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官大一級壓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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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淳安縣衙後堂。

  嚴樓將算盤往桌上一磕,竹製算珠在燭光下蹦跳著散成半圓:「周大人,庫糧只夠撐三日。」

  周墨白手中的毛筆在帳冊上洇開墨團:「驛站快馬加鞭也要七日才能到京城,等戶部調糧......」

  「去把牢里的老孔叫來。」嚴樓突然開口。

  老孔是縣城雜役,此刻正縮著脖子站在月光里,聽嚴樓低聲吩咐:「明日起,帶著弟兄們在城南城隍廟、北關渡口、西市茶樓,專挑外鄉商客多的地方......」

  他從袖中摸出半張黃紙,「就說看見縣太爺在城頭埋了二十壇火藥,還聽見他跟戚家軍的信使說『反賊屯糧十萬,只等官軍一到便舉事』。」

  周墨白手中茶盞噹啷落地:「嚴兄!這......」

  「胡部堂在台州整軍備武,浙江巡撫趙貞吉最怕治下出亂子。「嚴樓用火摺子點燃黃紙,火苗映得他眼瞳發亮,「只要讓趙大人以為淳安要反,他必然求到胡部堂名下,而胡部堂......」

  他望著跳動的火焰輕笑,「最缺的就是糧草。」

  三日後,戚繼光軍營。

  「嚴先生的信?「戚繼光碟機散親兵,展開信紙時眼中閃過詫異,信末硃砂畫著斷箭穿糧袋的圖案。

  他指尖掠過「淳安流民私囤甲仗,恐與海寇勾連」的字跡,立即招來傳令兵:「快馬加鞭,將信送往總督府,就說淳安有異動。」

  當夜,杭州巡撫衙門。

  趙貞吉的官靴在青磚上踩出急促的響聲,手中塘報上「反賊欲斷漕運」的硃筆批註刺得人眼花。

  胡宗憲的親兵剛走半個時辰,淳安線人又送來密報,說縣城四門突然增設暗哨,更有人看見衙役往井裡投放藥粉。

  「備轎!去總督府!」趙貞吉抓起鶴氅甩在肩上,轎夫的燈籠剛轉出二門,巷角陰影里便竄出個黑影,直奔知府衙門而去。

  總督府花廳內,胡宗憲慢悠悠地往紫砂壺裡續茶,聽著下首趙貞吉的急切陳詞:「淳安若亂,倭寇必趁機登陸,還請部堂速派標營彈壓!」

  「彈壓?」胡宗憲忽然咳嗽數聲,侍從連忙捧上裝著藥渣的漆盤,「趙大人可知,標營三日前進剿溫州匪患,如今糧草只夠維持五日?」他渾濁的目光落在趙貞吉僵硬的背影上,「若能湊齊十萬石糙米......「

  趙貞吉的指甲幾乎掐進掌心。他當然知道胡宗憲這是藉機敲竹槓,可淳安的塘報像懸在脖子上的刀——若真讓反賊得了手,別說巡撫,連頂戴都保不住。

  「卑職這就去辦。」他咬牙拱手,轉身時袍袖帶翻了桌上茶盞,滾燙的茶水在案几上蜿蜒成河。

  杭州知府衙門後宅,馮汝弼捏著趙貞吉的手諭,指節因用力過度泛白。

  手諭上「著即籌措十萬石糧米,限三日內解往淳安」的硃砂字,像根燒紅的鐵簽戳在眼上。

  「大人,庫房存糧本就不足......」師爺小心翼翼地開口。

  「不足?」馮汝弼突然將手諭拍在桌上,震得筆架上的狼毫跌落,「去年冬天從鹽幫那裡吞得二十萬石米,你當本院忘了?」

  他盯著師爺煞白的臉,聲音陡然壓低,「去把『海鷂子』找來,讓他帶三個弟兄,扮成糧商混進淳安,若發現有詐......」他指尖划過咽喉,「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次日正午,淳安城外來了隊騾馬商隊,領頭的漢子頭戴氈帽,腰間牛皮水袋上繡著不易察覺的海浪紋——正是縱橫浙東的海上密探「海鷂子」。

