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家臣》
這天，朱薇很早就離開公司回了家。
她在辦公室和趙納德聊了很久，貼切感受到這位大長輩發自肺腑的誠意、慎重與患得患失。
她也將他想要了解的事，有選擇性地告訴了他。
事涉李靖，她想告訴他今天這場會面的意義，不是通過電話，而是面對面地直接交談。
他不在家。
朱薇從提包里取出手機，剛調出他的號碼，想了一會，她又將手機丟進提包，急匆匆出了門。
她去了小區附近的街區小公園。
這裡面積雖小，但綠植蔥鬱、又坐落在錦江畔，別有心思地在幾株芙蓉樹之間系了供民眾休憩的吊床，李靖平素喜歡躺在吊床上，在碎銀般的光影間刷著手機。
他管這叫「最適合錦城生活的悠哉游哉」。
朱薇抵達街區小公園時，李靖果然就躺在兩株芙蓉樹之間繫著的吊床上，吊床有韻律地左右來回搖晃，他極為安逸地刷著手機。
忽地，他擱下手機，抬起眼瞼掃向她走來的方向，視線落到她的身上。
對周遭動靜，他反應依然異常敏銳。
「今天怎麼回得這麼早？」
「嗯，今天見了趙董，和他說了些你的事，想要馬上告訴你情況，就提前回來了。」
「哦，他怎麼對我這麼感興趣？」
「他沒細說。不過李靖……」朱薇遲疑了一下，「我把你穿越的事、還有平南王府世子的身份告訴他了。」
「這樣啊。」李靖反應極為平靜。
就像是平常兩人細碎的聊天氛圍一般，他甚至還拿她來打趣：「你剛才好像猶豫了一下。」
「你不怪我嗎？」她觀察著他的表情變化，「沒徵得你同意，就把你的身份和來歷都說了。」
「怪什麼呀。」他仍躺在吊床上，迎向她低頭望來的視線，「你肯定會有自己的判斷。」
如此牽一髮而動全身之事，他卻應得輕描淡寫，像是完全沒放在心上似的。
他安逸悠閒地繼續躺在吊床上，而朱薇的目光卻隱隱晃動，她的心亦泛起道道漣漪。
這是何等的信賴，才讓他將自己的安危、及在現代社會的生存都毫無保留地交付到她手上？
朱薇沒在這個話題上過多停留，覺得那樣就顯得太矯情了。
她直接切入重點：「趙董拜託了我，請我務必幫忙安排你和他見面，他很迫切、也很誠懇。」
「想見我？」李靖眨了眨眼睛，略微迷惑地偏了偏頭。
「怎麼樣？願意見他嗎？」她問。
又迅速補充了一句：「要是不想去，我就回絕他。」
他倒不顯得為難，乾脆利落便做了決定：「那倒不必，其實見見也無妨。」
「行。」朱薇點頭，「那我和他約時間。不過以今天他的表現來看，應該是迫不及待要見你了。」
與趙納德的會面就這樣被一錘定音。
李靖知道在這個時候，能多凝聚些力量、多開拓些人脈，對已經與至親開戰的朱薇會有幫助。
因此他願意去做。
他穿越到這個時代的時間不長，能為她做的畢竟有限，若這場會面能有益於她之後的戰局，他對去見趙納德沒有任何疑義。
朱薇一語中矢。
趙納德確實非常迫切要見李靖，他甚至從劉秘書長手中接過電話，親自與朱薇商談會面事宜。
這次會面，被定在桐紫軒路一家低奢酒店的定食餐廳包廂，環境幽靜且極為私密。
餐廳充滿古典優雅的東方美感，穿著漢服的服務員在前方引路，朱薇和李靖踏著由鵝卵石鋪成的小徑，穿過原木搭建的走廊，最後在「時之韻」包廂停下腳步。
