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雪夜無聲
新年夜前夕。
暮色低垂，細雪未歇。
按照帝都貴族的舊例，新年大典之前，各大權貴都會在私宅中設宴小聚，既為辭舊迎新，也為同盟立場加深默契。
今夜，威靈頓府宴請賓客。
威靈頓內廳燈火通明，銀制枝形燭台高懸天頂，壁爐烈焰跳躍，映得嵌金木地板一片溫暖流光。
詹尼穿著一身新做的天藍色禮裙，在餐桌旁一圈圈地小跑，裙擺飛揚，鞋尖在厚毯上蹭出微不可聞的聲響。
喬安坐在壁爐邊，手中翻著一冊家族帳冊，聽見動靜，抬眼望了過來。
「詹尼，」她喚了一聲，語氣溫和，「別弄皺了衣服。」
詹尼立刻收了步子，吐了吐舌頭，乖乖走到喬安身旁坐下，小手不安分地拽著裙邊。
一旁，羅斯正幫侍從在玄關掛起象徵威靈頓家族徽紋的銀藍帷幔。他身著剪裁考究的黑金禮服，動作雖略顯生澀，眉眼間卻藏認真。
查爾斯站在內廳中央，肩披灰白狐裘，銀髮散落肩側，眸光沉靜而深遠。
屋中爐火跳動，雪花敲打著窗外雕花玻璃，宴前的一切，井然有序。
詹尼抬頭，仰著小臉小聲讚嘆道：「媽媽，哥哥那身禮服真好看呀。」
喬安笑了笑，放下手中的冊子，輕撫著女兒柔軟的發頂。
「當然，他可是小詹尼的哥哥。」
詹尼睜大眼睛，目光亮亮地落在哥哥身上。
羅斯聽見了，微微一怔，抬頭朝妹妹咧嘴一笑，耳根悄悄泛起淡淡的紅。
喬安看著兩個孩子，眼眸中不由浮起一點溫柔的光。
查爾斯走近，俯身為喬安理了理肩上的披風扣，動作安靜而熟稔。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指腹摩挲著銀扣，動作極輕。
府門外，遠處的馬蹄聲，已隱隱在風雪中傳來。
一隊又一隊馬車在風雪中緩緩駛近威靈頓府。雪光下的馬蹄聲沉穩有力，車輪碾過石板街，發出低緩而規律的滾動迴響。
內廳門前早已鋪好防滑厚毯，侍從們披著短披風列隊迎接。燭火映著銀質門把微光，一切肅然井然。
第一批抵達的是科摩克將軍與其女兒愛麗絲。
科摩克一身墨藍軍服，肩章在燈火下泛著暗金色光澤；愛麗絲則著一襲素白短披斗篷，裙擺下露出銀絲織紋，整個人站在父親身側，如雪中初綻的鈴蘭，清麗而明快。
查爾斯親自迎出門外，目光在看到科摩克時微不可察地柔和了些。
兩人握手，動作沉穩有力，不見任何外露情緒，只在指縫間默默傳遞著彼此的理解與信任。
「老朋友，」科摩克壓低聲音笑道，「帝都的雪，今年下得可不小。」
查爾斯微微一笑，鬆開手。
「雪多，路難走。」
兩人視線短暫交鋒，又在一瞬間各自收回。
愛麗絲向喬安行禮，喬安笑著回禮，目光溫和。
詹尼則歡快地探出頭來，眨了眨眼，向愛麗絲揮了揮手。
「姐姐！」她脆生生地叫了一聲，聲音裡帶著熟悉而親昵的喜悅。
愛麗絲微微一笑，彎下身輕輕摸了摸詹尼的發頂，低聲道：
「又見到你了，詹尼。」
詹尼咯咯笑出聲來，像小貓似的蹭了蹭愛麗絲的手掌，神情親昵自然。
羅斯站在一旁，略顯侷促地調整了下衣擺，目光微微飄忽，卻還是老老實實行了個禮。
愛麗絲收回手，抬眸看向羅斯，眼中帶著一絲溫柔笑意，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賓客陸續而至。
傑拉德披著深紫色長袍抵達，他身後帶著少數隨從，神色沉穩如常。
