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鏡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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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雙妙目交匯,棠茵眼中哀求難掩。

  「我知道了。」聞蟬點點頭,輕輕拍她手背,「正好你三哥公事忙碌,這幾日,我都會過來照顧你的。」

  不待棠茵反應,身後謝銘仰出聲道:「海棠居的婢女自會服侍起居,三嫂不必那樣辛苦。」

  謝雲章亦道:「你操持內務已是不易,四妹這邊交給下人便好。」

  兩兄弟都不樂意她來,聞蟬的手被棠茵攥得更緊。

  轉而道:「四妹畢竟是傷了腿,行動不便,困在屋子裡也無趣。我就當過來,陪妹妹說說話,解解悶。可好?」

  「好!」

  棠茵似抓住救命稻草,忙不迭道:「三嫂願意來陪我,真是太好了,三嫂可要說話算話呀。」

  謝銘仰眸色微凝。

  謝雲章雖對這兩人漠不關心,卻也終於在這弔詭的氛圍中,察覺出什麼。

  今日謝雲章休沐,夫妻二人並未逗留太久。

  謝銘仰在院裡送了人,緩緩踱回門內,慢條斯理,將屋門合上。

  棠茵眼睜睜看著那點微薄的晨曦,都被擋在門外。

  屋裡陰冷,沉悶。

  「三嫂自身難保,日子本就難過,何苦再將她牽扯進來?」

  少年人嗓音溫和,說這話時,竟真像在為聞蟬考慮,責怪棠茵不夠懂事。

  只有棠茵清楚,眼前這個人,不過是個衣冠楚楚的禽獸,瘋子!

  可她發現得太晚了,癱坐在椅子裡,連自己站起來都不行。

  「四姐姐,我在同你說話。」

  得不到少女應答,謝銘仰蹲到她身前,冷白清瘦的手,似一條通體雪白的蛇,攀上少女纏著紗布的左腿。

  稍許用力——

  「啊……」

  棠茵立刻死死攀住他衣袖,搖著頭,求他不要再折磨自己的傷腿。

  昨夜她趁院裡人都睡了,企圖翻牆逃出去。

  可院牆太高,下去時沒落穩,一條腿跌斷了。

  人沒逃走,反而叫人察覺她想逃的意圖。

  粉拳不斷揮到少年手臂上,偶爾骨頭撞骨頭,真有幾分惱人的疼。

  謝銘仰卻不肯鬆手,他要人記住這種痛。

  「方才你握著三嫂的手,在她掌心寫了什麼?」

  她自以為做得隱蔽,可謝銘仰是什麼人,天生五感敏銳,一點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正因如此,棠茵雖不肯放棄,卻一次又一次陷入絕望。

  她不打了,閉上眼,兩行清淚淌下。

  「你放了我吧,」她嗓音因痛苦而含混,「我是你的姐姐啊……」

  這話她說過千百回。

  被他強毀清白的那個夜裡,她更是驚恐地,說過一遍又一遍。

  謝銘仰嗤笑一聲,終於鬆開她的傷腿。

  「你、不、是。」

  整個國公府知曉此事的人,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棠茵並非老國公的親生女兒,她的生母潘姨娘入府前有個舊情人,生下兩個兒子後,便偷摸與人有了首尾。

  後來珠胎暗結,月份對不上,還推說棠茵是早產兒。

  可惜紙包不住火,東窗事發後,潘姨娘以養病為由被送去莊子上,實則被老太太賜了條白綾。

  謝銘仰是怎麼知道的?

  五歲那年老太太六十大壽,他與棠茵跑進蒼山閣玩藏貓兒。

  那時他在床底,老太太和身邊人進來時,棠茵躲進了柜子里。

  她們不經意提起了此事。

  從那時起,兩人便心知肚明,彼此並無半分血緣。

  可笑那時自己還未張口說話,棠茵當他是痴兒,以為他沒聽懂。

  哪知謝銘仰不僅聽進去了,且再沒把年長他一月的棠茵,當過「姐姐」。

  「就算我們並非親姐弟,可是,可你喚了那麼多年四姐,在我心裡,你和我親生的弟弟並無兩樣……」

  眼見少女淚如雨下,謝銘仰站起身,替她拭去面上淚珠。


  仍舊是如沐春風的面容,吐出的話卻似惡鬼低喃:

  「四姐姐莫要忘了,你的身子給了誰。」

  「哪有親姐弟,如你我這般的?」

  「謹言慎行,切莫亂了天地敦倫。」

  ……

  走出海棠居,聞蟬才敢放肆喘息。

  那屋裡太壓抑了,好像被一隻手籠罩著,叫她連喘氣都不敢。

  背後貼來寬厚的手掌,順著她脊骨上下輕撫。

  「怎麼了?」

  「你不覺得,五弟和四妹很奇怪嗎?」

  「是有些。」

  謝雲章對人無甚親情,反應有些冷漠。

  聞蟬又道:「你我成婚之前,棠茵也從中幫襯過,我心裡感念她的好。方才我過去的時候,她在我手心寫了個『救』字,一定是遇上難處了。」

  謝雲章問:「會是什麼難處?」

  「不清楚,但,一定和五弟脫不了干係。」

  這日休沐,兩人在朝雲軒窩了半日。

  將淺黛關進小院,屋裡的確清淨了不少。

  第二日聞蟬起身才想起她,問了問,吃飯睡覺好好的,也就沒再關心。

  她徑直去了海棠居,謝銘仰身邊的阿霽還在棠茵身邊。

  「五公子說奴婢辦事更妥帖,就乾脆讓奴婢留下伺候幾日,直到四小姐把腿養好。」

  有眼線,兩人說話都敞不開。

  幸好聞蟬早有準備,叫青蘿尋了個由頭,總算是將阿霽拖住片刻。

  「那時他佯裝幫我擇婿,實則是想壞我的姻緣。」

  「我千挑萬選的夫婿,卻被他視為眼中釘,設計毀去前程。」

  「就連我,連我的清白也……」

  聞蟬怔怔聽完。

  半晌都只吐出一句:「你是他同父異母的姐姐啊……」

  「不是,三嫂,我不是國公爺的女兒……此事你先別告訴三哥,千萬別宣揚出去……」

  「三嫂若還存有疑慮,便去他暫居的別院看看,西北角有間『鏡室』,三嫂一看便知。」

  棠茵並非國公爺親生,還被兄弟相處十七年的謝銘仰奪了清白。

  再從海棠居出來,聞蟬意識都有些模糊。

  午後,她便帶上陸英,出門去了謝銘仰的別院。

  那四合院離國公府不過三里路,馬車很快停在門口。

  門房不肯放她進去,她連哄帶逼,最後還是陸英的刀出了鞘,一行人才進了門去。

  如棠茵所說,西北角有間無匾的屋子,上了鎖。

  陸英手起刀落,屋門驟敞。

  一踏進去,她便見到了數不清的自己。

  「鏡室」室如其名,屋內無窗,卻有數不清的鏡子,磨得鋥光發亮,照得纖毫畢現。

  抬頭,竟連橫樑上都嵌滿了,映出她驚恐的面容。

  棠茵說,就是在這間鏡室里……

  「三嫂大駕光臨,怎麼不提前告訴我一聲?」

  身後,謝銘仰不知何時已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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