劉秘書長和另一名西裝革履的男子正守在包廂門口，她輕輕拉開推門：「感謝兩位到來，趙董在裡面等候已久。」
兩人剛踏進包廂，推門隨即就不著痕跡地輕輕關上。
一派古色古香的空間裡，趙納德激動地從坐墊上直起身體，緩步向他們迎了上來。
「您便是平南王世子李靖殿下麼？」氣場強大的他，此刻卻畢恭畢敬，甚至還垂手站立著。
「是。」李靖淡淡回應。
趙納德目光劇烈一晃，身體同時一震，驀地瞳孔圓睜，眼裡竟有了淚花。
他緊接著解開高定西裝紐扣，露出內襯玄色漢裝，指尖顫抖著將左衽衣領翻折成右衽。
這一幕，李靖看得倒生出了幾分熟悉的懷念感：這老者此舉，是在還原梁朝官職服制特徵。
後退三步之後，趙納德右膝率先觸地，左掌覆於右拳之上行交手禮，額頭重重叩向原木地板三次，每次間隔恰好三秒。
這個跪拜禮，李靖同樣無比熟悉：三叩三拜，分別對應著「敬天、敬地、敬主」三重含義。
他看向趙納德的眼神，多了幾分探究：這老者究竟是什麼人？為什麼對梁朝禮儀如此熟悉？
朱薇指尖無意識揪住裙擺，絲綢面料被揉出褶皺。
局面完全超乎了她的所有預料和想像。
她從未見過這位高高在上的老爺子如此恭順，更沒想到這古典禮節竟能如此震撼人心。
然後，她看見趙納德保持著跪姿，緩緩抬起頭，目光鎖定在李靖身上，那是一種混合了敬畏、激動、慶幸與難以置信的複雜情感。
「臣，平南王府家令——趙元朗嫡系後人趙納德，叩見世子殿下。」
他聲音低沉而莊重，即使背脊微微彎曲，仍難掩那份傳承千年的忠誠與驕傲。
李靖眸子閃過一絲訝異。
他沒做出任何表示，只是靜靜端詳著眼前的老者。
這個過程很短，對趙納德來說卻極其漫長。
半晌，李靖才緩緩開了口：「你竟是趙元朗那小子的後人麼？」
「臣是。」趙納德眼中淌下一滴淚珠，「在此代祖輩叩謝世子當年的知遇及扶持之恩，才有了我們趙家的世代榮光。趙氏家訓的第一頁，便寫著『永遠銘記靖王爺大恩』。」
「靖王爺？」李靖臉上快速掠過複雜神色，「也是，若還在梁朝，我便是下一任平南王吧。」
但這份感懷及惆悵轉瞬即逝，他看向趙納德的眼神，逐漸從淡漠和觀望轉向慨嘆與親近。
「元朗要知道自己後人這麼出息，應該很高興吧？」他嘴角居然噙著微笑，輕輕扶起趙納德，「老爺子，千年已過、世道也變了，起來說話。」
三人在餐檯前落座，朱薇分別給他們倒了兩杯茶。
普洱茶香飄逸，兩個男人卻都沒舉杯，還在相互端詳著對方，彼此眼裡都是滿滿的意味深長。
最後還是她悄悄撞了一下李靖手肘，他才會意過來，率先拿起茶杯：「老爺子，喝茶。」
「是，殿下。」趙納德依舊恭敬且謹慎，但眉眼間卻溢出了掩藏不住的欣喜。
「都隔了一千多年，你是怎麼認出我的？」
「臣的家譜不管傳了多少代，永遠都保留著您的畫像，每一代嫡系後人都對您的特徵熟記於心，尤其是昨晚您髮髻上別的那支青玉螭龍簪，臣更是過目難忘。」
「這樣啊，元朗那小子倒是個忠心的，沒想到他的後代也這麼重情義。」
「殿下。」
「嗯？」
「臣對您亦是一片忠心。」
趙納德目光閃爍，動了真情地掏心掏肺：「先祖說過，一日為您家臣，代代為您家臣。這條家訓，納德從來未敢忘懷。」
