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陰影之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清晨未滿,雪依舊未停。

  皇城之外的貴族街區靜得很,晨霧未散,遠處魔能街燈的光暈都像裹了一層銀灰,威靈頓府內卻已有打破寂靜的迴響。

  練武場被清理過兩次,地面仍殘留些未化的碎冰。白石鋪地,四周以青銅柱界定,上方無遮,雪從空中斜落,緩緩蓋在場邊。

  「再來一次。」

  傑森的聲音從場邊傳來,依舊平靜,不帶起伏,卻有種讓人無法忽視的鋒利。

  他立於石階陰影處,身穿深藍法袍,衣角微揚,雪落不著。立領紋邊處繡有自然之塔的舊式星紋,黑髮已染霜色,卻站得筆直。

  他是威靈頓家族的首席魔法顧問,七階水系魔導師。

  「第五節點剛起,你就試圖強行聚能?那是六階魔法,不是你能隨意撐住的東西。」

  場中,羅斯站在雪地之上,雙手半抬,袖下的水元素殘光還未完全散盡。他額前有汗,氣息並不亂,眉頭卻微皺。

  「引導還沒失控。」他低聲說。

  「但精神力已經臨界了。」傑森從場邊走近,披風掃過雪面,雪未及地便退。

  「你能撐住,是因為親和力給你留了餘地。」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少年肩上,「可魔法不是天賦遊戲。」

  「你是四階魔法師。」他語氣極靜,「不是六階。」

  羅斯抿了抿唇,沒有回嘴。

  傑森站定,指向他指尖:「你的確有著妖孽級的天賦,九級元素親和力,帝國千年,未出三人。但九級親和力帶來的,只是更寬的感應面與更高的元素順應度,不是無限釋放權。」

  「你可以引導六階法術——在空場上,在不被打斷的狀態下,撐著精神力硬拖全術式六秒。」

  「但若在擂台上?」傑森盯著他,「那六秒里,對手只要有一招,能中斷你六節符式中的任何一節引導,你整場比賽就結束了。」

  羅斯沒出聲,只是抬手,指節微曲,掌心水氣再聚。他試圖恢復之前未完成的咒式構型,但這一次,明顯更慢——不是不熟,而是在權衡節奏。

  傑森站在他側後,語氣緩緩落下:「戰鬥不是你能釋放什麼魔法,而是你能在多久內——完成多少有效術式。」

  「你四階,可以正常引導四階法術;三階,引導需要兩個節點,兩階只需要一個節點,引導時間大大縮短;但對你來說,只有一階法術,才是真正的瞬發。」

  「那你該想的不是『能不能放六階』,而是『如何用一階和二階術,為自己爭取那六秒』。」

  話音落地,雪忽然大了一分。

  羅斯低頭,沉息半瞬,再次舉手。他這次沒有選擇高階術式,而是自掌心起了一道水霧護障,薄薄一層,如鱗伏甲,轉瞬便成。

  瞬發。

  而後是第二式——三階術,水流切帶式前掠,未完成一半便被他自己強行中斷。

  他試著切換。

  「節奏還不穩。」傑森低聲道,卻終於點了點頭,「但至少你開始像個高級魔法師了。」

  傑森手中法杖輕敲場邊石紋,元素波動瞬間穩定全場。他走近幾步,語聲不重:「記住,你到時候不會與我過招。你會與所有人證明,你是誰。」

  羅斯低頭沉息,拳頭緊握,指背泛白。他咬了咬牙,卻沒有狡辯,只是堅定地點了點頭:「我再來一次。」

  傑森盯著他,目光中沒有鼓勵,也沒有否定,只是在觀察。

  片刻後,他微微側身,讓開一丈空間,留下五個字:「水霧護邊,觀察為主。」

  羅斯聽懂了。他退了一步,深吸氣,水元素再度聚攏,雪霧之中,少年身形微弓,眼神已不同於片刻之前。

  專注且堅毅。

  ……

  訓練結束後,風雪不知何時更緊了幾分。

  羅斯站在場邊,胸膛起伏不定,額前細汗被寒風吹得微涼。他低頭看著指尖殘留的水跡,呼吸平穩,像還沉浸在剛才未盡的咒式中。

  一陣靴聲從後方傳來,節奏不急,卻分外沉穩。

  他轉頭時,雪正斜斜地落在那道熟悉的身影肩頭。

  查爾斯穿著深灰色披風,未佩佩劍,也未著戰甲。他只立在場外石階上,一手藏於斗篷下,神情看不出悲喜。


  羅斯愣了一下,像是沒料到他會出現在這裡,聲音有些不自然地低下去:「父親。」

  查爾斯微微點頭,向內指了指:「來。」

  他們一前一後走入練武場東側的長廊,穿過一段鋪有獸毯的石階,進入府內僻靜一隅的小廳。

  這裡沒有外人,也沒有侍從。只有一隻銅壺還在溫著火,牆上掛著舊劍與戰袍,是查爾斯早年未曾公開使用過的徽記。

  他沒有坐下,只在窗前立定,看著遠處已被雪色吞沒的比武場。

  「你很認真。」他開口,像在陳述事實。

  羅斯站在他身後,低聲道:「我想贏。」

  查爾斯沒有回頭,只輕輕「嗯」了一聲。

  半晌,才回首說道:「蒼輝試禮每年都會舉行,但今年不一樣。」

  羅斯的眉微微動了動,卻沒有出聲打斷。

  「因為有你的參加。」查爾斯注視著羅斯。

  「帝都的局勢比你現在所知的複雜太多。你要面對的,不止是擂台上的對手,還有你站在誰身後的這層意義。」

  「你若贏了,眾人不會說『你強』,他們只會說——『威靈頓家的小子,果然不差』。」

  「而你若輸了,他們也不會笑你技不如人,而會說——『虎父犬子』。」

  他走近一步,停在他面前:「記住——榮耀不是別人替你說出來的。它來自意志,不來自血統,更不來自虛名。」

  「你能戰至最後,我會欣慰。你若是落敗,我也不會怪你。但若你因獲勝而生出驕傲,我只會失望。」

  這番話沒有重語,卻擲地有聲。

  羅斯抿唇,目光低垂,但片刻後,他輕輕點頭,聲音不大,卻極認真:

