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要先讓那些人知道自己是多麼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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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2章 要先讓那些人知道自己是多麼愚蠢

  兩個百騎衛士垂手立在老槐樹下,看著溫禾低頭沉思,連大氣都不敢喘。

  過了約莫半炷香的時間,溫禾終於緩緩抬頭,眼神里的疑慮褪去,多了幾分果決。

  「我先入宮見陛下,你們在宮門外等候,切記不可聲張,免得打草驚蛇。」

  他心裡清楚,河北士族豪族盤根錯節,想一次性剷除絕無可能,眼下最有效的辦法便是以利誘之。

  用新糧種的高產利益撬動底層農戶,讓農戶主動要求推廣糧種,再借農戶的需求壓制豪族。

  而如今的混亂局勢,也並非全是壞事,豪族能用民憤對付魏徵,他同樣能用民憤反擊,只是那些被蠱惑的農戶,免不了要多受些委屈。

  「屬下遵令!」

  兩個百騎衛士連忙躬身應下,挺直脊背站在原地,目送溫禾離去。

  溫禾快步返回溫家莊,換上一身藏青色錦袍,又找到李承乾,簡單交代了春耕收尾的事宜。

  「我入宮議事,你們幾個再種一畝地就回去,別偷懶,等我回來檢查。」

  李承乾連忙應下,不過看著溫禾離去的背影,他不禁有些擔心。

  隨即,溫禾便與百騎衛士一同策馬趕往長安城。

  他們一路疾馳至玄武門,守衛見是溫禾,又有百騎衛士隨行,無需通傳便直接放行。

  此時的兩儀殿內,氣氛卻壓抑得讓人窒息。

  李世民坐在龍椅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下方站著三省六部的幾位重臣,所有人都低著頭,沒人敢先開口打破沉默。

  「他們這是想在河北建一個國中之國?」

  李世民的聲音突然響起,語氣平靜,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糧食定價、鹽鐵管控,若是日後都由他們說了算,那河北道還是大唐的嗎?他們日後還認朕這個皇帝嗎?」

  在場的重臣都明白,陛下這已是怒到了極致。

  河北豪族聯合士族抵制新糧種,甚至煽動農戶圍堵官府,本質上是在挑戰朝廷的權威。

  若是此次退讓,日後河南、山東等地的勢力必然紛紛效仿,大唐的統治根基都可能被動搖。

  這些人怕是都嗅到了陛下要對突厥動手。

  所以才敢趁火打劫啊。

  可是他們卻忘記了,如今的陛下當初可是敢以三千兵馬衝擊三十萬大軍的雄主。

  這皇位上坐著的已經不是那個庸碌老邁的太上皇了。

  「陛下息怒。」

  站在大殿正中的崔敦禮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語氣卻帶著幾分辯解。

  「河北各家豪族並非有意對抗朝廷,只是擔心新糧種產量過高,日後穀賤傷農,反而害了百姓。」

  「他們此舉,也是為陛下深思熟慮,若是不加以制衡,只怕農戶生計更難維持。」

  「說得倒是冠冕堂皇!」

  竇靜猛地出列,額頭青筋暴起,指著崔敦禮怒斥。

  「崔舍人,難不成我民部在你眼中只是擺設?朝廷自有調控糧價的章程,何時輪得到地方豪族私設定價?今日他們敢在河北私定糧價,明日是不是十道之地都能各行其是?到時候你讓陛下置於何地?讓朝廷置於何地?」

  崔敦禮面不改色,對著竇靜躬身一禮,依舊固執己見:「臣以為,此乃緩兵之計,如今河北民心不穩,農戶拒絕新糧種,皆是豪強暗中抵制,若是強行鎮壓,只會激化矛盾。」

  「正所謂『欲取之,必先予之』,不如先許豪族些許利益,穩住局勢再說。」

  「荒謬!」

  長孫無忌赫然出列,厲聲呵斥。

  「今日割一城之利,明日讓一地,長此以往,與賣國何異?河北乃大唐重地,若是向豪族妥協,日後朝廷威嚴何在?天下人又會如何看待陛下?」

  這種話崔敦禮不敢接,只能低下頭,雙手攥緊朝服下擺,不再說話。

  大殿內再次陷入沉默,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世民身上,等著陛下做最後的決斷。

  「此事,是博陵崔氏主導,還是清河崔氏主導?」


  就在這時,李世民突然開口,目光銳利地盯著崔敦禮,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這已經是誅心了。

  陛下難不成是動了殺心?!

  崔敦禮臉色驟變,連忙躬身道。

  「啟稟陛下,臣所為皆出於公心,全為大唐社稷,與家族無關!」

  「河北民心不穩,開始之時本該以民為本,應當由下至上,可魏公卻強行施展,才讓那些豪族有了可趁之機。」

  崔敦禮不敢抬頭,硬著頭皮辯解。

  「臣並非指責魏公,只是如今局勢危急,若是無士族從中調和,只怕要誤了今年的春耕,臣以為,由下至上的『下』,當是河北豪族,只要拉攏了他們,農戶自然會順從。」

  這話一出,大殿內的重臣們雖未言語,卻大多默認了這個邏輯。

  在他們的認知里,所謂的民,從來都是指有勢力、有地位的豪族士族。

  至於那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戶庶民,不過是可以隨意支配的工具,根本算不上「民」。

  李世民盯著崔敦禮,眼神愈發深沉,大殿內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似乎想做出妥協:「罷了,此事……」

  他正要說話,卻見大殿外突然出來一個內侍。

  那內侍垂頭站立,只等李世民話音戛然而止,才行禮說道:「啟稟陛下,高陽縣伯求見。」

  溫禾?!

