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他不吃牛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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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3章 他不吃牛肉

  「打上門?」

  溫禾猛地從院中的藤椅上坐起身,蓋在臉上的《本草綱目》抄本「啪」地落在石桌上。

  他近來除了在家與孫思邈探討「細菌」「人體結構」,順便把李時珍的《本草綱目》抄了下來。

  連高陽縣府的大門都沒怎麼出,更沒招惹過誰,怎麼會有人上門「打」來?

  自從上一次的事情後,長安城內還有人有這膽量?

  是覺得家裡的礦太多了?

  難不成是前些日子跟孫思邈提想找大體老師,研究人體臟腑的事被人發現了?

  溫禾心裡咯噔一下。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

  這事他只跟孫思邈、齊三說過,按說不該走漏風聲才對。

  「走,去看看。」

  溫禾壓下心頭疑慮,起身拍了拍衣擺,快步朝著前院正堂走去。

  阿冬連忙跟在他的身後。

  剛到月亮門,就聽見正堂里傳來一陣熟悉的大嗓門,帶著幾分蠻橫,又摻著點耍賴的意味。

  「宿國公,真不行!這酒精是用來消毒傷口、泡製藥材的,不是酒,真不能給您喝!」

  李泰的聲音滿是愁容,聽著像是快被磨得沒了脾氣。

  溫禾挑著門帘往裡一看,頓時樂了。

  正堂里,程知節穿著一身常服,敞著領口,正拍著桌子跟李泰討酒。

  李泰坐在對面,手裡緊緊攥著個裝著透明液體的瓷瓶,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一旁的李恪則仰頭望著房樑上的雕花,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模樣,顯然是不想摻和這渾水。

  最小的李佑更絕,縮在椅子角落,頭埋得低低的,連大氣都不敢喘。

  也是,全長安誰不知道程知節是出了名的混不吝,論難纏程度,比宗室里的李道宗還勝三分,這三個皇子哪敢跟他硬剛。

  「什麼消毒泡藥,某上次嘗過一口,那勁頭比烈酒還足,比宮裡的御酒都夠味!」

  程知節瞪著眼睛,伸手就要去搶李泰手裡的瓷瓶。

  「你這小子別小氣,給某倒一碗,就一碗!」

  「宿國公,你真想喝就找先生要嘛,本王又不敢叫他們拿出來。」

  李泰撇了撇嘴。

  「能要某早就要了,你家先生也是個摳門的。」程知節喝了一聲。

  就在兩人拉扯間,坐在上首的秦瓊忽然咳嗽了幾聲,聲音雖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正鬧得歡的程知節像是被按了暫停鍵,瞬間停住動作,臉上的蠻橫立刻換成了賠笑,搓著手道:「二兄,某跟衛王開玩笑呢!哪能真讓去偷溫縣子的寶貝啊,哈哈。」

