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關於實驗的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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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1章 關於實驗的討論

  閒聊幾句,兩位教授就請他們進去,

  客廳很大,擺了一個長條桌子,桌子上已經琳琅滿目地擺滿了招待客人的美食:一個漂亮的雙層奶油蛋糕,幾碟精緻小巧的點心和甜點曲奇,還有切成小塊的奶酪拼盤、新鮮時令水果拼盤、各色堅果堆在坡璃碗裡,色彩搭配得相當誘人。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的甜香。

  他們還專門請了個烹飪師給他們烘焙吃食。

  主人熱情地邀請他們在寬大舒適的沙發上落座。

  奧托也湊熱鬧,找了個離他們不遠的柔軟地毯角落,把自己蜷成一個敦實的肉丸子,愜意地趴著,只有那雙圓溜溜的眼睛依舊骨碌碌轉著,打量著新朋友。

  史密斯教授端來了香氣撲鼻的紅茶和精緻的骨瓷杯碟,大家很隨意地聊著天,主要是陳遠航講他們在中國的工作情況。

  陳遠航自我拔高,說他和鄭佳佳是在一個市級醫院工作,反正出門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給的。

  也不算吹噓,他和鄭佳佳現在還是地區一院白血病治療課題組的成員。

  沒有聊太長時間,馬歇爾和沃倫醫生便帶著幾個人過來了,這些都是實驗室的同事。

  看到這兩個前世聲全世界的大拿,陳遠航心裡確實很佩服,說實話,人類的進步都是由這樣一個個活生生的人推動的。

  沃倫的年齡略大,不過,看起來仍舊年輕,不像他得諾貝爾獎後,頭髮鬍子全白了。

  而馬歇爾很年輕,確實如傳聞中健談,剛坐下就說起以前去唐人街吃火鍋的經歷:「辣椒讓我想起重慶一一那真是個神奇的地方!」

  陳遠航記得,前世他就特別喜歡中國,好像一直在中國教書搞研究。

  因為人不多,大家就十分自然地圍著長條桌坐下。

  斯坦普教授發表了一番熱情洋溢的祝酒詞,最後,舉起啤酒杯:「為解開胃潰瘍之謎乾杯!」

  大家邊吃邊喝邊聊,隨意聊了一會兒,沃倫就迫不及待地向鄭佳佳發問:「鄭,我們大家都認可,不明彎曲桿菌與胃炎、胃潰瘍息息相關,可我們為什麼無法在小白鼠身上定植這種細菌?」

  一看這人就是個急性子。

  馬歇爾也放下酒杯,補充道:「我們已經在上百隻小白鼠身上種植這種不明彎曲桿菌,結果無一成功!」

  桌上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望向鄭佳佳,

  陳遠航和鄭佳佳對視一眼,這個問題肯定還要交給鄭佳佳來解答,於是便對著大家笑道:「我女朋友的英語口語還不能流利地和大家交流,需要我來做個翻譯———」

  大家友好地笑了笑,史密斯教授伸了伸手,示意他抓緊翻譯。

  兩個人咕嚕咕咕一陣後,鄭佳佳才說道:「史密斯教授,沃倫醫生,馬歇爾醫生,各位,我想把這種不明彎曲桿菌命名為幽門螺旋桿菌,Helicobacterpylori,簡寫HP,大家有沒有意見?」

  「好名字!」沃倫突然拍桌:「比『不明彎曲桿菌」準確多了一一它本來就不屬於彎曲菌家族!」

  馬歇爾也笑了:「去年我們還想叫它Campylobacterpylori(幽門彎曲菌),現在我發現這個名字對它來說更加適合!」

  眾人紛紛點頭,這個簡潔科學的名稱瞬間獲得全票通過。

  陳遠航本來想將其命名為鄭氏菌的,但考慮了一下,還是放棄了。

  細菌也不是啥好東西,再說國際上都有一定的命名規則。

  鄭佳佳繼續說道:「剛才兩位醫生的疑問,在此之前我們也觀察到了這種現象,似乎,幽門螺旋桿菌只在人體胃部存在,而無法在其他動物身上存活,哪怕跟人的基因序列高度一致的小白鼠身上,也很難定植幽門螺旋桿菌—.」