隨後抵達的是德拉諾家族的二少爺，以及帝都實權貴族中的幾位家族代表——皆是早已在帝都暗中歸附威靈頓派系的人物。
宴廳中寒暄聲起，杯盞輕響，爐火將每一張面孔映得溫暖而模糊
有人舉杯，手指微不可察地僵直；有人交談，話語間眼神浮動，試探與審視在一瞬間掠過；偶爾有侍從穿行，便有人下意識地偏頭望向府門方向，眼底壓著微不可見的不安。
查爾斯穿行於賓客之間，神色沉穩，言辭得體，微笑間不見一絲急切。
羅斯正在壁爐旁與一位年長貴族寒暄，言辭小心翼翼。
忽然，一陣輕快的腳步聲靠近。
他微微偏頭，只見愛麗絲提著裙擺走來，白色斗篷在她肩上輕輕晃動，一頭漂亮的金髮紮成了辮子，整個人像是從雪夜中捧來的一抹微光。
「羅斯少爺，」愛麗絲停在他面前，眸中帶著難掩的笑意，「我竟然在你禮服上，看見了這枚星辰領針。」
她指了指羅斯左胸位置，那枚低調嵌著細碎銀輝的領針，正是當日在祈福儀式上她贈予的那一枚。
羅斯一怔，臉上微微泛紅，低頭輕聲道：
「謝謝您的禮物，愛麗絲小姐。」
他頓了頓，耳尖微紅，像是鼓起了極大勇氣，又結結巴巴地補了一句：
「還有……您叫我羅斯就行了。」
愛麗絲眨了眨眼，忽而咯咯一笑，輕輕在裙擺邊角拈了一下，語氣半是調皮半是認真：
「好呀，羅斯——」
她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一些，「既然這樣，我應該比你大一歲，羅斯，那你得叫我姐姐了。」
羅斯徹底漲紅了耳根，尷尬地別開了眼，卻還是老老實實地，幾不可聞地低聲喚道：
「……愛麗絲……姐姐。」
愛麗絲聽著，眼中倏地亮了，像是雪夜中點燃的一盞小燈，笑意從眼角眉梢溢了出來，連帶著整個人都輕快了幾分。
羅斯忍著羞窘站直了些，卻又偷偷抬眼望她，目光中帶著少年獨有的侷促與渴望。
一旁的詹尼不知道什麼時候溜了過來，抱著胳膊在一旁看得興味盎然，還故意湊過來小聲念叨：
「哥哥——要記得給姐姐準備新年禮物哦！」
羅斯差點沒站穩，趕緊咳了一聲，尷尬地瞪了詹尼一眼。
愛麗絲掩唇輕笑，眼神越發柔亮。
她偏過頭，輕聲問羅斯：「新年的願望，想好了嗎？」
羅斯垂下眼，耳尖還在泛紅。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低道：
「……希望家裡的人，都能一直這樣，平安無事。」
聲音不大，卻帶著少年式的認真與期盼。
愛麗絲怔了怔，眼神里有一絲細微的動容，但很快又彎起嘴角，笑著答道：
「你的願望必然成真，羅斯。」
廳中笑語聲漸漸低了幾分，爐火輕響，燭光溫和而靜默地搖曳著。
羅斯與愛麗絲、詹尼在一側交談嬉鬧，喬安陪著其他夫人們在靠窗的位置輕聲敘舊。
而查爾斯，則不動聲色地從主廳穿過，向偏廳方向行去。
那裡，已經有數位賓客等候。
科摩克將軍、傑拉德大人，以及德拉諾家族、貝斯特家族的代表們，各自聚於一隅，面上仍帶著寒暄式的笑意，卻無一人真正放鬆。
查爾斯推門而入時，眾人微微一滯，隨即低聲寒暄，不動聲色地圍攏過來。
房內光線較暗，只有壁爐微光映在天鵝絨掛簾上，投下溫柔卻凝重的影子。
查爾斯走至長桌前，取了一杯侍從準備好的淺金色烈酒，指尖捻了捻杯沿，神情平靜。
他沒有開場白，只是掃了眾人一眼，聲音低緩：
「陛下已經下了口諭，打算在新年大典後，啟動第一輪邊境軍裁。」
偏廳內短暫一靜。
眾人早有所聞，卻從未聽查爾斯親口證實。而今夜，在威靈頓府，這句話終於落了地。