  說著,他還不忘補充一句,語氣帶著幾分委屈:「不過二兄,那酒精確實不錯,某實在喝不慣府里的黃酒,太柔了,沒勁兒。」

  他就想不明白了。

  那好東西怎麼就不能喝了呢。

  那些突厥人不也喜歡喝烈酒,特別喜歡將鹿血夾雜著烈酒一起。

  那滋味,烈的讓人好似要著火一般。

  不過就是如此,也比不上那酒精。

  溫禾這才注意到,秦瓊坐在窗邊的軟榻上,臉色比上次見時還要蒼白些,身上蓋著薄毯,顯然是舊傷又犯了,身子虛弱得很。

  即便如此,程知節在他面前,也半點不敢像在別人面前那樣犯。

  「義貞,休得胡鬧。」

  秦瓊又咳了兩聲,擺了擺手。

  「溫小郎君的東西,自有他的用處,你別在這添亂。」

  程知節嘿嘿笑了兩聲,不敢再提酒精的事,卻轉眼看向剛進門的溫禾,眼睛一亮:「哎?溫小郎君來了!正好,某找你有事!」

  溫禾走上前,先對著秦瓊拱手行了一禮:「見過翼國公。」

  秦瓊想要起身回禮,卻被溫禾攔了下來:「在下是晚輩,那有讓國公起身回禮的。」

  「無妨。」

  秦瓊還是站了起來,臉色堅毅。


  他這樣的人,怎麼會允許讓別人把自己當做一個廢人。

  哪怕溫禾沒有這個意思,他心中也會覺得不快。

  溫禾見狀,也便不說什麼,轉頭看向程知節,行了一禮,淡淡的問道。

  「宿國公找我何事?方才聽下人說,有人要『打上門』,我想應該不會是宿國公你吧。」

  「嗨,那是下人瞎傳!」

  程知節撓了撓頭,難得有些不好意思,「某就是著急找你,讓門房快點通報,沒成想他們傳岔了。」

  他說著,話鋒一轉,語氣急切起來。

  「溫小郎君,某聽說你請了位孫思邈孫道長來長安,還讓他當了濟世學堂的山長?」

  溫禾點頭:「正是,孫道長醫術高超,心懷百姓,由他主持濟世學堂再合適不過,日後學堂開課,教窮苦子弟學醫,便是要濟世救人。」

  (PS:評論區說之前的名字不好,所以改了一下)

  程知節這話一出口,溫禾心裡便有了數。

  想來是今日大朝議上,陛下當眾提了孫思邈任濟世學堂山長的事,這消息才順著朝堂傳到了程知節耳朵里。

  只是一想到「濟世學堂」這名字,溫禾心裡忍不住犯了點嘀咕。

  這名字雖貼合救民濟世的初心,卻總覺得少了點氣勢。

  若是按他之前的想法,叫皇家醫學院多霸氣?

  日後再順著往下延伸,搞個皇家科學院,把算術、格物、冶煉這些都歸攏進去,說不定還能推著大唐的技藝再往前邁一大步。

  可他轉念一想,李世民肯定不會同意。

  溫禾咂咂嘴,終究還是把這念頭壓了下去。

  罷了,濟世就濟世,能實實在在教出醫者救百姓,比什麼霸氣名頭都管用。

  至於程知節今日上門的目的,早在溫禾看到軟榻上的秦瓊時,便猜得八九不離十。

  前些日子他特意去華洲請孫思邈,除了籌備學堂,心裡也存著另一層念想。

  便是盼著這位神醫能為秦瓊看看舊傷。

  秦瓊這般為大唐征戰半生的猛將,若真像史書里寫的那樣,後半輩子只能在家中深居簡出、受病痛折磨,實在可惜。

  「濟世學堂的事倒不急著細聊。」

  程知節咧嘴笑了兩聲,轉頭看向秦瓊,語氣帶著幾分不容拒絕的熱絡。

  「二兄,你也別在這端著了,咱今日來高陽府,本就是為了請孫道長給你治病,你快坐舒坦些,別一會兒道長來了,還得擔心你身子撐不住。」

  秦瓊被他說得無奈,輕嘆了口氣。

  他本就不是扭捏之人,只是覺得貿然上門叨擾溫禾,已是失禮,哪還好意思再主動提求醫的事。

  可程知節這般直白點破,他也只能順著台階下,對著溫禾拱手道:「今日冒昧登門,還望縣子莫要責怪,不知孫道長此刻可有空閒?能否勞煩縣子請他出來一見?」

  這一禮,秦瓊行得鄭重。溫禾見狀,連忙側身避讓,連聲道:「秦將軍折煞晚輩了,您是大唐功臣,晚輩哪敢受您這般大禮,孫道長此刻應在院中整理醫書,晚輩這就去請他過來,您與宿國公且在此稍坐。」

  說罷,他正要轉身往外走,李泰卻突然快步湊了過來,臉上帶著幾分急切的慌亂:「先生!我、我突然想起後院還有幾隻『頡利』沒喂,我得先回去照看,就不在這叨擾了!」

  不等溫禾應聲,他便像身後有什麼東西追著似的,急匆匆地往門外跑,連平日裡最寶貝的瓷瓶都忘了拿。

  緊接著,李恪也牽著李佑走了過來,對著溫禾規規矩矩行了一禮,語氣平靜卻難掩一絲倉促:「先生,時辰不早了,我帶五郎回去讀書,今日便先告辭了。」

  「嗯,去吧。」

  溫禾看著兩人匆忙離去的背影,心裡暗自好笑

  「餵頡利?」

  程知節和秦瓊面面相覷。

  但他們也沒有多想,只是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那頡利不是還在草原嗎?