  生物學家喜歡拿小白鼠做實驗,就是因為小白鼠的基因序列與人類高度相似。

  人類染色體共有42對,而小白鼠則僅有40對。

  人的正常體溫是36.5-37攝氏度,小白鼠的體溫也是36.5-37.5攝氏度左右,人類疾病在小白鼠身上同樣能夠觀察到相似的症狀。

  「之所以這樣,我沒有做過實驗,不知道具體原因,但我猜想,無非就是這些原因:第一個是胃酸PH值,人類空腹的胃酸PH值是0.9-1.8,小白鼠胃酸PH值為1一2,從數值上看,兩者的酸性環境似乎差異不算很大,都在強酸範圍。因此,單憑胃酸pH值這一點,可能無法完全解釋為何細菌無法在小鼠胃內定植。」


  「但這仍然是一個需要非常謹慎考慮的基本因素,不能完全排除pH值在小鼠胃內特定區域,比如胃竇黏液層下的微環境的細微差異或波動產生的影響。在後續實驗中,我們必須設計精密的方案,來詳細對比細菌在人胃和小鼠胃酸環境下的實際生存能力與適應性變化,例如在不同pH梯度下細菌的活力、形態以及特定保護基因的表達情況馬歇爾和沃倫都點頭:「我們也考慮過這種情況,但如此精準的實驗還需要一定時間,這個工作量就很大了,我們還需要加派人手.—」

  「人手不是問題,這個我來解決!」史密斯教授大手一揮。

  「第二個非常關鍵的可能原因,也是我認為最需要重點驗證的,就是微需氧環境的供給問題。」鄭佳佳加重了語氣強調,「幽門螺旋桿菌是一種嚴格的微需氧菌,它的生長和存活需要環境中氧氣濃度維持在一個非常狹小的、低於大氣氧含量的『甜蜜點」一一通常在5%-15%氧氣濃度之間最為理想。過高或過低的氧濃度都會抑制其生長甚至導致死亡。」

  「而小鼠的胃部結構、黏液分泌特性、血流特徵等是否與人類足夠相似,以至於其胃黏膜表面的微氧環境也處於細菌所需的理想範圍?根據我們初步的失敗結果來反向推測,很可能小白鼠的胃內微環境無法自然地提供維持幽門螺旋桿菌定植所必需的精確氧氣濃度!無論是總的氧氣分壓不足,還是波動範圍超出細菌耐受極限,都可能導致定植失敗。這是我們接下來實驗需要特別努力去探索和證明的核心方向!」

  聽到這裡,馬歇爾眼中閃現出興奮的光芒,他那標誌性的開拓精神瞬間被點燃。

  他幾乎是立刻站起來,脫口而出一個大膽的想法:「如果氧氣濃度是壁壘,那我們就嘗試人為改變它!或許我們可以嘗試用特製的導管,小心翼翼地給小白鼠的胃腔內持續地、緩慢地注入一定濃度的氧氣或低氧混合氣體?通過外部干預直接製造出一個類似人胃的微氧環境?這樣也許就能迫使細菌在裡面定植下來!」

  然而,沃倫眉頭卻皺得更緊了,他仔細斟酌著詞語說道:「馬歇爾,這是一個有想像力、也非常直接的技術方案。但是,我們這樣操作創造出來的模型,還算是『天然感染模型」嗎?這本質上是一種強制性的、人工干預手段。如果我們通過外部供氣讓細菌在小鼠胃裡活下來了,那我們觀察到的是細菌與宿主之間自然發生的相互作用?還是說,只是人為創造了一個支持細菌生存的『培養箱」環境?這可能會導致我們研究的病理過程和疾病機制與真實的人類慢性幽門螺桿菌感染存在偏差..」

  馬歇爾顯然沒有被這個疑慮完全阻擋,他揮了揮手,充滿了樂觀和解決問題的急切:「沃倫,

  你的擔心很有道理,我完全理解!但科學發現的第一步往往需要一點打破常規的嘗試!也許我們可以把這作為一個「概念驗證」步驟?先用外力讓它「住進去」,看看它能不能在活體組織中存活、

  代謝、繁殖,甚至造成一些炎症反應?如果連這種『強扭的瓜』都不能存活,那後續研究就無從談起了。當然,在證明了初步可行性後,我們必須,也必須找到更接近自然狀態的方法或者改進模型!我們絕不能停留在一個高度人工化的模型上」