  「我不會讓您失望。」

  查爾斯凝視他片刻,伸手為他理了理披風上的一道雪痕。

  然後轉身離去。

  ……

  查爾斯回到府內主樓時,屋檐已覆上新一層雪。他未改披風,肩上的濕氣還未散盡,便徑直走向二層盡端的書房。

  門未上栓,柴爐里的火光自門縫透出一線微金。

  他推門入內。

  喬安已坐在窗側,手中抱著一卷未翻的詩集,目光卻落在窗外。爐火燒得很穩,室內暖意微醺。

  「雪大了。」查爾斯脫下披風,掛至門後,「我去看了羅斯。」

  喬安點了點頭,眸光微轉,落回他臉上:「他還好吧?」

  「很好。」查爾斯走到案前,拿起茶壺,替自己斟了一盞,微微抬眼,「比我想像中更沉得住氣。」

  喬安輕輕一笑:「這點不像你。」

  查爾斯未應,只飲了口茶,緩緩放下。

  沉默片刻後,他道:「我想讓你和詹尼迴避新年大典。」

  喬安聞言,並未露出意外。只是看著他,靜了片刻,道:「是因為血月麼?」

  查爾斯沒有直接回答。他將茶盞放回盤中,目光落在桌案上的一頁未合的軍務函牘。

  「帝都這幾日太靜了。貴族圈子沒人再議政事,教廷使團每日頻繁入宮,連衛戍調令都開始繞過軍部。」

  「而亞當,還什麼都沒說。」他頓了頓,「這種時候,沉默本身,就是一場迴響。」

  喬安垂眸,指尖輕撫著詩集封面,良久才道:「你從不避我這些話。」

  「帝都若有事,我便得先想好餘下的人該怎麼退。」查爾斯語氣溫而靜,「詹尼還小,你若在身邊,我放心些。」

  喬安輕聲笑了一下,卻不帶笑意。

  她收回手,將那本詩集合上,語氣輕緩卻冷得像石壁上的水紋。

  「我父親是怎麼死的,你也知道。」

  查爾斯沒有插話,只看著她。

  「身為首相,為圖蘭二世主持政事近二十年,就因為教廷說他偏向自由派,說他阻礙神權改革。「喬安頓了頓,「三個月後,他被奪職禁言,搬離官邸。一年後,病重,不治。」

  她的語氣依舊緩和,她說得極輕,沒有痛色,仿佛只是說別人的事。

  「那日殯儀,帝國旗幟照常升起。教廷祭鐘響了三次。沒有人為他停下一刻鐘的禱告。」


  查爾斯的手指在盞邊停住,低聲道:「我記得。」

  喬安靜靜望著他,目光極沉。

  「所以你說帝都不穩,我不會驚訝。」她輕聲道,「只是覺得,一切都不過又走到了它該去的地方。」

  柴火微響,室內短暫沉寂。

  查爾斯端起茶盞,卻遲遲沒有再飲,只是握著,像在溫一段沉思。

  「鏡中人……」喬安忽然開口,語調平緩,「最近還活躍麼?」

  查爾斯的指節輕輕一頓。

  「你從不主動提起他們。」喬安看著他。

  查爾斯沉默了一瞬,開口說道:「十年前——我剛剛接任巡防營統領,被牽進一樁不該沾的舊案。議會裡有人要把我從軍部清出去。」

  「他們設了證據,流言甚至都編好了。我本該在那場庭審前就從名冊上消失。」

  喬安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是鏡中人。」他低聲說,「他們沒有直接出現,只是在帝國高庭準備開審前的一晚,將一份寫著真證人供詞的卷宗,送進了裁決席的信函口。」

  查爾斯坐了一會兒,像是順著剛才的話語思緒回到更久遠之前。他看著茶盞,目光淡下去。

  「那之後,我查了他們的背景。」他說,「斷斷續續拼出了一點脈絡。」

  「鏡中人這個名字,早在伊萊恩第一皇朝與拉里皇朝交替時便出現了,是一群沒有姓的人,為那些快要沒了姓的人做事。」

  他語氣很輕:「他們從不留下名字,也不求回報。只是偶爾,在某些漆黑的夜裡,遞出一盞明燈。」

  喬安依舊沒有說話,只靜靜地聽著。

  查爾斯頓了頓,目光落回茶盞:「他們總在陰影之下。我不知道他們到底是誰,但從那之後,我便欠了他們一次。」

  爐火輕跳,金紅的光映在喬安側臉上,一點雪未落,卻像久立夜窗。

  她低聲道:「你還記得那時候與你接洽的人麼?」

  查爾斯抬眼看她,神色如常,卻帶著一點舊事未了的沉色。

  喬安目光不動。

  「傑拉德。」查爾斯道。

  喬安微微一頓。很輕,像石子落水,連漣漪都藏得極深。

  「我建議你再找他談談。」她語氣平靜,「你對帝都的判斷一直夠穩,但這一次,局勢比任何一次都更複雜。」

  查爾斯沒有立刻回應。他只是將茶盞緩緩放下,手指在案面上輕輕敲了敲。

  他的目光落在桌角,那是一隻舊匣,封印早已蒙灰,蓋上的烙印模糊卻依稀可辨——一枚對開的破鏡。

  他沉默許久,終是點了點頭。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