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秉燭夜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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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雪從黃昏開始,直到夜深仍未停歇。

  宮廷屋檐下的冰柱已凍成銀刃,懸掛在王座之城的每一寸檐角,時不時地被這冬日的狂風無情刮落。

  而宮廷藏書閣內靜得出奇。

  火爐中最後一截橡木早已燃盡,嵌金鐵籠內僅餘灰紅的微光,散發出微弱的熱意。

  亞當獨坐在長案後,窗外冷風從檐下擦過,捲起兩頁未壓實的古卷邊角。他抬手按下,不重,卻精確。

  《帝國皇統紀事》的封面在他指下輕微顫動,翻開的那頁泛黃書頁上寫著一行刻板卻沉甸的文字:

  「天幕帝國第八皇朝·拉里末帝卒,無嗣,次年冬月,由教廷冊令,圖蘭一世即位。」

  燭光映照下,那段筆跡仿佛浮動著冷意。他的指節輕抵桌角,手背青筋微微鼓起,未語,未嘆,只是眉目間比平日更寡言、更寂靜一些。

  門外傳來輕輕兩聲叩響。

  那聲音很輕,不帶催促,像是發出的探問。片刻後,門被推開了一寸,夜風隨之一同探入房中。

  「陛下還未入眠?」伊薇特的聲音低而清淨,在夜色中聽來幾乎有些不真實。

  她換了便袍,銀白披肩拖地無聲,手中托著一枚鏤金長盤,盤上盛著一壺溫酒與兩隻高腳銀杯。

  她在門邊站了片刻,未急著走近,仿佛在等他先抬頭。她停在書桌另一側,沒有坐下,也未多言。

  亞當緩緩將書頁合上,沒有看她,只以近乎自語的語調道:

  「從帝國建國至今,已有一千三百餘年。」

  「而如今的圖蘭,是第九個皇朝。」

  伊薇特的目光掠過桌案上的古卷,靜默無言。

  「若圖蘭是例外,那這一例外也該走到盡頭了。」亞當目光下垂,像是說與她,也像是說與整座雪夜之下的皇城。

  她將酒斟滿,將其中一杯遞向他,指尖卻未觸杯身,而是穩穩握著杯底。

  「我原以為你只在新年夜讀它。」

  亞當的視線落在杯中酒水上許久,終於低聲開口。

  「自拉莫斯皇朝,每一代,都止於第三位君主。」

  他的語調並不重,卻帶著一種隱隱的斷句感,像是講述早已寫定的結果,而非正在進行的命運。

  「你知道更怪的是什麼嗎?」他緩緩抬眼,「每一個末代帝王……都無子嗣。」

  伊薇特指尖微頓,杯沿輕響一下,卻未出聲。

  亞當的聲音沒有起伏,甚至稱得上平靜:「拉里三世無嗣,奧布里三世無嗣,圖蘭……也未曾例外。」

  「陛下此話為時尚早。」她輕聲道,話語溫柔而不失篤定,「您仍年輕,還有時間。」

  「可你我成婚七年,」亞當望向她,「宮中四妃,八位牧師,十六位鍊金術師,二十三次占卜與祈福。到頭來呢?連一個胎夢都沒有。」

  他頓了頓,語氣低沉,「我小時候,去神殿接受洗禮時——教皇親自主持。你知道那儀式里,有一段要灌飲聖水。那一盞水……是他親自遞的。」

  他目光微垂,像是在追憶又像是自語:「我一直以為是我的血統太淡。可現在想想,或許,那杯水裡藏著的,不只是祝福。」

  藏書閣陷入短暫的沉寂,只有風雪拍打窗扉的聲音,像在印證他話語的空白與蒼涼。

  伊薇特終於出聲:「亞當,你不是第一個有這種懷疑的人。」

  他抬頭,目光略帶訝色。

  「你父皇……在位時也曾私下提過。只是那時無從深查,許多話,不敢明說。」她慢慢將酒杯放回托盤上,語聲低柔,「但你如今是皇帝,不必靠猜,也可以主動尋證。」

  「而且——」她眼神輕微轉動,帶出一絲像是試圖點燃希望的溫度,「我父親那邊,商會在南洋尋到一種『銀骨之髓』,據說對血脈延續極為有效,前朝一位晚年得子的貴族便是因服此方而有後。」

  「年後藥材會運到帝都。」她頓了頓,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絲柔軟的堅定,「我們可以再試一次,不是嗎?」

