那究竟是什麼感覺。」

  斯內普看著漢弗萊爵士的眼睛,沒有勸阻,只是點了點頭。

  魔杖再次抬起,對準了這位大英帝國文官系統的「良心」所在。

  「魂魄出竅!」

  那是一種最奇妙、也最令人不安的感覺。

  漢弗萊爵士覺得自己輕飄飄的,如同置身雲端,靈魂脫離了沉重的軀殼。

  他腦海里盤踞的無數思緒和憂慮,國家運轉、政府危機、預算削減、失業率飆升、首相的安全、乃至眼前這個神秘莫測的巫師,都被一股清風吹散,只留下一片朦朦朧朧的、看不見也摸不著、卻讓人無比陶醉的喜悅。

  這是一種純粹而空洞的快樂,沒有任何緣由,也不需要任何緣由。

  他站在那裡,每一個毛孔都洋溢著懶洋洋的暖意,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從未有過的無憂無慮。

  他只是模模糊糊地意識到伯納德就站在不遠處,正用一種驚恐的眼神瞪視著自己。但這似乎與他無關,那目光仿佛隔著一層濃霧,引不起他絲毫的興趣。

  然後,漢弗萊爵士聽見了那位年輕巫師的聲音,在他空蕩蕩的腦袋裡某個遙遠的角落裡迴響:在原地轉個圈……在原地轉個圈……

  他幾乎沒有思索,身體便順從地,以一種優雅的姿態,在原地緩緩地轉了一個完整的圈。

  視線中的深色護牆板、厚重的辦公桌、華麗的吊燈開始旋轉著變化角度。

  等他重新面對會客區時,腳步不由自主地晃了晃,重心有些不穩。視野中伯納德驚恐的面孔似乎在這晃動中扭曲了一下,模糊了幾分。

  那聲音再次在他意識深處響起:跳到桌子上去……跳到桌子上去……

  漢弗萊爵士的身體幾乎立刻做出了反應。他順從地彎下膝蓋,準備蓄力起跳。

  「跳到桌子上去……」這個指令在他空茫的腦海中反覆迴蕩。

  可是為什麼呢?

  他腦袋後面又有一個聲音甦醒了。這個聲音讓他感到有些熟悉。

  這麼做太傻了,那個聲音說。

  跳到桌子上去……

  不,我不想跳,住口吧,另外那個聲音說,語氣更加堅定了一些……不,我真的不想跳……

  跳到桌子上去……

  這麼做太傻了!屬於另一個他的聲音嚴厲地反駁著,我可是權傾朝野的內閣秘書、文官首腦,大英帝國實際掌舵者,跳上桌子?這簡直荒謬……

  跳!快跳!

  「砰!」一聲悶響伴隨著木頭摩擦地板的刺耳聲音。

  接下來,漢弗萊爵士便感到一陣劇痛。

  他跳了,同時又試圖不讓自己跳。

  其後果是,他並沒有輕盈地躍上桌面,而是以一種狼狽的姿勢,將膝蓋骨結結實實地磕在堅硬的桌沿上,把桌子撞歪了。

  鑽心的劇痛瞬間從雙腿傳遍全身,疼得他眼前發黑,悶哼出聲。他以為自己引以為傲的兩個膝蓋骨肯定都撞裂了。

  「好了,癒合如初!」

  在伯納德的驚呼中,斯內普的聲音及時響起,一道柔和的光芒落在漢弗萊爵士的雙膝上。

  忽地,漢弗萊爵士感到膝蓋那裡被劇痛占據的地方,一陣涼颼颼的舒適感擴散開來。那撕裂般的疼痛感消失了,只留下一種奇異的、舒緩的冰涼感。

  他腦海里那種空谷回音般的空洞感也徹底消失了,所有屬於他自己的思維、記憶和邏輯洶湧回歸。

  他十分清楚地記得剛才發生的一切,那虛無的喜悅,屈從的衝動,劇烈的掙扎,還有膝蓋撞擊的劇痛和此刻殘留的冰涼。

  伯納德慌忙衝上前來攙扶。漢弗萊爵士借著他的支撐力,肢體依舊有些僵硬和不協調地從桌邊挪開,回到沙發,重重地坐了下去。


  他低頭撫摸著自己完好無損的膝蓋,沉默了好幾秒鐘,才深長地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