  聽到這個名字,兩儀殿內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個時候,他來作甚?

  方才見李世民有意妥協,崔敦禮本已悄悄鬆了口氣,可聽到「溫禾求見」四個字,他的心猛地一緊,指尖瞬間攥緊了朝服下擺。

  『不是說他最近都在城外休沐,不管朝中之事了嗎?』

  崔敦禮暗自嘀咕,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難不成是因為百騎?可這次去河北隨行的是許敬宗,和他溫禾並無干係啊……』

  他越想越緊張,卻只能強行壓下心底的慌亂。

  此次河北各方勢力聯合向朝廷施壓。

  正是算準了溫禾沒有參和進來,而許敬宗行事衝動易被牽制。

  可若是溫禾真的摻和進來……

  『若溫禾當真插手,博陵崔氏必須儘快抽身,否則恐引火燒身。』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便在崔敦禮心底扎了根,他甚至有種直覺,只要溫禾開口,河北的局勢便會徹底轉向。

  就在他心緒不寧時,殿外傳來了溫禾的聲音:「臣溫禾,拜見陛下。」

  「免禮。」

  李世民沉著臉點頭,目光落在溫禾身上,語氣帶著幾分試探。

  「這幾日你不是都在城外溫家莊耕種嗎?今日怎的有空入宮了?」

  大殿內的重臣們紛紛看向溫禾,目光各異。

  長孫無忌眼眸微眯,顯然在揣測溫禾的來意。

  閻立德和李靖輕輕搖頭,隱晦地示意他別多管閒事。

  竇靜則不停朝他使眼色。

  溫禾迎著眾人的目光,揚起嘴角一笑。

  「啟稟陛下,微臣聽聞河北道之事,寢食難安,便馬不停蹄趕進宮來,想為陛下分憂。」

  這話一出,殿內眾人皆是一臉不信。

  全長安誰不知道,高陽縣伯最是愛偷懶,每日不睡到日上三竿絕不起來,還寢食難安?

  怕不是閒得發慌,想來湊個熱鬧。

  李世民也輕哼一聲,語氣帶著幾分嘲諷。

  「朝中百官在此,兩儀殿內皆是重臣,難道朕還需要你一個孺子來分憂?」

  溫禾抬眸看向他,眼神分明在說「你讓我分憂的還少嗎」。

  那模樣看的讓李世民都忍不住暗自腹誹,卻半點不心虛地岔開話題。

  「你許久沒入宮,皇后前些日子還念叨你,不如先去萬春殿問安吧。」

  這話里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你別插手河北的事,趕緊走。


  竇靜本想站出來為溫禾說話,可剛開口「陛下,既然高陽縣伯來此,不如讓他……」。

  便對上李世民驟然凌厲的目光,他心頭一震,瞬間明白過來。

  陛下是怕溫禾捲入河北的複雜局勢,畢竟那裡牽扯太多士族勢力,稍有不慎便會引發更大亂子。

  竇靜只能訕訕地退了回去,不再多言。

  「陛下,我都來了,不如您就聽聽我的想法?」

  溫禾哪會輕易離開,他清楚自己早把河北士族得罪光了,債多不壓身,反而沒什麼顧慮。

  就在這時,一個意外的聲音響起。

  「陛下,臣以為高陽縣伯或有妙策,不妨讓他說說。」

  說話的竟是崔敦禮!

  李世民目光一沉,盯著崔敦禮看了片刻,似乎在揣測他的心思,隨即才鬆口道。

  「罷了,你說吧。」

  溫禾上前一步,目光炯炯地說道。

  「陛下,臣以為趙郡李氏與宗室同為道祖之後,乃是一脈宗親,如今大唐得增產糧種,實乃道祖為後代降下的祥瑞,臣建議,將河北道的新糧種交由趙郡李氏負責推廣。」

  李世民聞言,有些愕然。

  這還是溫禾嗎?

  他……

  好吧,當初在秦王府玄武門之變前,這豎子便扯什麼鳳凰、道祖了。

  不過他居然為五姓七望的人說話。

  趙郡李氏雖然是士族,但畢竟親近宗室,而且朝中有李靖在,到也不怕他們玩什麼把戲。

  此事倒是可為啊。

  李世民沉吟的時候,赫然注意到溫禾臉色那抹狡黠。

  玩輿論嘛。

  你要謠言,我就搞玄學。

  你們不是天天叫嚷著什麼天人感應嗎?

