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骨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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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冬天,東北來了個穿貂的男人,進門就甩了一沓錢在桌上。

  鈔票上沾著黑褐色的污漬,我伸手一捻,放在鼻子下嗅了嗅,指上殘留著鐵鏽味,是血。

  「畫口棺,要『百鬼抬轎』。"

  我沒動那沓錢,只是盯著他的眼睛,活人眼裡有光,死人眼裡有霧,他的眼睛介於兩者之間,像是被一層灰翳蒙著,活死人。

  「活人用不上這玩意兒,誰死了?」

  男人咧嘴一笑,金牙在昏暗的燈泡下閃著詭異的金光:"我。"

  他"唰"地拉開貂絨大衣,胸口赫然一道黑線,從鎖骨直劃到肚臍,像被什麼東西剖開又縫上。

  線頭還滲著血,但血是黑的,凝固在皮膚上像一條扭曲的蜈蚣,更瘮人的是,那道縫線的針腳細密整齊,不像是活人的手藝。

  「醫生說我還能活三個月。」他點了根煙,打火機"咔嗒"響了三次才打著,「但老子等不了,今晚就得走。」

  我眯起眼:「趕著去投胎?"

  他吐了個煙圈,神色很平淡,煙霧裡帶著一股臭味:「趕著去殺人。"

  原來這金牙是個挖墳的,專盜百年老棺,上月撬了座無名墳,棺材裡躺著個穿戲服的女屍,臉上畫著半張妝,另半邊臉卻是腐爛的。

  他手賤掀了女屍的蓋頭,當晚胸口就多了這道線,線頭會自己生長,每天收緊一寸,勒得他喘不過氣。

  "找過道士,說這是『陰判』,閻王勾的生死簿。"金牙啐了一口,唾沫裡帶著血絲,"但老子偏不信邪,死也要拉那賤人墊背!"

  我冷笑:「所以你他媽想畫『百鬼抬轎』,讓陰兵押著你去尋仇?"

  他拍案而起,桌上的茶杯震得叮噹響:」你畫不畫?"

  我沒說話,伸手按在他胸口那道黑線上。

  指尖剛觸到皮膚,就感覺皮肉下有東西在蠕動,像是有無數細小的蟲子在縫線里鑽,金牙猛地一顫,額頭滲出豆大的汗珠,表情十分的痛苦。

  "加錢。"

  "要多少?"

  "你的牙。"

  金牙愣了下,隨即狂笑起來,他抄起桌上的鐵鉗,二話不說就撬下第一顆金牙。

  鮮血從牙床噴涌而出,順著下巴滴在桌上,他卻像感覺不到疼,一顆接一顆地撬,直到滿口金牙都堆在我面前。

  「夠不夠?!」他滿嘴是血,說話漏風,卻笑得猙獰。

  我沒回答,從床底拖出個積灰的木箱,箱子裡是師父留的骨墨。

  用橫死之人的眉心骨磨粉,混著屍油調的,開蓋的瞬間,屋裡溫度驟降,窗玻璃上結了一層霜花。

  「脫衣服,躺棺材裡,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要起身。」

  金牙二話不說躺了進去,我蘸著骨墨在他胸口那道黑線上描,每一筆下去,他都疼得渾身抽搐,指甲在棺材板上抓出一道道痕跡,但咬著牙沒吭聲。

  畫到肚臍時,棺材板突然"咔"地裂了道縫,一股腐臭味從縫隙里滲出來,像是打開了一個埋了很久的棺材,裡面散發出的那種味道。

  "她來了!"金牙猛地抓住我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快畫完!"

  我甩開他,蘸了把硃砂直接拍在他傷口上。

  "百鬼抬轎"不是畫在棺上,是畫在人身上,最後一筆落下時,金牙整個人突然僵直,眼珠上翻到只剩眼白。

  棺材裡傳來"咯咯"的笑聲,像有女人在捏著嗓子唱戲。

  我猛地合上棺蓋,抄起鐵錘連釘七根桃木釘,每釘一錘,棺材裡就傳來一聲慘叫,分不清是金牙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棺材開始劇烈搖晃,裡面傳來撕打聲、啃咬聲,最後是一聲尖銳的戲腔。

  「冤~家~路~窄~呀~"

  "砰!"

  一切歸於寂靜。


  我掀開棺蓋,金牙已經沒了氣息,但嘴角掛著笑。

  他胸口那道黑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栩栩如生的血墨畫:百鬼抬著轎子。

  轎簾掀開一角,露出半張戲妝臉,而他的金牙在我口袋裡發燙,隔著衣服都能夠感覺到炙熱的溫度,就像一塊塊燒紅的木炭。

  三天後,新聞報東北某戲樓失火,燒死了一個當紅女演員,詭異的是,消防員在廢墟里發現兩具焦屍,一具穿著戲服,另一具嘴裡鑲著帶血的金牙,兩具屍體緊緊糾纏在一起,分都分不開。

  我對著鏡子看了看後背,多了道黑線,從肩膀劃到腰,線頭還在滲血,但血是金色的,像是融化的金水。

  師父說得對,畫棺匠從來不是替人擋災的。

  是替鬼討債的。

  金牙的事過去半個月,我後背的黑線越長越長,開始往心口蔓延。每晚睡覺都能聽見唱戲聲,咿咿呀呀的,像是有人貼著耳朵在唱。

  這天深夜,我正磨著硃砂,門突然被敲響。

  開門一看,是個穿紅肚兜的小男孩,約莫五六歲,懷裡抱著個陶罐。

  「叔,有人讓我給你送東西。」

  我低頭一看,陶罐里泡著個發黑的心臟,上面纏滿了紅線,紅線另一端系在小男孩手腕上,已經勒進了肉里。

  「誰讓你送的?"

  小男孩咧嘴一笑,嘴角裂到耳根:「一個穿戲服的姐姐。」

  說完轉身就跑,我追出去時,巷子裡空無一人,只有地上一串濕漉漉的小腳印,像是剛從水裡爬出來的。

  回到屋裡,陶罐里的心臟突然"撲通"跳了一下。

  紅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黑,像是吸飽了血,我拿出剪刀剪斷紅線時,聽見戲樓里那個女聲在耳邊輕笑:「下一個就是你。」

  當晚,我做了個夢,夢見自己站在一座骨橋上,橋是用人脊椎骨搭的,每走一步都發出"咯吱"的響聲,橋那頭站著金牙和那個戲服女屍,他們手拉著手,沖我招手。

  醒來時,發現自己在磨刀,刀刃已經磨得發亮。

  鏡子裡,我後背的黑線變成了金色,像是用金粉描的。

  我知道,這是契約成立的標誌。

  從那天起,我正式接過了陰間的筆,想起了師父曾說過的一句話。

  畫棺匠的宿命,就是永遠活在生死交界處。

  一邊畫生,一邊畫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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