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毛光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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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救命啊!死人啦!」

  來送飯的男人被嚇得尖叫,後退幾步大喊著消失在了廊中。

  明月客棧開門營業是在一個多時辰前,辰時。

  一個帶著帷帽的女子進了客棧,徑直往她固定的銘古居里走去。

  一路上收穫了不少眼睛。

  女子在一人身邊路過,若有似無地將輕紗往桌上男子手臂旁甩了一下,男子伸手要抓她便立刻收了回來,步子不停斜睨了他一眼不屑地走開了。

  「這是誰啊?」男人如同被勾了魂一樣,簡直眼珠子要粘在她身上了。

  「解九娘啊,你不知道?」男人切了一聲,覺得他沒見識。

  聽了這名字便如雷貫耳了,男人扔了兩顆花生進嘴,眼睛一直沒有挪回來。「這我自然知道,在姜之為姜大善人府上做過家裡的戲班子,一曲動京城啊,這姜大善人官場慧眼識珠,其他地方……也不賴嘛。」男人嘴上磕著瓜子笑,眼神一直盯著人影消失。

  「她都快三十了吧。」有點嫌棄似的。

  「那哪能。」男人白了一眼,四十歲的老貨,你也配嫌人家老?

  解九娘停在櫃檯邊上,下面是一張簡易的小床,這裡的東家心善,從不壓榨人,就算是門面附近也是安了歇息的地方。

  小床上有個男人打盹,睡得很輕,解九娘一過去,他就知道了,掙扎著坐起來,看見一個人影瞄了一眼便知道是誰,同她打了個招呼。「九娘這麼快就回來了。」

  他永遠是這樣一副睡不醒的樣子。

  解九娘已經習慣了,他是說書先生,也是櫃檯,打了很多工,拼的很,簡直讓人覺得,這偌大客棧離了他就轉不動了。

  若不是大家私下看他穿的破破爛爛,還以為是老闆這樣盡心盡力。

  解九娘順手拋了個包子給他。「哥哥,今兒個說什麼書?」她軟軟往櫃檯上一靠,湊近了他,隨意拿兩把瓜子在一起說話。

  「還沒想好。」林衛砸吧砸吧嘴,想起夢中的詭異離奇和溫馨美好。「最近總做些怪譎的夢,想著把他們編出來,一定能受歡迎。」

  解九娘打了個哈欠,拍拍櫃檯,叫他拿了簿子,寫上了名字時辰,就走了。「那你趕緊想,等一會兒我下來聽,沒意思就抽你吖的。」

  林衛呵呵笑沒說話,又要倒下睡覺,聽見急促的腳步聲,又立刻鯉魚打挺一樣換上笑容。「客官是要吃飯,還是住店?我們這多的是招牌菜,馬上開始說書,可以帶著去吃。」

  這男子約莫三十歲不到的樣子,穿的綾羅綢緞,似是追著解九娘過了來。聽見他叫人便不客氣道。「你認識這裡的每一個住客?」

  「小的認識。」

  「剛才有一個穿著鵝黃色衣裳帶著帷帽的女人,你看見了嗎?」

  果然。

  林衛躬身得體地笑道。「客人的消息我們是不能說的。」

  官子成覺得他不像是掌柜的,倒像是便衣似的,一副官笑。

  也沒那麼不客氣。「我問話你都不答,你知道我是誰嗎?」

  林衛再次謙恭道。「若不是官爺,小人確實不能說。」

  明月客棧,雖是個客棧,但卻特別,一間客棧只有十二個院子給人住,旁的地方只能吃飯不能進院,長住的客人,進出必須登記,十分繁瑣,沒幾個人願意去的,除了前樓的說書,極負盛名,但盈利卻不多,還要分出人手照顧後院的事,京都這樣寸土寸金的地方,屹立不倒幾十年,卻沒聽說有什麼厲害的靠山。

  官子成往周圍掃了一眼,他雖然不能自己犯賤想像有人笑,但確實沒人願意搭理他,他又拉不下臉來問。

  剛才的女人細細想來卻覺得有點眼熟,像是在哪裡見過。

  正要抽身退步,有一隻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側頭,是一個女人,打扮艷麗,和剛剛的截然相反。