  ……

  溫禾往後院走。

  到了偏院,便見孫思邈正坐在藤榻上,手裡捧著一卷線裝書,素色道袍搭在榻邊,陽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落在書頁上,連帶著他鬢邊的銀絲都泛著柔和的光。


  走近了才看清,孫思邈手中的正是他前些日子抄錄的《本草綱目》選段。

  聽到腳步聲,孫思邈抬起頭,眼中帶著幾分欣喜,連忙將書遞到溫禾面前:「小郎君來得正好!你這卷醫書里記載的『百草分類法』,竟能將草木按性味、功效細分,比前朝的《神農本草經》更詳盡,貧道昨日看到『當歸養血』的註解,頗有感悟,正想與你探討一番。」

  《神農本草經》成書於東漢時期,由秦漢醫學家集體整理而成,託名神農氏所著,是中國現存最早的中藥學專著,位列中醫四大經典著作之一。

  全書分三卷,載藥三百六十五種。

  而《本草綱目》載藥一千八百九十二種,附藥圖一千一百多幅、方劑一千一千多首,採用自然屬性分類,涵蓋藥物形態、產地、炮製及跨學科知識。

  《神農本草經》以形上學的「氣」為理論基礎,奠定中醫藥整體觀與辨證用藥原則,被列為中醫四大經典之一,其配伍原則至今仍是臨床用藥基礎。

  而且專精於中醫理論體系構建。

  張仲景的《傷寒雜病論》後來孫思邈的《千金方》,都是參考他的。

  而《本草綱目》在生物學、礦物學、農學等領域貢獻突出,但對中醫臨床的直接影響較弱,最多只是作為一個目錄。

  可惜這兩部醫術在滿清的時候,因為某個十全老人被毀了一部分。

  後來小鬼子入侵的時候又被偷走和銷毀了一部分。

  溫禾在藤榻旁的石凳上坐下,接過孫思邈遞來的涼茶抿了一口,笑著道:「孫道長過譽了,這不過是晚輩整理的一些零散記載,能得您認可,已是榮幸,您說的當歸養血,晚輩倒覺得可搭配白芍,既能增強滋陰之效,又能緩和當歸的溫燥。」

  孫思邈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讚許:「此法甚妙!當歸配白芍,一溫一涼,一補一斂,確實能兼顧養血與護陰。小郎君年紀輕輕,對藥材配伍竟有這般見解,實在難得,不知這些醫理,你是從何處學來的?」

  溫禾握著茶盞的手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複雜,隨即輕聲道:「這些都是晚輩從一位故去的老師那裡聽來的,那位老師學識淵博,曾留下許多醫書手稿,晚輩只是將其整理抄錄,偶爾琢磨些配伍之法罷了,可惜老師早已仙逝,晚輩也沒能盡得他的真傳。」

  他有些無奈,總不能說他是抄襲後人的吧。

  不過他確實也學過一些,以前窮,沒錢看病,所以院長會請附近的老中醫來。

  他也耳濡目染了一些。

  孫思邈聽到溫禾說他老師故去了,臉上露出幾分惋惜,輕輕嘆了口氣:「這般有學識的醫者,竟已不在人世,實在可惜。若是能與他當面探討醫理,定能受益匪淺。」

  說著,他將《本草綱目》小心收好,目光落在溫禾身上,語氣緩和了些,「不過小郎君今日特意來後院,想來不是為了與貧道探討醫書吧?莫不是前院有什麼事?」

  溫禾見他主動問起,便順著話鋒道:「孫道長猜得沒錯,前院確實來了兩位客人,還得勞煩您移步去看看,是翼國公與宿國公,翼國公舊傷纏身多年,近來愈發嚴重,今日特意來府中,想請你診脈。」

  孫思邈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放下手中的茶盞,起身整理了下道袍,伸手將藥箱提了過來:「病人便是病人,沒有身份高低差別,王公貴胄或是販夫走卒,在貧道面前都是一樣的。。」