李靖沉默片刻，順手拿起茶壺，為對面的老者倒了杯茶：「倒也不必如此，一千多年都過去了，你也應該有新的人生，已經不需要再被束縛了。」
「不，臣沒覺得被束縛。」趙納德搶著道，「若不是您意外地因了機緣穿越至此，臣做夢也想不到，相隔千年，居然還能在垂垂老矣之際見到殿下。」
他越說，越發難以自持：「殿下，若不嫌棄，還請您屈尊到臣的宅邸來住吧。」
「趙氏擁有的一切都是您的。」
「趙家永遠是您的家臣，世景集團的資源、財富、人脈都可為您所用，臣定會護殿下周全。」
這是千載難逢的時機，也是極其巨大的誘惑。
李靖從梁朝穿越到現代後，一直借住在朱薇家裡，他眼下還沒一份正式工作，也並沒有真正接觸到這個社會的真實模樣。
朱薇本身處在致力逆天改命的階段，她拼命與命運對抗著，顯然給不了他太多資源和幫助。
身為梁朝一代傳奇王族的李靖並非凡物，就算穿越到完全不同的時代，他也值得有更好的人生、值得匹配得起他身份、容貌和能力的生活。
這是朱薇現在最純粹、也最由衷的想法。
但她只是安靜地坐在一旁，見證著這場劃時代的互動。
整個過程里，她都沒發表半點意見，完全將選擇權和自主權都留給了李靖。
這是他的人生，而她信任並尊重他的選擇。
趙納德懸著整顆心在等回復，從眼神到表情再到細微的肢體語言，都在盼著李靖能答允下來。
可李靖只是不置可否地應了一句：「此事我還需仔細斟酌，可以讓我想想嗎？」
然後他又說：「肚子有些餓了，老爺子，可以讓人上菜了嗎？」
趙納德立刻應是，連忙吩咐上菜，於是一道道廚藝大師精心烹飪的定食料理，陸續擺上餐檯。
李靖拿起筷子夾起一片清蒸東星斑，將之放進趙納德碗裡：「老爺子，吃菜。」
趙納德深深凝望著碗裡的魚肉，又驚又喜：「謝殿下。」
他右手微顫地夾起那片清蒸東星斑，忍不住真摯懇請：「臣等您的回覆，還請您務必應允。」
李靖只是微微頷首。
他轉頭對上身旁朱薇的視線，彼此目光交錯，表情看似不苟言笑，卻沖她微微揚起嘴角。
他什麼都沒說，但在目光的交織間，朱薇卻讀懂了他此刻想對她說的話——
「能在這個時代遇見家臣的後代，感覺也不錯嘛。」
他表面依舊如同一片平靜的湖水，只有她能敏銳而細膩地解讀到他當下微微飛揚的心情。
不知道為什麼，大概是為他高興的緣故，她也覺得很愉快。
這頓晚飯合共吃了三個小時。
趙納德對著李靖有說不完的話，又問了他好多問題，例如在朱薇這邊住得習不習慣、吃得好不好、睡眠情況怎麼樣。
分開之際，趙納德還拉著他的手戀戀不捨：「世子，臣等您答覆，趙家大門永遠等您歸來。」
保時捷行駛在歸家路上，朱薇問李靖：「你怎麼想？」
「什麼？」他漫不經心應了一句。
「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足以完全改變你在現代社會的人生。」她提醒。
「是嗎？」他目視前方閃爍的都市霓虹，「那你希望我怎麼做呢？」
「李靖……」朱薇欲言又止。
保時捷駛過一個十字路口，又往前繼續開了三百米後，她才吁了口氣，給出遲來的回答。
「我希望你選擇自己想走的路，無論那是條怎樣的路，我都會祝福和支持。」
不曉得為什麼，聽到她這麼說，他反倒沉默了。
這晚，直到踏進朱薇的公寓之前，李靖都沒有再開口說一句話。