  這女人衣著不算太好,衝著他笑,但官子成並不認識她。「你是?」

  女人一愣。「你不知道我?」

  這倒是少見。

  你不知道,不是你不認識。

  官子成正思索話中含義,女人卻不覺得冒犯,反而更高興,在他胸前摩挲兩下被抓住了手。「那正好,我們上去聊聊?」

  有一個女人從後院來到了櫃檯,出門,林衛見她說了一聲:「金小姐慢走。」


  那女人沒見到,官子成正有此意,她剛好給了台階,便又趾高氣揚地敲了敲櫃檯。「一間房。」

  女人又忙道:「兩間房。」

  林衛收了錢打了兩下算盤,叫他們寫了名字在上頭,將兩個牌子給了他們。

  「夫人的高風閣。」林衛將本子放到鄭由面前,又道。「您是?」

  「官子成。」

  寫完,林衛又吩咐了兩個人帶著他們走。

  「老闆,要一間房。」又有聲音。

  「好嘞。」林衛高興,今天生意還挺好,這一會兒功夫來了三個人,眼瞅著住了一大半了。

  抬頭卻見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年輕女子,帶著一個丫鬟,通身氣度不凡,看著便是書香世家的小姐。

  林衛低下頭又用餘光偷偷大量兩下,嬌俏可愛,叫人生了憐愛之心,喃喃道:「今日可不能說什麼詭譎怪奇了。」

  但聲音太小沒人理他。

  「小姐,餓了吧,我讓他們快些上菜。」丫鬟扶著她,用手指點了幾個大概愛吃的菜又說:「你快點。」

  小姐便呵斥了一聲。「無禮。」

  林衛回過神來哎哎兩聲,將朝聖園的牌子雙手捧著過去,又推了簿子過去。

  小姐面上略有不悅,她不喜旁人知道她的行蹤,但看上頭名字。「鄭夫人真住這?」

  林衛道:「是。」

  小姐便寫上,低聲和丫鬟道。「用了飯之後,你趕緊回去取了東西,玩上兩日,我們便該上任了。」

  林衛偏耳力極好聽得見。「上任?小姐竟是男扮女裝?」

  丫鬟挑眉思索著這人是不是傻子。

  林衛又擺手說。「我不是窺探小姐私隱。」

  「無妨。」小姐寫上了自己的名字。

  林衛看了一眼,居成陽。

  主僕兩人絲毫不避諱見外人,坐在堂中吃了。

  巳時是林衛說書開始的時間。

  居成陽本就是出來玩的,不等丫鬟回來自己便去湊了熱鬧。

  前樓人滿為患,幾個人出來一聽,說的卻是一個改了皮囊的牡丹亭。

  不到午時,書還沒說完,卻有一隊官兵沖了進來。

  為首的官差高舉黃色捲軸。「明月客棧有兇案,大理寺奉旨查案,都不要動!」

  奉旨?

  什麼人死了,要奉旨查案?

  明月客棧還有這樣的人?