  他一邊說著,一邊打開藥箱檢查裡面的診脈墊與常用藥材,指尖拂過藥箱裡整齊擺放的銀針,語氣帶著幾分鄭重。

  「走吧,咱們這就去前院,別讓二位國公久等。」

  溫禾跟著起身,兩人並肩往前院走。

  路上,溫禾想起秦瓊平日的狀態,忍不住補充道:「孫道長,我之前聽人說,翼國公時常咳嗽,而且面無血色,還有他身上的舊傷一到陰雨天就疼得厲害,夜裡常常睡不安穩,太醫院的御醫們雖然開了不少方子,都只能暫時緩解,您今日診治時,也無需顧慮,有什麼都可以直說。」

  「小郎君放心,貧道自有分寸。」

  孫思邈點頭應下,腳步穩健,袍角隨著步伐輕輕擺動。

  「等會兒診脈時,我會仔細詢問翼國公的症狀,再結合脈象判斷病因,不會輕易下結論,醫者行醫,最忌主觀臆斷,需得望聞問切,缺一不可。」

  孫思邈笑道。

  溫禾聞言,頓了一下,隨即也失笑的向著孫思邈行了禮:「受教了。」


  他望著孫思邈,不禁佩服。

  「這才是良醫啊。」

  兩人說話間,已一同走到前院正堂門口。

  還沒進門,便聽到裡面傳來說話聲。

  溫禾先挑著門帘往裡看了一眼,輕咳一聲,掀開門帘與孫思邈一同走了進去。

  「二位國公久等了,這位便是孫思邈道長。」

  程知節聽到聲音,立刻起身迎了上來,連聲道。

  「孫道長可算來了!您快給秦二兄看看,他這舊傷今日又犯了,坐著都覺得疼,太醫院的御醫們實在沒轍。」

  他也不等著孫思邈行禮,便拉著他朝著秦瓊走去。

  「慢些慢些。」孫思邈好歹也是七十多歲的人了。

  就程知節那力氣,還不得把他拽散架了。

  秦瓊也撐著身子想從軟榻上坐起。

  「義貞,不得無禮。」

  他來到孫思邈面前,向著他行禮:「有勞孫道長了。」

  孫思邈連忙上前兩步,輕聲道:「翼國公折煞貧道了,您身子不適,躺著診脈便是。」

  說著,他示意溫禾取來診脈墊,鋪在軟榻旁的案几上,又小心地將秦瓊的手腕扶到墊上,指尖輕搭在脈搏上,閉上眼睛,神色瞬間變得專注。

  正堂內頓時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的鳥鳴聲與孫思邈偶爾詢問的聲音:「國公平日是否常覺得頭暈目眩?尤其是晨起時,需緩好一會兒才能起身?夜裡睡覺時,是否會心慌難安,總覺得胸口發悶?」

  「道長說得絲毫不差。」

  秦瓊點頭,聲音帶著幾分虛弱。

  「特別是陰雨天,舊傷發作時,頭也跟著疼,像是有根針在扎,夜裡常常睜著眼到天亮,有時候好不容易睡著了,也會被疼醒。」

  孫思邈又診了片刻,手指輕輕按壓秦瓊的手腕內側,感受著脈象的變化,眉頭微蹙:「國公這脈,跳得既急又沉,節律也不穩,是典型的肝陽上亢之症,再看您的舌苔,色紅少津,這是氣血虧空的徵兆,簡單說,便是您常年征戰,舊傷反覆耗損了太多血氣,體內陽氣過盛卻無陰血制衡,才會出現頭暈、心慌的症狀。」

  這話落在溫禾耳中,心裡立刻有了數。

  孫思邈說的「肝陽上亢」,便是後世常說的高血壓。

  秦瓊常年征戰,不僅留下滿身舊傷,精神也長期處於緊繃狀態,再加上年紀漸長,氣血不足,才患上了這病症,兩者迭加,才讓他身子越來越虛弱。

  秦瓊聽到肝陽上亢四字,握著毯子的手不自覺地緊了緊,連忙問道:「道長,此症……可有治癒的可能?某不怕戰場廝殺,就怕這病痛纏身,連日常起居都成問題,反倒成了累贅。」

  「二兄你說的哪裡話,誰敢當你是累贅!」

  程知節聞言,當即喝了一聲。

  見他如此在意,秦瓊失笑的搖了搖頭。

  孫思邈收回手,沉默片刻,緩緩搖了搖頭:「國公的肝陽上亢之症,是常年累月積累下來的,氣血虧空也非一日之功。肝屬木,喜潤惡燥,您體內陽氣過盛已久,想要徹底治癒,難。」