查爾斯頓了頓，輕輕旋轉著杯中的酒液，繼續道：「邊境局勢未穩，貿然削兵，動搖的不只是西北。帝都，恐怕也難以獨善其身。」
他的聲音並不高，話語中亦無明顯情緒起伏。
有人皺眉，有人沉思，有人眼神變得更為警惕。
科摩克將軍沉聲問道：「公爵大人，有無轉圜之法？」
查爾斯抬眸，目光從在場眾人臉上緩緩掃過。
「依帝國律制，」他說道，聲音仍舊平靜，「若帝都決策層半數以上貴族反對，即便是皇令，也必須交由最高議會重新審議。」
眾人面面相覷。
這是他們早知的規則，卻也是多年未被觸動過的禁忌。
查爾斯放下酒杯，指尖輕敲桌面，聲音如雪落微塵。
「我需要你們的支持。反對裁軍，不是為了威靈頓家，更不是為了個人。」
他頓了頓，眉宇間的壓抑冷峻在微光下更顯清晰。
「是為了帝國，不至於在錯誤的時機，自毀防線。」
偏廳內氣氛凝重。
沒人立刻表態，但空氣中已瀰漫出一種近乎壓抑的默契感。
查爾斯似乎早有預料，他語氣微轉，平靜中多了一絲淺淺的鬆動：
「邊境之事，一旦平定——最遲不過明年冬天，西北軍權，我自當親手交出。」
這句話落地，眾人神色皆有變化。
查爾斯微微一笑，低聲補充：
「屆時，財政空出，自有新的分配。只要帝國安穩，該屬於諸位的利益，不會少。」
簡短的話語，沒有激昂，也沒有太多承諾，卻帶著沉甸甸的誘惑。
科摩克微不可察地捏緊了拳頭，傑拉德沉吟良久，德拉諾家的代表則低聲與身邊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無人反對。
至少，此刻，沒有人再提出異議。
查爾斯立在壁爐光影下，面色沉靜，銀髮微亂，仿佛與這片寒夜融為一體。
偏廳的門仍半掩著，外廳的笑語聲遠遠傳來。
宴會漸近尾聲。
最後一輪輕飲之後，賓客們陸續起身，衣袍摩挲聲與告別的輕語在廳中交錯。
羅斯和詹尼送著愛麗絲父女至門口。愛麗絲在斗篷下朝羅斯微笑，眼神里仍帶著方才未散的溫暖光芒。
詹尼一手拽著哥哥的袍角，小聲催促著：「記得送禮物啊，哥哥！」
羅斯耳尖微紅，只裝作沒聽見。
愛麗絲眨了眨眼，忍笑低頭，隨父親一同踏入雪幕之中。
門扉半掩，夜風吹入一線寒意，燭光微顫。
查爾斯立於廳中，與最後幾位貴族逐一寒暄，送行。
喬安靜靜站在壁爐旁，目光隨他流轉，臉上帶著一貫的淺笑，只是指尖在披肩下微不可察地收緊。
待最後一位賓客離開，門扉闔上，廳中瞬間靜了下來，只余爐火尚在微微跳動。
詹尼已睏倦地靠在喬安懷中，羅斯走近查爾斯，想要說些什麼，卻在對方微微一笑的眼神下，終究只是低頭默默站好。
查爾斯抬手輕輕拍了拍兒子的肩膀，什麼也沒說。
他披上外袍，獨自推門而出。
……
門外，雪落無聲。
威靈頓府的台階上積起薄薄一層新雪，腳步踏上去，發出極輕的碎響。
查爾斯立在台階下，仰頭望著夜空。雲層低垂，皇宮方向的金頂輪廓在雪幕中朦朧若隱。
喬安悄無聲息地走到他身旁，披著淺灰色披風，眼眸沉靜。
她沒有開口，只是輕輕挽住了查爾斯的手臂。
兩人靜靜站著。
寒風掠過庭院，捲起細碎雪塵，映著遠處燈火，將彼此的影子拖得長長的，交疊在一起。
過了很久，查爾斯才低聲開口，聲音低啞而輕微：
「明日之後，不知道還能不能這樣守著他們了。」
喬安握緊了他的手，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風繼續吹著，雪無聲墜落。