  他們在南關客棧剛歇下,便聽見隔壁桌几個腳夫議論:「縣太爺昨兒在城隍廟做法,說看見天兵天將踏雲而來,手裡都捧著金糧袋呢!」

  「放屁!」另一個聲音帶著舟山口音,「我親眼看見衙役往山上運木頭,說是要搭什麼『聚糧台』,怕是要學白蓮教那套妖法......」

  海鷂子的手指在桌案上敲出摩斯密碼,副手會意,裝作酒醉撞翻板凳,順手撿起腳夫掉在地上的紙團。

  展開時,泛黃的草紙上用炭筆歪歪扭扭畫著:糧在西山破廟,官兵今夜來搶。

  「走。」海鷂子將水袋往腰間一磕,氈帽陰影里的目光掃過街角假裝買炊餅的衙役——那些人腰間佩刀的穗子,正是杭州府衙的制式。

  戌初時分,西山頂的破廟。

  嚴樓掀開青石板,露出下面碼放整齊的空糧袋,轉身對身後的周墨白比了個手勢。二十名衙役立即散開,將浸過桐油的柴草堆在廟門兩側。


  「來了。」埋伏在樹上的斥候壓低聲音。

  三十道黑影從山道摸上來,為首者突然停步,抽出短刀劃向草堆——火星濺起的瞬間,嚴樓點燃了引線。浸過硫磺的柴草轟地燃起,火光照亮了破廟外牆新刷的標語:「反糧在此,誰敢來搶?」

  海鷂子望著牆上的大字,突然聽見頭頂傳來羽箭破空聲。他就地一滾,一支弩箭擦著耳際釘進樹幹,箭尾紅綾上繡著個小小的「戚」字。

  「撤退!」他低喝一聲,帶著手下往山林里鑽,卻見山道上突然亮起無數火把,戚家軍的狼筅陣如鐵牆般壓來。

  「海鷂子果然來了。」嚴樓望著逃進林子的黑影,從懷中掏出馮汝弼的密信——這是今早用計從糧商那裡截獲的,「周大人,該給杭州寫回信了。」

  周墨白鋪開宣紙,筆尖懸在墨盞上方:「怎麼寫?」

  「就說淳安百姓感念天恩,自願捐出存糧十萬石,懇請巡撫大人速派官軍護糧。」

  嚴樓望著山下漸次亮起的燈火,忽然輕笑,「另外,附張清單,把馮知府去年私扣的漕糧數目,都算在『百姓捐獻』里。」

  三日後,杭州碼頭。

  趙貞吉看著碼頭上堆積如山的糧袋,忽然發現每袋封口都蓋著「淳安義民」的紅印。他翻開隨糧送來的帳冊,目光落在最後一行:「前任知府馮汝弼,歷年截流賑糧共計十二萬三千石,今已追回歸倉。」

  「好個嚴樓......」趙貞吉捏著帳冊的手指發顫,不知是氣是笑。旁邊傳來急促的馬蹄聲,胡宗憲的親衛送來手札:「糧已收到,剿匪事宜,悉聽趙大人調遣。」

  他望著江面上往來的糧船,忽然想起半月前在總督府看見的場景:胡宗憲對著淳安輿圖輕笑,說「嚴師爺這招『驅虎吞狼』,倒比當年王陽明平寧王時更妙。」

  此刻,淳安縣衙內,嚴樓正對著馮汝弼的密信蓋火漆印。信中詳說「海鷂子夜探西山,被戚家軍當場格殺,」末了附句,「知府大人關懷淳安,下官不勝感激。」

  「嚴兄,若馮汝弼發現海鷂子未死......」周墨白有些擔憂。

  「他只會以為海鷂子被我們殺了。」嚴樓吹滅火折,眼中映著窗外運送糧車的火把,「而趙巡撫和胡總督,此刻正為分糧的事爭得頭破血流——」

  他忽然指向北方,「真正的好戲,還在朝堂之上。」

  是夜,馮汝弼在知府衙門收到密信,拆開後猛然站起,信紙在燭火中捲曲成灰。

  信末畫著個斷箭穿糧袋的記號——正是嚴樓與戚繼光約定的暗號。

  「好個嚴樓......」他盯著窗外的冷月,忽然冷笑,「你借上官壓我,我便借海寇壓你。」他提起筆,在信箋上寫下「淳安私囤兵器,恐與倭寇勾連,」

  裝入蓋著知府大印的火漆盒,命親衛快馬送往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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