  「什麼?!」

  程知節猛地一拍案幾,聲音瞬間拔高,震得案上的茶盞都晃了晃,眼中滿是怒火。

  「你這老道怎麼回事?某聽說你醫術高超,能治各種疑難雜症,才特意來找你給秦二兄看病,你卻說治不好?莫不是你根本沒本事,故意找藉口推脫?」

  「還是你之前都是騙人的!」

  程知節眼看著要動手。

  溫禾見狀,連忙上前攔在孫思邈身前,勸道:「宿國公息怒,孫道長只是實話實說,並非推脫。這肝陽上亢之症本就頑固,需慢慢調理,道長既然能看出病因,定然有緩解之法,您先冷靜些。」

  可他話還沒說完,宿國公正處在氣頭上,滿腦子都是秦瓊的病治不好的念頭,一把就將溫禾推到了一旁。

  溫禾沒防備,踉蹌著後退了兩步,後背差點撞到身後柱子上。

  尼瑪,這程知節是吃什麼長大的,竟然有這麼大的力氣。

  「義貞!你放肆!」

  秦瓊見狀,頓時大怒,撐著身子想坐起來,因動作太急,還咳嗽了兩聲,臉色愈發蒼白,卻依舊眼神銳利,厲聲呵斥。


  「孫道長乃醫者,直言病情何錯之有?你這般無禮,不僅衝撞了道長,還對高陽縣子動手,豈不是丟盡了大唐功臣的臉面!」

  程知節被秦瓊吼得一愣,看著秦瓊蒼白卻滿是威嚴的臉,才猛然反應過來自己方才太過衝動。

  他一心擔心秦二兄的病情,竟忘了分寸,不僅對孫思邈不敬,還推了溫禾。

  他知道秦瓊如此呵斥他是為何。

  陛下對高陽縣子如此重視,他卻在別人家這麼失禮。

  若是陛下追問下來,他只怕是要被問罪了。

  他張了張嘴,想道歉卻不知該說什麼,臉上滿是懊惱,雙手也不自覺地垂了下去。

  秦瓊沒再理他,轉頭對著孫思邈與溫禾緩聲道:「道長,溫小郎君,是某管教無方,讓宿國公失了分寸,還望二位莫要見怪。」

  說罷,便要掙扎著起身賠禮。孫思邈連忙上前按住他,溫聲道:「翼國公不必如此,宿國公也是關心翼國公才這般急切,並非有意為之,貧道不怪他,您身子虛弱,莫要再動氣,以免加重病情。」

  說著,他扶著秦瓊重新躺好,又給溫禾遞了個眼神,示意他別放在心上。

  溫禾會意,也笑著擺手:「翼國公不必放在心上,宿國公也是擔心您的身體,我沒事。」

  孫思邈見兩人都鬆了口氣,才話鋒一轉,眼神里多了幾分篤定:「不過國公,貧道雖不能徹底治癒你的肝陽上亢之症,卻能通過調理,大大緩解你的症狀。」

  「只要按貧道的方子服藥、調整作息,日後頭暈心慌的情況會少很多,也能睡個安穩覺,不會再被疼醒。」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至於你身上的舊傷,倒有治癒的可能,翼國公您這些舊傷雖深,卻未傷及筋骨根本。」

  「只是之前太醫院的方子多側重止痛,沒能從根源上調理,才會反覆疼痛,貧道有一套外敷內服的方子,再配合針灸疏通經絡,慢慢調理個一年半載,舊傷定能好轉,日後陰雨天也不會再疼得厲害,尋常活動與常人無異。」