  討論的氣氛更加熱烈了。

  鄭佳佳制止了大家的討論:「這個我們接下來再討論!但除了環境因素,我們還必須考慮另一個至關重要的生物學機制一一黏附性!這是細菌在胃部這種強流動性、不斷收縮排空的器官內實現持久、穩定定植的基礎。目前,我們也做過一些簡單的實驗和觀察,可以大膽地推測,幽門螺旋桿菌很可能擁有一種稱為『黏附素」的表面分子結構。」

  「這些黏附素能夠特異地識別並結合宿主胃黏膜上皮細胞表面的特定受體分子,這其中非常重要的一類受體,可能就是與Lewis血型抗原系統」相關的特定糖基化結構。正是通過這種『鑰匙與鎖孔』般的精密分子識別和結合,細菌才能牢牢地「錨定」在胃上皮細胞上,避免被正常而頻繁的胃蠕動波和胃液流動輕易沖刷排空,最終實現慢性、持續性的感染」

  「回到小白鼠模型的問題:我們的初步假設是一一普通實驗室小白鼠的胃黏膜上皮細胞表面,

  可能缺乏或者表達不足這種特定的Lewis血型抗原或者功能類似的受體分子結構。換言之,幽門螺旋桿菌無法在普通小白鼠的胃黏膜上找到那個關鍵的『掛鉤」來把自己固定住,因此即使它短暫地進入了小鼠胃裡,也會因為無法有效黏附而迅速被清除,無法穩定定植下來。」

  鄭佳佳因為口語不好,有時候便由陳遠航「代勞」,有時候還需要用中文「討論」一番,雖然磕磕絆絆,但兩個人「齊心協力」,最終將整個研究思路、觀察到的現象、存在的核心科學問題以及未來可能的解決路徑都完整而清晰地表達了出來。


  「那麼,針對這種情況,我們該如何解決?」沃倫問道。

  「這可是一個非常難以解決的難題!」馬歇爾揉了揉額頭!

  「這個問題的解決方案,雖然很複雜,但也不是無法解決的!」鄭佳佳說道:「一個可行的思路是嘗試從持續接觸不同動物胃部環境的幽門螺旋桿菌菌株中,篩選具有跨宿主適應能力的『變異株」或「適應性菌株」我們可以嘗試分離這些菌株,研究它們的表面黏附素是否發生了突變?是否獲得了結合非Lewis抗原或結合小鼠胃黏膜未知受體的能力—」

  「如果是這樣,」史密斯教授說道:「這可能是一個長期項目,當然,這也將是一個巨大的突破!它不僅能建立有效的動物模型,更能幫助我們深入理解細菌宿主演化和定植機制的關鍵分子基礎。」

  很快,長桌上就陷入了短暫且激烈的討論。

  大家圍繞著這三項假說一一胃酸環境是否足夠相似並關鍵,氧氣濃度是否是決定性壁壘,黏附機制差異是否是阻斷定植的核心,以及相應的實驗策略展開了頭腦風暴。

  桌上的咖啡杯不斷被續滿,簡易的餐點被隨意取用。

  大家沉浸在科學求索的興奮中,專注於理清每一個假說的邏輯、預測的實驗結果以及其可能隱含的生物醫學意義。

  時間在熱烈的探討中飛快流逝,桌上的食物盤逐漸見底,菸灰缸里積累了不少菸蒂,沒有人具體記得過去了多久,也沒有人去細數到底吃了多少片三明治或點心。

  終於,討論接近尾聲。

  斯坦普教授因為這不是他主要的研究領域,以及可能略顯枯燥的細節討論,在討論後半段早已感到疲憊,先行告退回去休息了。

  從斯坦普教授家裡出來,已經是凌晨12點多了,因為史密斯教授的助手奧斯曼小姐送完他們就回去了,史密斯教授為他們叫了計程車。

  只是,陳遠航抱歉地向他們介紹了自己的窘境,沒錢,史密斯教授慷慨地把錢給付了。

  坐上計程車,鄭佳佳仍舊還很興奮,她覺得今天晚上的討論,是她此前對幽門螺旋桿菌理解的總和。

  她似乎對幽門螺旋桿菌產生了巨大的興趣。

  而今晚,確實是一個生物學史上值得紀念的日子,至此,一個困擾醫學界數十年、影響數億人的細菌終於有了自己的名字,而一場根治胃病的革命,正從那張油漬斑斑的長桌上悄然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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