暮色低垂，細雪未歇。
按照帝都貴族的舊例，新年大典之前，各大權貴都會在私宅中設宴小聚，既為辭舊迎新，也為同盟立場加深默契。
今夜，威靈頓府宴請賓客。
威靈頓內廳燈火通明，銀制枝形燭台高懸天頂，壁爐烈焰跳躍，映得嵌金木地板一片溫暖流光。
詹尼穿著一身新做的天藍色禮裙，在餐桌旁一圈圈地小跑，裙擺飛揚，鞋尖在厚毯上蹭出微不可聞的聲響。
喬安坐在壁爐邊，手中翻著一冊家族帳冊，聽見動靜，抬眼望了過來。
「詹尼，」她喚了一聲，語氣溫和，「別弄皺了衣服。」
詹尼立刻收了步子，吐了吐舌頭，乖乖走到喬安身旁坐下，小手不安分地拽著裙邊。
一旁，羅斯正幫侍從在玄關掛起象徵威靈頓家族徽紋的銀藍帷幔。他身著剪裁考究的黑金禮服，動作雖略顯生澀，眉眼間卻藏認真。
查爾斯站在內廳中央，肩披灰白狐裘，銀髮散落肩側，眸光沉靜而深遠。
屋中爐火跳動，雪花敲打著窗外雕花玻璃，宴前的一切，井然有序。
詹尼抬頭，仰著小臉小聲讚嘆道：「媽媽，哥哥那身禮服真好看呀。」
喬安笑了笑，放下手中的冊子，輕撫著女兒柔軟的發頂。
「當然，他可是小詹尼的哥哥。」
詹尼睜大眼睛，目光亮亮地落在哥哥身上。
羅斯聽見了，微微一怔，抬頭朝妹妹咧嘴一笑，耳根悄悄泛起淡淡的紅。
喬安看著兩個孩子，眼眸中不由浮起一點溫柔的光。
查爾斯走近，俯身為喬安理了理肩上的披風扣，動作安靜而熟稔。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指腹摩挲著銀扣，動作極輕。
府門外，遠處的馬蹄聲，已隱隱在風雪中傳來。
一隊又一隊馬車在風雪中緩緩駛近威靈頓府。雪光下的馬蹄聲沉穩有力，車輪碾過石板街，發出低緩而規律的滾動迴響。
內廳門前早已鋪好防滑厚毯，侍從們披著短披風列隊迎接。燭火映著銀質門把微光，一切肅然井然。
第一批抵達的是科摩克將軍與其女兒愛麗絲。
科摩克一身墨藍軍服，肩章在燈火下泛著暗金色光澤；愛麗絲則著一襲素白短披斗篷，裙擺下露出銀絲織紋，整個人站在父親身側，如雪中初綻的鈴蘭，清麗而明快。
查爾斯親自迎出門外，目光在看到科摩克時微不可察地柔和了些。
兩人握手，動作沉穩有力，不見任何外露情緒，只在指縫間默默傳遞著彼此的理解與信任。
「老朋友，」科摩克壓低聲音笑道，「帝都的雪，今年下得可不小。」
查爾斯微微一笑，鬆開手。
「雪多，路難走。」
兩人視線短暫交鋒，又在一瞬間各自收回。
愛麗絲向喬安行禮，喬安笑著回禮，目光溫和。
詹尼則歡快地探出頭來，眨了眨眼，向愛麗絲揮了揮手。
「姐姐！」她脆生生地叫了一聲，聲音裡帶著熟悉而親昵的喜悅。
愛麗絲微微一笑，彎下身輕輕摸了摸詹尼的發頂，低聲道：
「又見到你了，詹尼。」
詹尼咯咯笑出聲來，像小貓似的蹭了蹭愛麗絲的手掌，神情親昵自然。
羅斯站在一旁，略顯侷促地調整了下衣擺，目光微微飄忽，卻還是老老實實行了個禮。
愛麗絲收回手，抬眸看向羅斯，眼中帶著一絲溫柔笑意，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賓客陸續而至。
傑拉德披著深紫色長袍抵達，他身後帶著少數隨從，神色沉穩如常。
隨後抵達的是德拉諾家族的二少爺，以及帝都實權貴族中的幾位家族代表——皆是早已在帝都暗中歸附威靈頓派系的人物。
宴廳中寒暄聲起，杯盞輕響，爐火將每一張面孔映得溫暖而模糊