她在辦公室和趙納德聊了很久，貼切感受到這位大長輩發自肺腑的誠意、慎重與患得患失。
她也將他想要了解的事，有選擇性地告訴了他。
事涉李靖，她想告訴他今天這場會面的意義，不是通過電話，而是面對面地直接交談。
他不在家。
朱薇從提包里取出手機，剛調出他的號碼，想了一會，她又將手機丟進提包，急匆匆出了門。
她去了小區附近的街區小公園。
這裡面積雖小，但綠植蔥鬱、又坐落在錦江畔，別有心思地在幾株芙蓉樹之間系了供民眾休憩的吊床，李靖平素喜歡躺在吊床上，在碎銀般的光影間刷著手機。
他管這叫「最適合錦城生活的悠哉游哉」。
朱薇抵達街區小公園時，李靖果然就躺在兩株芙蓉樹之間繫著的吊床上，吊床有韻律地左右來回搖晃，他極為安逸地刷著手機。
忽地，他擱下手機，抬起眼瞼掃向她走來的方向，視線落到她的身上。
對周遭動靜，他反應依然異常敏銳。
「今天怎麼回得這麼早？」
「嗯，今天見了趙董，和他說了些你的事，想要馬上告訴你情況，就提前回來了。」
「哦，他怎麼對我這麼感興趣？」
「他沒細說。不過李靖……」朱薇遲疑了一下，「我把你穿越的事、還有平南王府世子的身份告訴他了。」
「這樣啊。」李靖反應極為平靜。
就像是平常兩人細碎的聊天氛圍一般，他甚至還拿她來打趣：「你剛才好像猶豫了一下。」
「你不怪我嗎？」她觀察著他的表情變化，「沒徵得你同意，就把你的身份和來歷都說了。」
「怪什麼呀。」他仍躺在吊床上，迎向她低頭望來的視線，「你肯定會有自己的判斷。」
如此牽一髮而動全身之事，他卻應得輕描淡寫，像是完全沒放在心上似的。
他安逸悠閒地繼續躺在吊床上，而朱薇的目光卻隱隱晃動，她的心亦泛起道道漣漪。
這是何等的信賴，才讓他將自己的安危、及在現代社會的生存都毫無保留地交付到她手上？
朱薇沒在這個話題上過多停留，覺得那樣就顯得太矯情了。
她直接切入重點：「趙董拜託了我，請我務必幫忙安排你和他見面，他很迫切、也很誠懇。」
「想見我？」李靖眨了眨眼睛，略微迷惑地偏了偏頭。
「怎麼樣？願意見他嗎？」她問。
又迅速補充了一句：「要是不想去，我就回絕他。」
他倒不顯得為難，乾脆利落便做了決定：「那倒不必，其實見見也無妨。」
「行。」朱薇點頭，「那我和他約時間。不過以今天他的表現來看，應該是迫不及待要見你了。」
與趙納德的會面就這樣被一錘定音。
李靖知道在這個時候，能多凝聚些力量、多開拓些人脈，對已經與至親開戰的朱薇會有幫助。
因此他願意去做。
他穿越到這個時代的時間不長，能為她做的畢竟有限，若這場會面能有益於她之後的戰局，他對去見趙納德沒有任何疑義。
朱薇一語中矢。
趙納德確實非常迫切要見李靖，他甚至從劉秘書長手中接過電話，親自與朱薇商談會面事宜。
這次會面，被定在桐紫軒路一家低奢酒店的定食餐廳包廂，環境幽靜且極為私密。
餐廳充滿古典優雅的東方美感，穿著漢服的服務員在前方引路，朱薇和李靖踏著由鵝卵石鋪成的小徑，穿過原木搭建的走廊，最後在「時之韻」包廂停下腳步。
劉秘書長和另一名西裝革履的男子正守在包廂門口，她輕輕拉開推門：「感謝兩位到來，趙董在裡面等候已久。」