  漢弗萊爵士抬起頭,直視著斯內普。

  「我現在開始相信,你們也是人類了,斯內普先生。」他平靜地說,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釋然感,「你剛才所說的那些古怪的話,姑且稱它們為『咒語』吧,」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和膝蓋,「讓我回憶起了在貝利學院研習古典學時讀到的那些深奧的典籍與思辨。」

  「噢,那些讓人受益無窮卻又令人頭疼的哲學探討,真是讓人懷念。看來,」他意有所指地頓了一下,「你們巫師的歷史,至少你們所使用咒語,恐怕真的與我們一樣悠久。」

  斯內普微微頷首。對於漢弗萊爵士這樣一名以頭名的卓越成績,畢業於牛津大學貝利學院古典學系的高材生而言,自然是不難發現他所使用的咒語與希臘語和拉丁語之間的聯繫。

  這也正是斯內普沒有選擇使用無聲咒的原因,相似點總比差異要更容易讓人接受。

  「我必須說,」他說,「漢弗萊爵士,你能成功從奪魂咒的控制中掙脫出來是很不容易的。這需要非常強大的人格力量和意志力,不是每個人都能掌握的。即使在我們巫師中,能抵抗它的人也並不多。」

  漢弗萊爵士嘴角扯出一個疲憊卻略顯驕傲的笑容。

  「恰好,我確實有那麼一點你所強調的『人格力量』,斯內普先生。」他挺直了背脊,官僚的威儀重新回到他身上,儘管臉色依舊有些蒼白,「既然你此前明確表達了來尋求合作的意願。

  「那麼,請詳細說明下合作的具體內容吧。以及,我們雙方,各自有著怎樣的權利與義務?」

  「合作的具體內容至關重要,漢弗萊爵士,」斯內普卻輕輕搖了搖頭,「但當下,還有一件更為迫在眉睫的事情需要我們去辦。

  「我們需要立刻去見首相閣下。你們的首相,哈克先生,現在正處於極大的危險之中。

  「食死徒,就是那些穿黑兜帽、製造屠殺的邪惡巫師,已經掌握了他目前的藏身地點。

  「他們的目標非常明確,控制他,用類似我剛才演示的魔法,讓他成為傀儡。或者,如果控制失敗或被認為風險過高,他們會毫不猶豫地清除他。」

  「預計再有一兩個小時,」斯內普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甚至更短,他們的行動就會開始了。」

  伯納德立刻看向漢弗萊爵士,眼中充滿了詢問和驚疑。

  漢弗萊爵士沉默了片刻。他眉頭緊鎖,眼神銳利地盯著斯內普:

  「首相閣下正處於最高級別的嚴密保護之中,斯內普先生。他的藏身地點是帝國的最高機密之一,即使是內閣的其他成員也不被允許……」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漢弗萊爵士。」斯內普打斷他,直接報出了一個倫敦郊區衛星城鎮的名字,以及一個聽起來像是一個私人療養院的地址,「這個地方,就是首相目前所在的地點。對於我們而言,大部分秘密,實際上並沒有你們以為的那麼機密。」

  聽到這個精確到門牌號的地址,漢弗萊爵士身體再次繃緊,瞳孔微微收縮。他放在膝蓋上的手不自覺地握緊。

  「我有一個問題需要向你請教,斯內普先生,」他凝重地看著斯內普,聲音低沉地問道,「你,以及你所代表的那些……正派的巫師群體,在這一切結束之後……會希望與我們這些麻瓜的社會徹底融合嗎?」

  斯內普沒有猶豫,立刻給出了回答。

  「不,」他說,「這並非我們主流的立場,也並非我們所應選擇的明智道路。

  「正如我在此前所言,雖然我們本質上都還是人類,卻天然地擁有你們後天無論付出多少努力都無法獲得的某些能力。

  「魔法,與權力、金錢、地位這些社會性力量不同,它完全是一種天賦,一種血脈中的隨機饋贈。」

  「這種細微的差異,決定了一個殘酷的現實。我們兩個社會,在可見的未來,只有在很大程度上保持相互隔離,各行其道,避免深度接觸,才是對雙方長期穩定和既有秩序最好的選擇。」

  「貿然的融合……」他搖了搖頭,「只會引發無法預測的覬覦、衝突、恐慌、混亂,最終導致你們和我們社會結構的崩解和秩序的徹底混亂。

  「我們尋求的,是基於現實的共存,而非天真的融合。」(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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