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鴻門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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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嚴樓回到縣衙時,東方已泛起魚肚白。

  他輕手輕腳地翻牆入院,靴子剛沾地,就聽見一聲輕咳。

  「嚴先生夜遊回來了?」

  周墨白提著燈籠從廊柱後轉出,青色官袍下擺沾著露水,顯然已等候多時。

  嚴樓吃驚的同時拍了拍袖口的塵土,笑道:「大人起得真早。」

  「本官可是徹夜未眠。」周墨白聲音發緊,「昨日戌時,杭州知府送來帖子,說是知府大人的夫人邀你我同去赴宴。」

  他從袖中抽出一張灑金帖,上面的落款是知府大人的如夫人。

  嚴樓接過帖子,指尖觸到紙上暗紋——是朵蓮花,他瞳孔微縮,昨夜帳冊上的「白蓮「二字驀地浮現在眼前。

  「知府大人倒是看得起我,只是小人不明白,這邀約為何不由正室發帖?」嚴樓狀若無意地將帖子對著燈籠細看,蓮花紋在光下若隱若現。

  周墨白壓低聲音:「這位如夫人姓柳,原是西湖畫舫上的清倌人,據說與按察使司也有些關係。」他突然噤聲,左右張望後拽著嚴樓進了書房。

  燭火噼啪作響,周墨白小心翼翼地從多寶閣暗格取出一封密函:「今早驛丞偷偷送來的,戚將軍三日後押送軍餉途經淳安,此事本該絕密!」

  嚴樓展開信箋,熟悉的挺拔字跡寫著:「倭寇探知餉銀路線,恐有伏擊,疑官府泄密。」

  「帖子、餉銀、白蓮教...「嚴樓突然冷笑,「好個一石三鳥之計。」

  「先生何意?「

  「大人請看。」嚴樓從懷中掏出帳冊,指著「子時城隍廟後」的記錄,「昨夜有人追殺我奪此物,今早知府就設宴,若我猜得不錯,這位柳夫人怕是...」

  話音未必,窗外突然傳來樹枝斷裂聲,嚴樓閃電般推開窗,只見一道灰影掠過牆頭。

  他抄起案上硯台擲去,「砰」地砸中那人後背,灰影踉蹌了一下,竟反手甩出三枚銀釘!

  「小心!」嚴樓撲倒周墨白,銀釘深深嵌入書櫃,釘尾纏著的紅綢簌簌抖動——竟與劉昌屍體旁發現的一模一樣。

  待侍衛追出去,院牆外只剩攤血跡和半截斷箭,箭杆上刻著細小的蓮花紋。

  嚴樓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大人,看來今天是宴無好宴了,小人有件小事同大人商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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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時的淳安縣某處別院張燈結彩,嚴樓跟著周墨白穿過垂花門,眼角餘光掃過假山後閃動的衣角——至少五個人埋伏著。

  「淳安周大人到——」

  唱喏聲中,一位緋袍官員迎出正堂,杭州知府馮汝弼年約五旬,圓臉上堆著笑,眼底卻透著審視:「周知縣姍姍來遲,當罰酒三杯!」

  嚴樓注意到他右手小指戴著銀甲套——這是江浙一帶鹽商的習慣,用來試毒。

  「下官慚愧。」周墨白躬身行禮,袖中手微微發抖。

  嚴樓上前半步,不動聲色地扶住他手肘:「昨夜縣庫帳目有異,大人徹夜核對,故而起遲。」

  馮汝弼目光一閃:「這位就是破解白蓮妖人案的嚴師爺?果然年少有為。」他親熱地攬住嚴樓肩膀,甲套擦過嚴樓頸側,冰涼如蛇。

  「承蒙大人誇獎,都是周知縣領導有方,嚴某不過是在旁略盡綿薄之力罷了。」嚴樓微微欠身,實際上是故意拉開了與馮汝弼的身位。

  宴設在後園水榭,嚴樓剛踏進門檻,就聞到股奇異的甜香。

  六扇雕花屏風前,身著杏紅紗裙的女子正在撫琴,見客人進來,她盈盈下拜,鬢間金步搖盪出眩目光暈。

  「賤妾柳氏,見過二位。」

  聲音酥軟如蜜,嚴樓卻盯著她皓腕上的翡翠鐲子——內側隱約有字。

  當柳氏抬手斟酒時,他看清了,是「淨世「二字,這正是白蓮教《彌勒下生經》的核心教義,是巧合?還是...