兩人剛踏進包廂，推門隨即就不著痕跡地輕輕關上。
一派古色古香的空間裡，趙納德激動地從坐墊上直起身體，緩步向他們迎了上來。
「您便是平南王世子李靖殿下麼？」氣場強大的他，此刻卻畢恭畢敬，甚至還垂手站立著。
「是。」李靖淡淡回應。
趙納德目光劇烈一晃，身體同時一震，驀地瞳孔圓睜，眼裡竟有了淚花。
他緊接著解開高定西裝紐扣，露出內襯玄色漢裝，指尖顫抖著將左衽衣領翻折成右衽。
這一幕，李靖看得倒生出了幾分熟悉的懷念感：這老者此舉，是在還原梁朝官職服制特徵。
後退三步之後，趙納德右膝率先觸地，左掌覆於右拳之上行交手禮，額頭重重叩向原木地板三次，每次間隔恰好三秒。
這個跪拜禮，李靖同樣無比熟悉：三叩三拜，分別對應著「敬天、敬地、敬主」三重含義。
他看向趙納德的眼神，多了幾分探究：這老者究竟是什麼人？為什麼對梁朝禮儀如此熟悉？
朱薇指尖無意識揪住裙擺，絲綢面料被揉出褶皺。
局面完全超乎了她的所有預料和想像。
她從未見過這位高高在上的老爺子如此恭順，更沒想到這古典禮節竟能如此震撼人心。
然後，她看見趙納德保持著跪姿，緩緩抬起頭，目光鎖定在李靖身上，那是一種混合了敬畏、激動、慶幸與難以置信的複雜情感。
「臣，平南王府家令——趙元朗嫡系後人趙納德，叩見世子殿下。」
他聲音低沉而莊重，即使背脊微微彎曲，仍難掩那份傳承千年的忠誠與驕傲。
李靖眸子閃過一絲訝異。
他沒做出任何表示，只是靜靜端詳著眼前的老者。
這個過程很短，對趙納德來說卻極其漫長。
半晌，李靖才緩緩開了口：「你竟是趙元朗那小子的後人麼？」
「臣是。」趙納德眼中淌下一滴淚珠，「在此代祖輩叩謝世子當年的知遇及扶持之恩，才有了我們趙家的世代榮光。趙氏家訓的第一頁，便寫著『永遠銘記靖王爺大恩』。」
「靖王爺？」李靖臉上快速掠過複雜神色，「也是，若還在梁朝，我便是下一任平南王吧。」
但這份感懷及惆悵轉瞬即逝，他看向趙納德的眼神，逐漸從淡漠和觀望轉向慨嘆與親近。
「元朗要知道自己後人這麼出息，應該很高興吧？」他嘴角居然噙著微笑，輕輕扶起趙納德，「老爺子，千年已過、世道也變了，起來說話。」
三人在餐檯前落座，朱薇分別給他們倒了兩杯茶。
普洱茶香飄逸，兩個男人卻都沒舉杯，還在相互端詳著對方，彼此眼裡都是滿滿的意味深長。
最後還是她悄悄撞了一下李靖手肘，他才會意過來，率先拿起茶杯：「老爺子，喝茶。」
「是，殿下。」趙納德依舊恭敬且謹慎，但眉眼間卻溢出了掩藏不住的欣喜。
「都隔了一千多年，你是怎麼認出我的？」
「臣的家譜不管傳了多少代，永遠都保留著您的畫像，每一代嫡系後人都對您的特徵熟記於心，尤其是昨晚您髮髻上別的那支青玉螭龍簪，臣更是過目難忘。」
「這樣啊，元朗那小子倒是個忠心的，沒想到他的後代也這麼重情義。」
「殿下。」
「嗯？」
「臣對您亦是一片忠心。」
趙納德目光閃爍，動了真情地掏心掏肺：「先祖說過，一日為您家臣，代代為您家臣。這條家訓，納德從來未敢忘懷。」
李靖沉默片刻，順手拿起茶壺，為對面的老者倒了杯茶：「倒也不必如此，一千多年都過去了，你也應該有新的人生，已經不需要再被束縛了。」