  秦瓊聞言,眼中瞬間亮起了光,原本蒼白的臉上也多了幾分血色,連聲音都帶著幾分顫抖:「道長……您說的是真的?我的舊傷,真能治好?」

  他本已對舊傷不抱希望,甚至已經做好了致仕的準備了。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陛下竟然不許,還安撫他莫要多想。

  秦瓊卻知道,自己身體日後只怕是難以上戰場了。

  若是不能為陛下行軍打仗,他又有何面目留在那朝堂之上。

  所以他本想著再過一段時間,便乞骸骨。

  如今聽到這話,像是看到了新的希望,激動得連手指都在微微顫抖。

  「貧道行醫多年,怎會欺瞞翼國公。」

  孫思邈笑著點頭,從藥箱裡取出紙筆,又研磨調色。

  「貧道這就為您寫方子,內服的方子以當歸、白芍滋陰養血,天麻、鉤藤平肝潛陽,每日一劑,早晚煎服,飯後溫飲,外敷的藥膏用乳香、沒藥活血化瘀,配合艾葉、生薑驅寒,每日塗抹在舊傷處,再用溫毛巾敷一刻鐘,促進吸收。」

  他一邊寫,一邊細細解釋:「另外,每七日我會為您針灸一次,主要針刺太沖、風池、足三里等穴位,調和氣血,不出三個月,您便能感覺到舊傷疼痛減輕,頭暈心慌的症狀也會緩解。」

  程知節也湊了過來,臉上滿是愧疚與期待,聲音也放低了許多:「道長,那秦二兄的肝陽上亢,真的只能調理嗎?就沒有別的辦法能讓他徹底好起來?」

  「宿國公放心。」

  孫思邈寫完方子,吹乾墨跡,才抬頭道。

  「肝陽上亢雖不能根治,卻能通過調理控制得很好。」

  「只要翼國公日後少動怒、少勞累,每日晨起散步半個時辰,呼吸新鮮空氣,飲食上多吃些滋陰的食物,避開辛辣油膩,再堅持服藥,與常人無異,不會影響日常生活。」

  溫禾也走上前,笑著道:「翼國公,您就放心吧,孫道長的醫術我是親眼見過的,之前在華洲,他用幾副方子就治好了當地的瘟疫,日後濟世學堂開課,您若是有不適,隨時能來尋孫道長複診,也方便得很。」

  這可是藥王啊。

  他都說不能根治了,只怕是真的沒辦法了。

  畢竟高血壓這事,即便是溫禾來的那個時代,也沒有手段能夠讓病人痊癒。


  秦瓊這病啊,就是需要調理。

  但只要調理好了,他日後依舊能上馬殺敵。

  即便日後老了,溫禾也有辦法,讓他繼續發光發熱。

  這樣的猛將可是大唐的寶貝啊,怎麼能夠讓他在家中消耗時光呢。

  秦瓊接過孫思邈遞來的方子,小心翼翼地折好,放進貼身的錦袋裡,像是捧著稀世珍寶。

  他對著孫思邈與溫禾再次拱手道謝,語氣誠懇:「多謝道長,多謝溫小郎君,若真能如道長所說,某定當感激不盡,日後若是學堂有需要,某也願盡一份力。」

  孫思邈連忙擺手,語氣謙和卻堅定:「翼國公不必如此,治病救人是貧道本分,濟世學堂本就是為了救民濟世,您能康復,也是學堂之幸,些許小事,不必掛懷。」

  「是啊是啊,翼國公不必如此客氣。」

  溫禾也跟著笑道,眼底卻悄悄掠過一絲盤算。

  這善緣可算是結下了。

  日後但凡他有點什麼事情,秦瓊以及和他相關的那些人,定然都會出手相助。

  秦瓊聞言,卻沒有就此作罷,而是垂眸沉吟了片刻,手指輕輕摩挲著軟榻的邊緣,似是在斟酌措辭。

  片刻後,他抬眼看向溫禾,眼神里滿是鄭重:「今日大恩,秦瓊銘記於心,學堂之事雖說陛下已下令從內帑撥款,可某也想盡一些綿薄之力,略表心意。」

  「某知曉學堂如今還未選好地址,正好某在曲江池附近有一塊空閒的宅院,院落寬敞,還帶幾分景致,用作學堂再合適不過,若是小郎君與孫道長願意,某明日便讓人將地契送來,過戶到學堂名下。」