有人舉杯，手指微不可察地僵直；有人交談，話語間眼神浮動，試探與審視在一瞬間掠過；偶爾有侍從穿行，便有人下意識地偏頭望向府門方向，眼底壓著微不可見的不安。
查爾斯穿行於賓客之間，神色沉穩，言辭得體，微笑間不見一絲急切。
羅斯正在壁爐旁與一位年長貴族寒暄，言辭小心翼翼。
忽然，一陣輕快的腳步聲靠近。
他微微偏頭，只見愛麗絲提著裙擺走來，白色斗篷在她肩上輕輕晃動，一頭漂亮的金髮紮成了辮子，整個人像是從雪夜中捧來的一抹微光。
「羅斯少爺，」愛麗絲停在他面前，眸中帶著難掩的笑意，「我竟然在你禮服上，看見了這枚星辰領針。」
她指了指羅斯左胸位置，那枚低調嵌著細碎銀輝的領針，正是當日在祈福儀式上她贈予的那一枚。
羅斯一怔，臉上微微泛紅，低頭輕聲道：
「謝謝您的禮物，愛麗絲小姐。」
他頓了頓，耳尖微紅，像是鼓起了極大勇氣，又結結巴巴地補了一句：
「還有……您叫我羅斯就行了。」
愛麗絲眨了眨眼，忽而咯咯一笑，輕輕在裙擺邊角拈了一下，語氣半是調皮半是認真：
「好呀，羅斯——」
她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一些，「既然這樣，我應該比你大一歲，羅斯，那你得叫我姐姐了。」
羅斯徹底漲紅了耳根，尷尬地別開了眼，卻還是老老實實地，幾不可聞地低聲喚道：
「……愛麗絲……姐姐。」
愛麗絲聽著，眼中倏地亮了，像是雪夜中點燃的一盞小燈，笑意從眼角眉梢溢了出來，連帶著整個人都輕快了幾分。
羅斯忍著羞窘站直了些，卻又偷偷抬眼望她，目光中帶著少年獨有的侷促與渴望。
一旁的詹尼不知道什麼時候溜了過來，抱著胳膊在一旁看得興味盎然，還故意湊過來小聲念叨：
「哥哥——要記得給姐姐準備新年禮物哦！」
羅斯差點沒站穩，趕緊咳了一聲，尷尬地瞪了詹尼一眼。
愛麗絲掩唇輕笑，眼神越發柔亮。
她偏過頭，輕聲問羅斯：「新年的願望，想好了嗎？」
羅斯垂下眼，耳尖還在泛紅。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低道：
「……希望家裡的人，都能一直這樣，平安無事。」
聲音不大，卻帶著少年式的認真與期盼。
愛麗絲怔了怔，眼神里有一絲細微的動容，但很快又彎起嘴角，笑著答道：
「你的願望必然成真，羅斯。」
廳中笑語聲漸漸低了幾分，爐火輕響，燭光溫和而靜默地搖曳著。
羅斯與愛麗絲、詹尼在一側交談嬉鬧，喬安陪著其他夫人們在靠窗的位置輕聲敘舊。
而查爾斯，則不動聲色地從主廳穿過，向偏廳方向行去。
那裡，已經有數位賓客等候。
科摩克將軍、傑拉德大人，以及德拉諾家族、貝斯特家族的代表們，各自聚於一隅，面上仍帶著寒暄式的笑意，卻無一人真正放鬆。
查爾斯推門而入時，眾人微微一滯，隨即低聲寒暄，不動聲色地圍攏過來。
房內光線較暗，只有壁爐微光映在天鵝絨掛簾上，投下溫柔卻凝重的影子。
查爾斯走至長桌前，取了一杯侍從準備好的淺金色烈酒，指尖捻了捻杯沿，神情平靜。
他沒有開場白，只是掃了眾人一眼，聲音低緩：
「陛下已經下了口諭，打算在新年大典後，啟動第一輪邊境軍裁。」
偏廳內短暫一靜。
眾人早有所聞，卻從未聽查爾斯親口證實。而今夜，在威靈頓府，這句話終於落了地。
查爾斯頓了頓，輕輕旋轉著杯中的酒液，繼續道：「邊境局勢未穩，貿然削兵，動搖的不只是西北。帝都，恐怕也難以獨善其身。」