「不，臣沒覺得被束縛。」趙納德搶著道，「若不是您意外地因了機緣穿越至此，臣做夢也想不到，相隔千年，居然還能在垂垂老矣之際見到殿下。」
他越說，越發難以自持：「殿下，若不嫌棄，還請您屈尊到臣的宅邸來住吧。」
「趙氏擁有的一切都是您的。」
「趙家永遠是您的家臣，世景集團的資源、財富、人脈都可為您所用，臣定會護殿下周全。」
這是千載難逢的時機，也是極其巨大的誘惑。
李靖從梁朝穿越到現代後，一直借住在朱薇家裡，他眼下還沒一份正式工作，也並沒有真正接觸到這個社會的真實模樣。
朱薇本身處在致力逆天改命的階段，她拼命與命運對抗著，顯然給不了他太多資源和幫助。
身為梁朝一代傳奇王族的李靖並非凡物，就算穿越到完全不同的時代，他也值得有更好的人生、值得匹配得起他身份、容貌和能力的生活。
這是朱薇現在最純粹、也最由衷的想法。
但她只是安靜地坐在一旁，見證著這場劃時代的互動。
整個過程里，她都沒發表半點意見，完全將選擇權和自主權都留給了李靖。
這是他的人生，而她信任並尊重他的選擇。
趙納德懸著整顆心在等回復，從眼神到表情再到細微的肢體語言，都在盼著李靖能答允下來。
可李靖只是不置可否地應了一句：「此事我還需仔細斟酌，可以讓我想想嗎？」
然後他又說：「肚子有些餓了，老爺子，可以讓人上菜了嗎？」
趙納德立刻應是，連忙吩咐上菜，於是一道道廚藝大師精心烹飪的定食料理，陸續擺上餐檯。
李靖拿起筷子夾起一片清蒸東星斑，將之放進趙納德碗裡：「老爺子，吃菜。」
趙納德深深凝望著碗裡的魚肉，又驚又喜：「謝殿下。」
他右手微顫地夾起那片清蒸東星斑，忍不住真摯懇請：「臣等您的回覆，還請您務必應允。」
李靖只是微微頷首。
他轉頭對上身旁朱薇的視線，彼此目光交錯，表情看似不苟言笑，卻沖她微微揚起嘴角。
他什麼都沒說，但在目光的交織間，朱薇卻讀懂了他此刻想對她說的話——
「能在這個時代遇見家臣的後代，感覺也不錯嘛。」
他表面依舊如同一片平靜的湖水，只有她能敏銳而細膩地解讀到他當下微微飛揚的心情。
不知道為什麼，大概是為他高興的緣故，她也覺得很愉快。
這頓晚飯合共吃了三個小時。
趙納德對著李靖有說不完的話，又問了他好多問題，例如在朱薇這邊住得習不習慣、吃得好不好、睡眠情況怎麼樣。
分開之際，趙納德還拉著他的手戀戀不捨：「世子，臣等您答覆，趙家大門永遠等您歸來。」
保時捷行駛在歸家路上，朱薇問李靖：「你怎麼想？」
「什麼？」他漫不經心應了一句。
「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足以完全改變你在現代社會的人生。」她提醒。
「是嗎？」他目視前方閃爍的都市霓虹，「那你希望我怎麼做呢？」
「李靖……」朱薇欲言又止。
保時捷駛過一個十字路口，又往前繼續開了三百米後，她才吁了口氣，給出遲來的回答。
「我希望你選擇自己想走的路，無論那是條怎樣的路，我都會祝福和支持。」
不曉得為什麼，聽到她這麼說，他反倒沉默了。
這晚，直到踏進朱薇的公寓之前，李靖都沒有再開口說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