  亞當端起酒杯,輕抿了一口,目光卻仍落在案上的那冊舊卷上。

  「血月……昨夜你也看見了,那不是自然天象。」亞當語調平靜,卻字字沉重,「我查遍帝國編年史,三百年裡從未沒出現過。而昨夜……還是在祈福之夜。」


  他緩緩地放下杯,指腹抵在杯底:「他們早就算好那一夜,知道血月會來……甚至,是他們讓它來。」

  「你懷疑教廷?」伊薇特輕聲問。

  「我不懷疑他們。」亞當冷笑道,「我只是終於確定,他們從來就沒想讓任何一個皇族,掌權太久。」

  藏書閣內的燭光在這句話落下時輕輕一顫。伊薇特沒有立刻接話,只是看著他,眼神比火光更沉了半分。

  「昨夜,」她終究開口,「教皇把那枚『水神護符』親手賜給威靈頓之子。」

  「按照慣例,原本應該賜予的,是由你冊封的儲君。」

  亞當目光輕微一動。

  她繼續:「那枚護符象徵的不僅是護佑,還有權柄。你我都明白,哪怕是祭儀環節,也不可能隨意更改流程。」

  「更別提他當時那句話——『願你承水神恩典,守護信念,亦能引導他人成為命運中的光與舟。』」

  她複述得很緩,卻一字未漏,「你是皇帝,我只是皇后。可那一刻,我的脊背都涼了半寸。」

  她停頓片刻,像是在給他反應的時間,又像是在等待他的確認。

  亞當沒有回應,他只是看著火光,眼中一閃而過的情緒難以捕捉——像驚,像怒,又像某種遲來的悲哀。

  伊薇特垂下眼帘,語氣轉為更為緩慢的輕語:「查爾斯功高蓋主,兩鎮軍權,八年西北無敗。他一聲令下,邊境可靜;他不在,皇宮門前都未必安穩。」

  「平民稱他『西北壁壘』,士兵喊他『軍神』,就連那些議員和學者,如今也開始把『威靈頓精神』寫進教材里。」

  她抬眸望著亞當:「你以為教廷沒看見這些?他們看的比我們更清楚。」

  「他們扶持的,從來不是誰順從,而是誰——能替他們維持秩序。」

  她的聲音在藏書閣中慢慢沉下去,像雪覆城檐,先是無聲,然後,才堆起重量。

  亞當指節微動,似要再抿酒,卻又將杯中微溫之液緩緩放下。

  伊薇特看著他,眼神不帶急切,只是溫和地開口:「也許該是時候,讓他交出軍權了。」

  亞當眉頭微蹙,目光終於轉向她,語調低緩:「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我當然知道。」她語氣未變,「交出西北軍權,把二十萬鐵騎,交還帝國。」

  亞當輕輕吸了口氣,喉結動了動。

  「你以為西北是皇宮後院?」他說這話時語聲並不重,語意卻冷得幾近霜雪。

  「你知道西北邊境有多少蠻族士兵正在集結?知道每年冬季他們如何試探邊哨、封鎖糧道?知道是誰死守不退,讓那些議員能在春天照常開會?」

  他語調緩慢而克制,每一字幾乎都咬得極緊,「我就算不信任查爾斯,但他的軍事才能不可不信。諾大的帝國,難道靠議會就能守得好這邊境?鎮得住這西北軍?」

  伊薇特低頭輕笑了一聲,語氣卻仍溫和:「我不是讓你把邊關交給議會。我只是覺得,也許不該讓一個人同時統御兩個方向的劍。」

  她輕輕抬眼,望向他:「如果西北不可動,那帝都呢?」

  亞當不語,眼神卻動了一瞬。

  「巡防營。」她聲音輕得幾乎像是風落在銀盤之上,「交出帝都的兵權,不動邊疆,既能試探,也能穩心。」

  「若他真的如你所言,忠心耿耿,只為帝國——那把兵符交回來,也無損於他。」

  她頓了頓,眼神變得更深,「可如果他不肯,那你至少清楚,該提前做什麼準備。」

  亞當望著她,良久未語。

  火爐中炭灰微響,爐壁上那一點最後的紅光,正在緩緩熄滅。

  伊薇特似乎察覺到他的沉默已有鬆動,便不再盤桓,緩緩說道:「父親最近送來一封密信。」

  她語氣平靜,不似邀功,更像只是提及一件已知的事,「他們在審計商會帳冊時,意外發現了一件……不太尋常的事。」

  亞當眉峰微蹙,似有所動。

  「查爾斯在半年前,曾私下批撥一筆西北軍的軍備資金,名義上是補充冬季邊防支援。但那筆款項的流向,卻沒有一項能在國庫留檔核對。」

  伊薇特目光緩緩落在亞當臉上,低聲道:「而在同期,威靈頓家的護衛編制擴大了一整支新列編,裝備更換為軍制重甲,號稱家族內防,卻已具備前線突擊能力。」


  亞當終於動了,猛地站起身來,銀椅在地毯上擠出一道沉重的響聲。

  「為什麼我從未聽約伊爾提起此事?」

  「因為他不敢提。」伊薇特語氣並無怨意,只是陳述,「那筆撥款中有一部分,是經由教廷的援助通道轉出。財政部無法公開阻斷,只能默認其為特殊宗務開銷。」

  亞當握緊了扶手,語聲低啞:「也就是說,他既能繞過皇室,也能穿過教廷。」

  「更準確地說——」皇后站起身來,語氣卻比暮雪還要柔,「這不是查爾斯能獨自做到的。是教廷在為他讓路,父親也是從教廷的邊角縫隙里,撿回了這個情報。」

  亞當站在爐邊許久,目光未再看向她,也未再落回桌案。他的影子被爐火拉得極長,投在書牆之間。

  他沒有下令,也沒有拒絕。只是沉默,那種比憤怒更具分量的沉默。

  伊薇特卻已心知他聽進去了。

  她微微彎身,取回那隻銀盤,將兩隻空杯一一歸位。動作細緻而從容,仿佛他們之間方才的言語,不過是一次秉燭夜談中常有的微瀾。

  「夜深了。」她語聲輕緩,「陛下也該歇了。」

  她步履輕緩地向門口走去,路過他身側時停了半瞬,她沒有看他,只在離開前的那一刻,輕聲說道:

  「若信不過命運,那便試一試人心。」

  她推門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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