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3章 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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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德二十年六月,皇次子載壦收到了從京師急遞來的聖旨。

  原來他還安排了人手要將原四川巡撫姚玉林等人檻送京師,不過聖旨一到,一切就都免了。

  皇帝的聖旨很清楚:賜姚玉林死罪,其餘脅從人等交由四川按察使衙門據實審定,事後具折陳奏,不得拖延。

  不僅如此,他推薦啟用楊慎任都察院右都御史兼巡撫四川的建議也被納了。

  其實就是他報上去的奏疏內容,天子基本都採納了。

  載壦其實有些奇怪,他們的父皇對待他們兄弟幾個還是偏嚴厲的,不知道為什麼這次竟然全數准了。

  難道是四川的情況本身已經全部掌握了嗎?

  他是好奇,但在楊慎的眼裡,皇帝就是全力支持自己的兒子。

  「二殿下?」楊慎看他在發呆,便問了一句。

  「姚玉林賜死。」載壦嘆氣一聲,補充說,「京師也不必去了,刑部和大理寺都不會來插手這件事了。」

  「僅是基於二殿下所上的奏本,就這樣處置?」

  「嗯。」

  這種處置辦法,不像是對大臣的,倒像是對家奴。

  畢竟一個二品巡撫,你要人家的命,至少要把事情說明白。

  但現在不一樣,聖旨來了,他們也只能做。

  楊慎覺得奇怪,便說了自己的猜想,「姚玉林頑固不化,拼死抵抗,皇上在聖旨中提及此人『不知尊卑』的話,想來說的就是他當初面對二殿下拒捕之事。由此,也讓皇上徹底惱了他。而不知尊卑之臣,自然就是有一個殺一個了。」

  這算是個理由。

  不過也不能完全說服載壦,到底為什麼不帶到京師,就在這裡直接殺了,載壦也想不明白,好在他可以北歸了。到時候見了面問一下就明白了。

  「用修,姚玉林畢竟還是一方大員,我們還是去見他一見。」

  楊慎阻止,「那等地方就不勞二殿下了,還是交給下官吧?」

  「不,我要去看。」載壦堅持。

  那是一個月余前還風光無限、手握一省軍政的封疆大吏,但現在卻忽然鋃鐺入獄、甚至丟掉性命。

  他一定要看姚玉林這最後一程。

  一般而言,聖旨賜死,那就是要留個全屍,這比砍頭好一點,比較方便做到這一點的,就是毒酒。

  這一點不難,找人準備一下。

  他們二人便帶著一眾隨從去了大牢。

  夏季時,大牢里是少了寒冷的折磨,但是高溫蒸出來的那種味道實在上頭。載壦剛邁步走下一個台階,眉頭就忍不住皺了起來,撲面而來的刺鼻氣味沖得他下意識的屏住呼吸。

  這種味道也不能說是臭,倒像是老太太的裹腳布放在缸里醃過,然後拿到密閉房間逐漸發酵而出的刺鼻酸臭。

  好在載壦還算有涵養,再難聞,既然說了要親自來,那就不能臨時退縮。

  「參見二殿下,楊中丞。」

  楊慎揮揮手,「前邊兒帶路。」

  「是!」

  大牢里的地面有些潮濕,而且崎嶇不平,大概是房頂上會滴落下來一些不知名液體,經年累月也就是水滴石穿了。

  因為不見天日,這裡暗得很,只有幾扇不多的窗戶溜進來些許光線,而牢房裡的犯人大多狀態奇差,有氣無力,看到有人才用盡力氣趴著過來扒在牢房的柱子上悽厲哭嚎:

  「二殿下饒命啊,罪臣知道錯了!二殿下,罪臣求求你了!」

  「二殿下,罪臣糊塗,糊塗啊!」

  ……

  這種被關了一個多月的人,集體式的發出這種哀嚎,大牢的氛圍簡直有如地獄,聽得載壦都有些渾身發毛。

  「都閉嘴!」看守監獄的獄卒大聲呵斥,「別吵著二殿下!」

  楊慎也很少見到這種場景,他想著養尊處優的二皇子必然是有些不適應的。

  但載壦也只是吞咽一口唾沫,面色仍然照常,「姚玉林在哪兒?」

  獄卒換了張諂媚的臉,「就在前面,馬上就到。二殿下您小心著點腳下,這裡啊,到處都是坑。」

  「嗯。」


  地牢算是蠻大的,載壦跟著繞了兩個彎才算是走到了最深處。

  最深處的牢房連個窗戶都沒有,更沒有可能把蠟燭浪費在這種地方,所以當火把舉起來的時候,牢房中的人因為適應不了光線,還用胳膊當著眼睛。

  而火把還一直故意往他身前湊,仿佛就是為了照他似的。

  載壦是心腸軟的那一種人,一看此刻的姚玉林是頭髮散亂,渾身衣物髒兮兮的,且嘴唇乾癟,眼窩深陷,這哪裡還是人,像鬼一樣的。

  「二殿下來了,姚玉林,你還不見禮?」

  「二殿下?」

  牢房裡的聲音帶著幾分沙啞。

  「不必了。」載壦揮揮手,他不和死人講究這些,「姚玉林,關於你的處置,皇上的旨意已經到了。」

  聽到皇上兩字,姚玉林這才動身,身上的鐵鏈子也隨著嘩啦啦響,「罪臣姚玉林,接旨。」

  「打開門。」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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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著就是一個侍衛端著一壺酒和一隻酒杯低頭走了進去。