  那我憑什麼和你講科學。

  「什麼?這怎能行!」

  竇靜率先驚呼。

  「河北道百姓還等著新糧種增產,若是只給趙郡李氏,百姓們怎麼辦?」

  「自然是用以往的糧種。」

  溫禾語氣平淡。

  「既然他們不信,那朝廷怎好強迫,環王糧種便交由那些信任朝廷的人種植就好。」

  這叫以退為進。

  他就是要讓那些抵制新糧種的豪族看著趙郡李氏豐收,從內部瓦解他們的聯盟。

  那些人抵制環王糧種,是因為覺得這種子差嗎?

  不,恰恰是因為他們都知道這種子的產量高。

  可產量高的話,那他們之前囤積的糧食怎麼辦?

  日後那些農戶都吃飽了,誰來和他們借貸。

  沒人來借貸,來給他們干白工,他們如何耕讀傳家。

  「至於那些不願意種新糧種的農戶,只能算他們倒霉了。」溫禾也覺得自己心狠。

  但是他奉行一句話,千萬不要試圖說服愚昧的人,這樣只會讓你自己變的愚蠢。

  他不是那一位,所以也做不到讓所有人都信奉自己。

  想要改變河北的局勢,就要讓那些人知道自己是多麼愚蠢。

  崔敦禮的臉色瞬間變了,他強裝鎮定地乾笑道。

  「高陽縣伯說笑了,新糧種數量龐大,單靠趙郡李氏一家怎能種得完?若是拖延到明年,糧種怕是要壞了。」

  「壞不了,只要妥善保存便好。」

  溫禾笑著擺手,不等崔敦禮再開口,又補充道。

  「當然,若是其他士族想種,也可向朝廷購買,價格公道。」

  「不可!」

  竇靜連忙搖頭。

  「發放糧種乃是朝廷重事,怎可買賣?日後御史追究起來,恐生事端。」

  他不是反對溫禾,而是擔心這事日後會有不好的傳聞。

  特別是那些御史知道了,還可能會彈劾他。

  「誰說賣給百姓了?」

  溫禾輕笑一聲,目光掃過崔敦禮,意有所指。


  李世民見他拐彎抹角,有些不耐煩了。

  「莫要繞圈子,繼續說。」

  溫禾卻站在原地不動。

  剛才你還想趕我走,現在讓我說我就說?

  李世民哪能看不出他的心思,可他是皇帝,哪能向臣子低頭?

  只能朝著閻立德和李靖使眼色。

  李靖立刻上前勸道:「高陽縣伯,陛下也是擔心河北之事耽誤今年稅收,還是儘快解決為好。」

  閻立德也在一旁打圓場:「是啊,有話好好說,陛下定能聽你的。」

  可溫禾依舊油鹽不進,一副你不低頭我就不說的模樣。

  長孫無忌看不下去了,厲聲呵斥。

  「溫嘉穎,這裡是兩儀殿,豈容你放肆!」

  「那我走?」

  溫禾輕哼一聲,作勢要轉身。

  長孫無忌嘴角抽搐,差點被他氣笑。

  這豎子,真是軟硬不吃!

  李世民無奈,只能鬆口:「方才朕失言了。你往日總說朕給你派的差事太多,這次給你休沐,你倒不樂意了?此事事關民生,民部正好缺個員外郎,朕……」

  「等等!」

  溫禾連忙打斷他。

  「升官就不必了,我說說辦法便是。」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其實這事很簡單,庶民、農戶,只要家裡有田且是自由身,憑戶籍便可到縣衙免費領取貞觀稻種和漚肥,同時派遣御史去河北道各縣巡查,若發現官員刁難百姓、違法亂紀,當即拿下。」

  「再派人到各鄉宣傳陛下的仁德,以及貞觀稻加漚肥的真實產量,當然,稍微虛構一點,讓數據更吸引人,也無不可。」

  這話剛落,李世民的眼眸瞬間亮了起來。

  有點意思。

  如此一來,還能幫著朝廷登記戶籍。

  對了,還有隱戶。

  李世民眼眸赫然閃過一點亮光,比起溫禾他又多想到了一些。

  領取糧種和漚肥之後,不得轉交,而且不得獻地。

  「另外微臣以為,這環王稻不好聽,不如改名為貞觀稻。」溫禾衝著李世民狡黠一笑。

  長孫無忌也難得贊同。

  「啟稟陛下,臣以為『貞觀稻』這個名字極好,『環王稻』太過拗口,不易在民間推廣。」

  李世民當即點頭:「善!就叫貞觀稻!」

  「臣等遵旨。」

  改了名字而已,到時候下發詔書即可。

  不算什麼大事。

  就在這時,崔敦禮突然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臣請罪!」

  眾人皆是一愣,看向他。

  崔敦禮臉上滿是愧色。

  「高陽縣伯所言宛如當頭一棒,臣方知此前目光狹隘,竟被家族私利蒙蔽,險些誤了朝廷大事,臣願即刻說服崔氏族人,一同推廣貞觀稻,為河北百姓謀福祉!」

  「並為陛下宣傳貞觀稻!」

  他話音落下。

  兩儀殿內這些位大唐重臣的眼神,都便的有些玩味。

  好一個崔敦禮。

  看來這一代博陵崔氏要壓過清河崔氏一頭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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