他的聲音並不高，話語中亦無明顯情緒起伏。
有人皺眉，有人沉思，有人眼神變得更為警惕。
科摩克將軍沉聲問道：「公爵大人，有無轉圜之法？」
查爾斯抬眸，目光從在場眾人臉上緩緩掃過。
「依帝國律制，」他說道，聲音仍舊平靜，「若帝都決策層半數以上貴族反對，即便是皇令，也必須交由最高議會重新審議。」
眾人面面相覷。
這是他們早知的規則，卻也是多年未被觸動過的禁忌。
查爾斯放下酒杯，指尖輕敲桌面，聲音如雪落微塵。
「我需要你們的支持。反對裁軍，不是為了威靈頓家，更不是為了個人。」
他頓了頓，眉宇間的壓抑冷峻在微光下更顯清晰。
「是為了帝國，不至於在錯誤的時機，自毀防線。」
偏廳內氣氛凝重。
沒人立刻表態，但空氣中已瀰漫出一種近乎壓抑的默契感。
查爾斯似乎早有預料，他語氣微轉，平靜中多了一絲淺淺的鬆動：
「邊境之事，一旦平定——最遲不過明年冬天，西北軍權，我自當親手交出。」
這句話落地，眾人神色皆有變化。
查爾斯微微一笑，低聲補充：
「屆時，財政空出，自有新的分配。只要帝國安穩，該屬於諸位的利益，不會少。」
簡短的話語，沒有激昂，也沒有太多承諾，卻帶著沉甸甸的誘惑。
科摩克微不可察地捏緊了拳頭，傑拉德沉吟良久，德拉諾家的代表則低聲與身邊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無人反對。
至少，此刻，沒有人再提出異議。
查爾斯立在壁爐光影下，面色沉靜，銀髮微亂，仿佛與這片寒夜融為一體。
偏廳的門仍半掩著，外廳的笑語聲遠遠傳來。
宴會漸近尾聲。
最後一輪輕飲之後，賓客們陸續起身，衣袍摩挲聲與告別的輕語在廳中交錯。
羅斯和詹尼送著愛麗絲父女至門口。愛麗絲在斗篷下朝羅斯微笑，眼神里仍帶著方才未散的溫暖光芒。
詹尼一手拽著哥哥的袍角，小聲催促著：「記得送禮物啊，哥哥！」
羅斯耳尖微紅，只裝作沒聽見。
愛麗絲眨了眨眼，忍笑低頭，隨父親一同踏入雪幕之中。
門扉半掩，夜風吹入一線寒意，燭光微顫。
查爾斯立於廳中，與最後幾位貴族逐一寒暄，送行。
喬安靜靜站在壁爐旁，目光隨他流轉，臉上帶著一貫的淺笑，只是指尖在披肩下微不可察地收緊。
待最後一位賓客離開，門扉闔上，廳中瞬間靜了下來，只余爐火尚在微微跳動。
詹尼已睏倦地靠在喬安懷中，羅斯走近查爾斯，想要說些什麼，卻在對方微微一笑的眼神下，終究只是低頭默默站好。
查爾斯抬手輕輕拍了拍兒子的肩膀，什麼也沒說。
他披上外袍，獨自推門而出。
……
門外，雪落無聲。
威靈頓府的台階上積起薄薄一層新雪，腳步踏上去，發出極輕的碎響。
查爾斯立在台階下，仰頭望著夜空。雲層低垂，皇宮方向的金頂輪廓在雪幕中朦朧若隱。
喬安悄無聲息地走到他身旁，披著淺灰色披風，眼眸沉靜。
她沒有開口，只是輕輕挽住了查爾斯的手臂。
兩人靜靜站著。
寒風掠過庭院，捲起細碎雪塵，映著遠處燈火，將彼此的影子拖得長長的，交疊在一起。
過了很久，查爾斯才低聲開口，聲音低啞而輕微：
「明日之後，不知道還能不能這樣守著他們了。」
喬安握緊了他的手，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風繼續吹著，雪無聲墜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