  載壦也進去了。

  姚玉林看到這幅場景,大概是猜到了什麼,所以他呢喃著微微搖頭,由慢而快,「二……二殿下,罪臣,罪臣想見皇上。」

  「可是父皇不想見你。」

  「不!」姚玉林忽然像是重新獲得了力氣一樣,「罪臣,罪臣還有四川的民情要上奏,還有那些土司!在赴任之前,皇上曾面諭罪臣要時刻掌握諸土司的情況,這些,這些還沒來得及稟報呢!」

  楊慎怒斥,「姚玉林!死到臨頭,你還要胡說八道?你這個人除了自己的官位,哪裡還在乎別的?民情?民情能得到你半分關心嗎?!」

  「二殿下!罪臣真有,罪臣原本是準備入京見了皇上再說的!這是關乎江山社稷的大事,罪臣豈敢說謊?」

  「如果真有……」載壦開口,

  所有人都在等著他。

  「那你寫下來就好了,我自會轉呈父皇。」

  轟!

  姚玉林聽到這句話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其實他哪有什麼情況要稟報,不過是臨死之前的掙扎。

  他自以為到了京師,一切尚有轉機。

  但現在這架勢,朝廷是要在這裡就處置了這一切。

  「皇上,皇上真要賜我死罪?」

  載壦耐心回答,「聖旨,豈會有假?」

  「那,那張閣老那邊呢?張閣老怎麼說?」

  「受你的牽連,張璁也免不了被父皇訓斥。關於官銀走私一案,不止是你,現在是從上到下在追查犯案人員。我已得知,這件事就是張閣老親自負責的。」

  張璁負責?

  這件事楊慎也是頭一回知道。

  按道理來說,皇帝讓人自己查自己,這不就是便於他監守自盜嗎?查到最後又能查出個什麼東西?

  不過放在眼下來看,卻又不一樣。

  皇長子當著皇帝面彈劾張閣老,

  皇次子到四川更是掀出這樁案子的細節。

  皇帝再加壓力給張璁的話……他就得仔細的想好如何辦這件事了。

  不對,

  楊慎轉念一想,皇帝這是在為收拾張璁留下後手。這種處置方式就像是誘導張璁犯錯,你處置的不到位,我就處置你,名正言順,誰也挑不出個理來。

  而張璁也是極其聰明的人,他必定也會明白皇上此舉是殺機已現。一不小心掉進去,那就是萬丈深淵。

  所以他是千萬不能再出紕漏的。

  這就是正德天子,也是伴君如伴虎的真實寫照,他是要麼不處置,像這次一旦真處置,那麼那種手段之凌厲、力道之到位,完全就是把張璁拿在手裡隨意揉捏。

  這種處置方式之下,像姚玉林這種犯事的官員,是千萬保不住的。

  說賜死,那就賜死,簡單的很,一點風浪不會起。

  什麼叫掌控朝堂?這就是的。


  真要讓姚玉林死,那是最支持他的張璁都使不上勁。

  而姚玉林呢,他是落難,但並非智商下線,這麼一說他就明白過來了,張閣老現在是自身難保,必須得自我革命,根本就顧不上他了。

  「姚玉林,你還有什麼想說的麼?」載壦心情複雜的問。

  姚玉林痛苦的閉上眼睛,淚水甚至在他的臉上洗出了兩條乾淨的細線,「三十載浮沉,一時不慎,轉眼即逝。我姚玉林,對不起皇上啊!以至皇上最終連面都不讓老臣見一面!嗚嗚嗚!」

  「你後悔嗎?」

  「悔不當初,悔不當初!若是再有重來的機會,我必定以十分的心思效忠皇上,絕不會再犯這樣的大錯!」

  載壦閉上眼睛,這就是一個封疆大吏的最後了。

  「來人,賜酒。」

  「是!」

  咕咚咕咚咕咚,一杯小小的毒酒就這樣端到他的面前。

  載壦說:「父皇常常對我們幾個兄弟講,我們既入得此家,便要心中裝著朝廷、裝著百姓,做事做人,都要問心無愧。我是皇子,你們呢,都是大明的臣子,既入此門,最好是心中多幾分公心,少幾分私心。免得落下和姚玉林一樣的下場。」

  砰!

  酒杯已空,人與杯子同時摔落在地。

  走出監獄,載壦心情不算很好,他吩咐說:「四川差使已了,你們收拾一下,我們儘快北返,父皇有旨,要我去行宮聽命。」

  「是!」

  楊慎也看出來載壦心情不佳,在所有人走了以後,還出聲安慰,「二殿下,姚玉林欺君罔上,是死有餘辜。二殿下不必如此。」

  「用修,我倒不完全是為他。」

  「那二殿下是為了什麼?」

  載壦眼神複雜,抬頭望天,「我相信,姚玉林在幼年初讀聖賢書之時,也會想著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但一路走來利慾薰心……我是父皇的第二個兒子,名於我無用,利我已足夠了,既無所求,接下來的路便不能像他一樣走歪了。」

  「下官大膽,便說上一句與二殿下共勉。而且二殿下能有此話,想必皇上聽了也是開心的。」

  載壦邁步向外走去,並留下一道聲音,「父皇每天都會聽到這樣的話,關鍵是怎麼知行合一。」

  說完他越走越快,興許是離家久了,他忽然有些想念他的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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