  「牡丹亭啊,好品味。」從人群中走來一年輕男子穿著官袍,拍了兩下手,臉色本就不高興,又忽地擰眉。「一個一個核對,進過後院的都不能走,前樓也要細細盤查。」

  這書是說不成了,人群,心中自覺倒霉,碰上這檔子事鬧哄哄地散了。

  秦於方看他們一個一個放走了人,將後院的一些住客和幹活的人留下。

  只剩零星幾個。

  「有出入的記錄嗎?」

  林衛慌了神連忙翻箱倒櫃將東西奉上。

  秦於方提著下擺轉身要走,一揮手。「很好,其他人都帶走,到大理寺審問。」

  「大人不可。」

  官差呵斥他。「這是大理寺少卿秦於方。」

  「少卿。」林衛上了稱呼,弓著身子回道。「並非是我們阻撓辦案,這裡的人有些不能動,不能走。」

  官差嗤笑一聲。「你有什麼不能動的人。」

  林衛站直了身子低眉順眼看著鞋尖。「今日這事就算是告到陛下那,陛下也不會允許少卿將客棧中常住的人帶去大理寺審問的。」

  秦於方不耍太大的官威,在哪裡都可以,便不再琢磨他們,翻了兩頁,將這兩日進出的住客和食客劃掉大半,將人大致看了一眼。

  「居成陽?」

  「是,剛來的。」

  「去,立刻探查她這兩日的行蹤,要快。」秦於方點了點頭。「所有人立刻回到自己的院子裡,嚴加看守。」

  官差道了一聲是便飛快地動了起來。

  秦於方領著仵作去了那位死者的院子,青苑。


  死者死在屋內,伸直了左手夠向門口,右手捂住胸口,面上不是求救卻是憤恨。

  沒有腳印,沒有拖拽痕跡,門完好,第一現場。

  秦於方看見屋子入目是一張掛畫,一隻白色的飛鳥,他不懂這些,只是覺得不太舒服,在屋中逛了兩下,書架上都是四書五經,書保護的很好,看起來經常摸。

  有一本楚辭,看起來是最喜歡的,都鼓了起來,其中有許多批註,封皮上是他自己寫的一句。

  誠既勇兮又以武,終剛強兮不可凌。

  是國殤。

  這一句少有人用,仔細看看墨跡還算新。

  這句是留下的線索嗎?

  前線確有戰爭,朝中塗氏勢力不小有將軍在外征戰,但與中書令關係不好,被卡脖子是常事。

  戰事也算順利,中書令不至於。

  壓在最下的是一本律法,有幾頁撅著,似是倒扣放了很久,翻到那頁,講的是關於舉子的。

  沒有線索,秦於方嘆了一口氣。

  仵作將人翻了兩下,屍僵已經完全形成,屍斑都在腹部和手肘等下方,符合地面和衣裳的紋路,沒發現什麼傷,又扒開眼珠,用小刀劃開右下肋骨摸了摸。「昨日天晴,夜裡不算冷,死者毛光三十歲,大概昨日晚上亥時末。」

  桌子上的文房四寶不像是客棧供應。

  筆洗劣質,有燒東西的痕跡,已經燒成末,但量很少就是一張紙。

  秦於方習慣性地用腿往後壓,左腿碰到凳子,右腿卻沒有,是站起來時被撞開的,幅度不大,不是為了逃命,是高興,激動。

  另一個凳子有拖動的痕跡,晚上有其他人來過,沒有拉回去,也許就是此人,或是此人離開後不久。

  第一個發現的男人瑟瑟發抖站在門外不敢進來,只在外面,看了兩眼,又將頭縮回去,雙腿打顫,道:「我就是看他今天不出來砍柴,想著是不是生病了,我們侍候客人都要錯開吃飯時間,到了午飯的時候也沒來,我就想著給他送一點,開門就看見他倒在地上,我以為他犯了病,推了兩下,發現人已經硬了。」

  「什麼病?」

  「心疾。」

  秦於方翻出了藥材包。

  又道。「他不是客人嗎?砍柴?」

  「他是客人,但是也是給我們做工,他這個人,好面子,沒什麼錢,但是又不肯住個爛客棧,便到我們這商量,他做工抵房費,東家看他是個好人,我們後院的客人少,空著也是空著,便讓他挑了一間住下。」

  秦於方也是讀書的科舉出身,自然知道這種窘迫的滋味,又見房間打掃的極乾淨,是他的東西或是客棧的東西分的很清楚,怕為東家添麻煩。「你們東家倒是好人,如今店裡出了命案,怎麼不見他?」

  「小的也就是逢年過節才見到他一回兩回,旁的時間不露面的。」

  秦於方看了男人一眼,問道。「你可知他錢財在何處。」

  雖問錢財但是卻不翻。

  「他哪裡有什麼錢,不給工錢的,偶爾賣些字畫能。」男人往進門的那畫一指。「這便是他的畫,前天才畫完掛上的。」

  上前取下細細查看,迎著光,燒一燒,細細地按了也沒有什麼不同尋常的地方。

  那查居成陽的官差找了回來。

  「少卿,沒有問題,她們出去遊玩,是在京內,但沒有作案時間,也不可能有動機。」

  「我知道,去請居小姐過來,讓其他人把客棧里打雜的人都審了。」官差要走,秦於方又交代。「一定要客客氣氣的。」

  「是。」

  仵作驗了屍:「少卿,這就是心疾突發,沒有人看顧,救治不及時死亡。」

  秦於方錯愕:「不可能。」他立刻蹲下,自己探查一遍。「會不會是被換了藥,但不是毒。」

  仵作有些不解他為什麼假定這人一定是被殺?但他沒問:「有可能的,有這樣的案子。」拿起那包藥湊在鼻子下面,又翻了兩下。「這就是普通治心疾的藥,不過這藥量,他病得有些嚴重了。」

  秦於方剛掛完畫,還要說。

  「少卿。」官差回來復命,讓開身道。「居小姐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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