  這話一出,溫禾都愣了愣。

  曲江池附近的宅院可不是普通地段,那裡風景秀麗,交通便利,尋常官員都難以在此置辦產業,秦瓊竟願意直接贈予學堂,這份誠意實在難得。

  不等溫禾開口推辭,孫思邈已率先搖了搖頭:「翼國公,無需如此,貧道只是盡了分內之事,怎好收您這般貴重的禮物?學堂選址之事,陛下已讓禮部負責,想必很快便有結果,您的心意貧道心領了,這宅院萬萬不能收。」

  他行醫一生,素來不貪外物,更何況是這般價值不菲的宅院,更不願因此欠下人情。

  「孫道長你就別推辭了!」

  程知節見狀,立刻上前一步,拍著胸脯大聲道。

  「秦二兄一片心意,你不收便是不給某面子,再說了,學堂是為百姓好,咱們這些做臣子的,出點力也是應該的!某也不送宅院,這就回去讓人取五百金來,當做是資助那些窮苦學子的費用,日後他們學醫所需的藥材、筆墨,也能多些保障!」

  五百金?

  溫禾聽到這個數字,心裡忍不住一驚。

  五百金可不是小數目,足夠尋常百姓過兩輩子富庶生活了。

  他悄悄打量了程知節一眼,心裡暗自嘀咕。

  這老程家這麼有錢嗎?

  出手就是五百金。

  秦瓊也跟著勸道:「孫道長,溫小郎君,這宅院與錢財並非什麼貴重之物,能為濟世學堂出份力,某與宿國公都十分樂意,學堂能早日開辦,便能早日培養出醫者,為百姓治病,這才是最重要的,還望二位莫要再推辭。」

  孫思邈連忙擺手,語氣謙和卻難掩一絲為難:「翼國公不必如此,治病救人是貧道本分,濟世學堂本就是為了救民濟世,您能康復,也是學堂之幸。些許小事,實在不必如此厚贈。」

  他並非不願領這份心意,只是這宅院地處曲江池,價值不菲,且學堂祭酒乃是陛下,未得聖允便私收功臣饋贈,日後難免讓陛下多想。

  可秦瓊與程知節滿臉赤誠,直接拒絕又恐傷了兩人顏面,一時竟陷入兩難。

  「是啊是啊,翼國公不必如此客氣。」溫禾連忙幫腔,眼底卻飛快閃過一絲清明。

  他瞬間明白孫思邈的顧慮,也暗贊老道長心思周全。

  這濟世學堂明面上由陛下牽頭,若是私下收下秦瓊的宅院與程知節的錢財,即便兩人是真心助力,傳出去也難免落人口實,說他們私相授受,屆時李世民若起了猜忌,反倒得不償失。

  他上前一步,笑著打圓場:「兩位國公的心意,晚輩與孫道長都心領了,只是這宅院與錢財數額頗大,學堂祭酒乃是陛下,咱們這般私收,倒顯得對陛下不敬,不如將這些進獻給陛下,再請陛下以朝廷名義轉贈學堂,既合規矩,也能讓天下人知曉陛下對學堂的重視,您看如何?」


  這話一出,秦瓊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笑著點頭:「溫小郎君考慮周全,某倒是疏忽了,既如此,便按你說的辦,明日某便與宿國公一同將宅院地契與五百金呈給陛下,再奏請陛下轉贈學堂。」

