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白蓮木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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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陽透過雕花木窗斜斜切進屋內,在青磚地上烙下一道刺目的金邊,嚴樓被這光晃得眯起眼,後腦勺傳來陣陣鈍痛。

  畢竟翻看了一夜的案卷,多少會感到有些疲憊。

  「咚咚咚。」

  「先生,我進來了。」

  皂色短打的少年捧著銅盆撞進門來,盆沿水珠濺在嚴樓月白色直裰下擺。

  「硯青,把牆角那一堆案牘給我取來。」嚴樓按住抽痛的額角,嗓音沙啞得陌生。

  這少年名叫硯青,是縣裡安排專門伺候嚴樓的。

  硯青搬來的樟木箱裡碼著半人高文卷,最上層攤開的驗屍格目墨跡未乾:「嘉靖四十年八月初九,新安江浮屍案,死者右臂烙蓮花紋......」

  「嚴師爺!」

  朱漆門扇被撞得哐當作響,緋色官袍挾著秋雨濕氣卷進花廳。

  知縣周墨白年不過四十,此刻烏紗帽歪斜,露出內襯汗巾上一圈暗黃汗漬:「城隍廟出事了,快隨本官去看看!」

  嚴樓抓起箱中油紙傘跟上去,皂靴踏過天井積水時,瞥見檐角鐵馬在風中亂撞,雨簾深處傳來三聲梆子響,辰時三刻。

  不消片刻,嚴樓跟著周墨白來到了城隍廟。

  城隍廟飛檐上的鴟吻在秋陽下泛著冷光,嚴樓跨過朱漆門檻時,濃重的檀香混著血腥氣撲面而來,血沿著青石地磚縫隙蜿蜒,在燭火映照下泛著詭異的紫,死者仰面倒在香案前。

  杏黃道袍前襟浸透暗紅,一截桃木符籙直插心口,硃砂繪就的蓮花妖異綻放。

  最刺目的是心口插著的桃木符——三寸長的蓮瓣紋路間嵌著硃砂寫的「真空家鄉,無生父母。」

  「白蓮妖人作祟!」廟祝抖如篩糠,「寅時灑掃時還好好的,卯時香客撞見就這樣了......」

  「死者寅時獨自進殿做晨課,卯時二刻廟祝進來添燈油發現的。「周墨白用汗巾捂著口鼻,「門窗皆從內閂死,分明是妖法作祟......」

  嚴樓單膝點地,指尖懸在屍體鼻前一寸停住,這個動作讓周墨白瞳孔微縮——以前這師爺倒是很少親自驗看屍體。

  「死亡超過三個時辰。」嚴樓撩開死者後領,後頸屍斑呈雲霧狀擴散,「寅時前遇害。」手指按在木符邊緣,「創口無生活反應,兇器是死後插入。」

  他扳動屍體側身,背部屍斑呈雲霧狀,「真正死因是窒息。「指尖順著脖頸上移,在耳後發現三枚針尖大小的紅點。

  「你是說這不是白蓮教殺人?」周墨白的聲音陡然發顫。

  周墨白官袍袖中的手猛然攥緊,三日前這師爺還只是個會寫訟狀的窮秀才,怎的墜馬醒來後竟通曉仵作之術?

  「木符是死後插入的。」嚴樓掀開死者眼皮,鞏膜上的出血點如星子密布。

  「兇手用牛毛針封住風府穴致其假死,待門窗反鎖後,毒針隨氣血運行刺破心脈。」他忽然湊近香案上七寶香爐,爐灰中幾點朱紅碎屑正在晨光里閃爍。

  「大人請看。」嚴樓擎起供桌上的七寶香爐,爐灰里摻著星點朱紅,「昨夜子時焚燒過符紙,但今日案發後香爐被擦拭過。」

  身後傳來窸窣響動,嚴樓轉頭時,正瞥見個灰衣雜役往殿後縮去。

  他抄起供桌上的燭台擲出,黃銅燭簽擦著那人耳際釘入門柱:「勞駕,把東配殿第三根樑上藏的帳簿取下來再走。「

  周墨白臉色煞白。嚴樓已掀開蒲團,露出底下用香灰畫的蓮花圖讖——邊緣處卻有幾道鞋底擦過的拖痕。

  「兇手昨夜子時就來布局。」他蘸了點香灰在掌心捻開,「青磚地灑過桐油,特意用蒲團蓋住打滑處,等死者摔倒昏迷,再製造密室假象。」

  嚴樓突然抬高聲調:「趙班頭,煩請查驗廟祝鞋底是否沾著香灰?」

  趙班頭應聲揪出個癱軟的老廟祝,嘴裡叫嚷著:「快點,走兩步給大人看看。」

  老廟祝許是上了年紀,又見血,一時間有些恍惚,仿佛沒有聽到趙班頭的話。

  「再不走,我讓人拖著你走。」趙班頭鐵鉗般的手掌扣住老廟祝後頸,繡春刀鞘「噹啷「砸在青磚上:「老醃貨,還要爺爺請你麼?」刀刃出鞘三寸寒光凜凜,映得老廟祝臉上溝壑都在抽搐。

  灰布鞋剛沾地便踉蹌兩步,鞋幫處簌簌落下細灰,在晨光里拖出兩道蛇行痕跡。


  嚴樓定睛一看,千層底布鞋邊緣果然沾著灰白痕跡,在青磚上拖出淡淡印子。

  「大人饒命!「老廟祝抖如篩糠,「昨夜有人給老朽二十兩銀子,說是今晨咬定是白蓮顯聖......」

  周墨白疾步上前要審,卻被嚴樓攔住:「大人,真正要揪的,是能接觸到縣衙祭祀帳簿的人。」他從袖中抖出一張黃紙,正是晨間在縣衙案頭發現的祭祀銀兩批文。

  「三年來城隍廟修繕用銀七百兩,但東配殿梁木蟲蛀嚴重,這筆銀子究竟進了誰的口袋?」

  周墨白袖中的手指驀地蜷緊,汗珠順著後頸滑進緋色領緣。

  三個月前那封密信倏地閃過心頭——當時嚴樓將工房呈報的八百兩修廟批文截下,笑吟吟說了句「梁木易蠹,人心難防」。

  「嚴師...先生明鑑。」周墨白喉頭髮緊,指尖掐進掌心才穩住聲線,「這祭祀開支向來由李主簿經手,上月他暴病身亡......」話尾恰到好處地顫了顫。

  一陣風掠過殿前銅鈴,驚起一串刺耳的叮噹聲。

  秋風卷著枯葉撲進大殿,供桌上的長明燈忽明忽暗。

  嚴樓盯著朱漆剝落的樑柱,恍惚看見自己前世在物證科比對票據的日夜。

  這大明官場的黑幕,竟與千年後的罪案如此相似。

  「先生真乃神斷!」周墨白突然長揖到地,「還請移步縣衙,本官有要事相商。」

  嚴樓明白,周墨白改口以先生相稱,無非是驚訝於自己的斷案之術。

  而突然打斷案件的偵破,無非是因為此案矛頭所指,或許與他有什麼關係。

  嚴樓最後望了一眼殿中搖曳的幡帳,香爐里的硃砂碎屑正在晨光中泛著詭艷的光,像極了血色朝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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