  酒過三巡,馮汝弼突然嘆息:「近日倭寇猖獗,朝廷要戚將軍押送十萬兩餉銀赴浙,這批銀子若過淳安縣...「他意味深長地看向周墨白,「周知縣責任重大啊。」

  聽了這話,周墨白手中筷子「啪「地掉在桌上,嚴樓急忙起身,給周墨白重新拿了一雙筷子。

  周墨白扭頭接過嚴樓遞過來的新筷子,順便使了個眼色。


  嚴樓笑著接話:「府尊大人消息靈通,不過小人方才從按察使司得知,餉銀改走海路了。」

  柳氏斟酒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頓,酒液灑出少許。

  「哦?」馮汝弼眯起眼,「嚴師爺居然還認識按察使司的人?」

  「舊交罷了。」嚴樓端起酒杯,突然轉向柳氏,「夫人這醉仙釀別有風味,可是加了曼陀羅?「

  滿座俱靜。

  柳氏笑容僵在臉上,馮汝弼的甲套「咔「地扣住桌沿。

  「先生說笑了。」柳氏很快恢復鎮定,「不過是尋常桂花釀...」

  嚴樓指尖輕輕摩挲著酒杯,目光在柳氏和馮汝弼之間游移。

  柳氏的笑容雖然柔媚,但眼底卻藏著一絲冷意,而馮汝弼的銀甲套在日光下卻是泛著寒光,仿佛隨時化作利刃。

  「府尊大人既然開口,下官豈敢推辭?」周墨白擦了擦額角的冷汗,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只是……餉銀一事,風險極大,若朝廷追查下來……」

  馮汝弼哈哈大笑,拍了拍周墨白的肩膀:「周知縣多慮了!這餉銀本就是給戚繼光的,他若丟了,朝廷只會追究他的責任,與咱們何干?」

  這話倒是不錯,押送響銀官兵都是按察使司的兵,響銀雖然在是在淳安縣境內丟的,但淳安縣並無直接責任。

  嚴樓心中冷笑——馮汝弼這話,分明是在暗示周墨白,就算事情敗露,也有戚繼光背鍋。

  可周墨白心裡清楚,這事兒沒那麼簡單,真要追究起來,自己這個知縣怕是也脫不了干係。

  「話雖如此,可畢竟出了事,若是上頭怪罪下來……」周墨白面露難色,故作猶豫地看向馮汝弼,希望他能拿出個妥善的辦法。

  「二位大人說話,小的本不該插嘴的,但今日馮大人既然讓小人來了,小人如果不說,倒是辜負了大人的信任。」嚴樓微微欠身。

  他抬眼掃過馮汝弼和周墨白的面容,二人都把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嚴樓清了清嗓子:「周知縣可以給杭州知府上書,說淳安縣境內最近有盜賊肆虐,朝廷的押運響銀的路線應該避開淳安縣。」

  柳氏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滿意,她輕輕放下酒壺,笑道:「嚴先生果然謹慎,不過……我們早有安排。」

  她拍了拍手,屏風後走出一名黑衣男子,手裡捧著一捲地圖。

  「這是餉銀押運的路線。」柳氏指尖輕點地圖上的某處,「三日後,戚繼光的船隊會經過淳安城外的黑石灘,那裡水流湍急,最適合『意外』沉船。」

  嚴樓眯起眼,心中暗忖——黑石灘?不對!戚繼光的密信里明明提到的是另一條路線,這地圖是假的!

  他側目看向周墨白,見他面色蒼白,顯然也察覺到了不對勁。

  「周知縣,您意下如何?」馮汝弼眯著眼,語氣裡帶著威脅。

  「妾身敬周知縣一杯酒。」柳氏嬌笑著舉起酒杯,眼神迷離地看著周墨白。

  周墨白咽了口唾沫,終於咬牙道:「下官……願聽府尊大人調遣。」

  馮汝弼滿意地笑了,舉起酒杯:「好!那此事便定下了!」

  嚴樓也跟著舉杯,卻在酒杯遮掩下,對周墨白使了個眼色——「先答應,再想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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