  孫思邈也鬆了口氣,連忙拱手:「如此甚好,既不違規矩,也不負二位國公的心意,多謝二位體諒。」

  見此事敲定,秦瓊便起身告辭:「時辰不早,某與宿國公也不多叨擾,明日面聖后,再與二位細說。」

  程知節卻突然撓了撓頭,嘿嘿笑道:「秦二兄你先等片刻,某去趟茅廁,馬上就來。」

  說罷,便急匆匆往後院方向去了,腳步竟比來時還快幾分。

  溫禾與秦瓊、孫思邈在正堂等候,過了好一會兒,才見程知節慢悠悠回來,嘴角還帶著幾分隱秘的笑意。

  「讓諸位久等了!」

  程知節走上前,熱情地拍了拍孫思邈的肩膀。

  「孫道長,某家最近得了些好東西,若是您與溫縣子有空閒,定要到府上坐坐,某家有牛肉,前段時間剛從草原上買的,燉得軟爛入味,保證您吃了還想吃!」

  話剛說完,他突然意識到什麼,猛地一拍腦門,連忙改口:「哦!不對不對!某家有羊肉,新鮮的羊腿,用松枝烤著吃,味道很是不錯!若是有空閒,一定到府上啊!」

  溫禾忍著笑。

  他哪能不知道,程知節是突然想起孫思邈乃道家之人。

  是不吃牛肉的。

  所以程知節這才慌忙改口。

  秦瓊也失笑著搖頭,對著孫思邈拱手賠罪:「道長莫怪,這憨子性子粗疏,說話不過腦子,失禮了。」

  孫思邈卻笑著擺手,神色淡然:「無妨,宿國公真性情也,直言不諱反倒顯得親切,貧道並未放在心上。」

  溫禾看著這一幕,心裡暗自讚賞。

  『不愧是道家高人,和我一樣,心胸豁達,遇事從來不斤斤計較。』

  送走秦瓊與程知節後,溫禾與孫思邈剛轉身回正堂,就見阿冬急匆匆跑過來,臉色慌張:「小郎君不好了,方才宿國公離開時,說您讓他拿走兩壇酒精,說是要回去『消毒傷口』,周管事攔不住,特意來問您,這兩壇酒精是否要入帳?」

  「臥槽,那混蛋偷我酒精!」

  溫禾瞬間瞪大了眼睛,滿臉錯愕。

  「我什麼時候讓他拿走酒精的!」

  他猛然想起方才程知節去茅廁的反常。

  難怪去了那麼久,合著這混不吝是借著去茅廁,跟他玩了一招「暗度陳倉」啊!

  「娘希匹的,程咬金,你給老子等著!」

  溫禾咬牙切齒

  「喝酒精,那玩意燒喉嚨,喝不死你也得讓你遭點罪!看你下次還敢不敢亂拿我的東西!」

  孫思邈看著溫禾氣鼓鼓的模樣,忍不住笑出聲:「這宿國公,倒真是個活寶。不過那酒精性子烈,若是真喝多了,怕是要傷胃,小郎君要不要讓人去提醒一句?」

  「提醒他?」

  溫禾哼了一聲,隨即又無奈地擺手。

  「算了,讓他吃點苦頭也好,省得下次還敢這麼胡來,再說了,以他的性子,就算派人去說,他也未必會聽,反倒會說我小氣。」

  話雖如此,溫禾還是悄悄吩咐阿冬:「去跟周管事說,下次庫房的東西,沒有我的允許,誰也不能拿,尤其是宿國公,可得盯緊點。」

  阿冬連忙應下,轉身去了。

  溫禾看著窗外,心裡暗自盤算:『下次再見到程咬金,定要讓他把拿走的酒精加倍還回來,順便再訛他點東西,不然這口氣實在咽不下去!』

  去他的心胸豁達!

  老子現在很火大!

  ……

  秦瓊回府休息了一日後,便進了宮,向李世民請奏了此事。

  「孫道長可是為叔寶治好了?」

  看他如此,李世民也猜到了幾分。

  秦瓊聞言,苦笑著搖了搖頭:「並不能痊癒,但孫道長言,可以調理和緩解,如此臣還能為陛下再做幾年馬前卒。」

  他說罷,拱手向著李世民一拜。


  李世民不由得激動,眼眶頓時紅了一些,他快步的走下御階,來到秦瓊身邊握住他的手。

  「好,好啊,有叔寶在,朕便能睡的安穩了。」

  看著李世民就要哭出來的模樣,秦瓊心中感激萬分。

  原來陛下還是如此重視某啊。

  中午,李世民特意留了秦瓊在宮中用膳。

  這件事隨即便在長安各處傳播開來。

  不少人的目光,紛紛投向了翼國公府。

  果然,就在幾日後。

  門下省一道旨意,赫然讓不少人大吃一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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