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崔氏尚未到存亡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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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7章 崔氏尚未到存亡的地步

  「夫君,門外有人找。」婦人撩著圍裙,指尖還沾著和面的麵粉,輕輕叩了叩書房門。

  她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雀躍,眼角眉梢都透著光。

  來的是崔氏的人,那可是博陵崔氏啊。

  門「吱呀」一聲開了,中年官員正握著狼毫謄寫文書,聞言抬頭:「何人?」

  「是崔家的管事!」

  婦人搓著手上的麵粉,語氣里滿是憧憬。

  「夫君,咱們怕是要時來運轉了!」

  她望著丈夫青灰色的襴衫,總覺得這料子配不上日後可能青雲直上的身份。

  可話音未落,她就見丈夫臉色突然煞白,手一抖,案上的毛筆滾落在宣紙,暈開一團墨漬。

  「快,去回了他,說為夫偶感風寒,不便見客。」

  中年官員聲音發緊,額角滲出細汗。

  「好……什麼?」

  婦人臉上的笑容僵住,轉身的動作也停在半空,「夫君要拒見?那可是崔氏啊!」

  「崔氏?」

  中年官員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將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

  「你這蠢婦,可知他們為何而來?定是要拉為夫彈劾高陽縣子溫禾!」

  他指著窗外,語氣急促:「你忘了為夫是如何從殿中侍御史升任侍御史的?前四個侍御史,皆是因彈劾溫禾被罷官,黃允棋你還記得嗎?」

  婦人驚愕地瞪圓了眼睛,連連點頭:「記得,那位黃御史半個月前剛升的侍御史,比夫君還早幾日……」

  當時她還納悶,為何短短一月內,侍御史的位置竟換了五人。

  「那你可知他如今境況?」中年官員冷笑一聲,拂開她的手。

  「因彈劾溫禾,被溫禾當著整個御史台的面,用廷杖打了四十,打得皮開肉綻。」

  「如今被貶為錄事,從九品下,每日在御史台抄錄文書,成了滿朝文武的笑柄,你是想讓為夫步他後塵?」

  婦人嚇得捂住嘴,差點叫出聲來,指尖深深掐進掌心:「可……可那是崔氏啊……」

  「崔氏又如何?」

  中年官員煩躁地踱著步。

  「滎陽鄭氏剛出事,崔氏就急匆匆找人彈劾溫禾,這分明是要把人當刀使,黃允棋當初不也靠著鄭氏才升的官?結果呢?」

  他猛地頓住腳。

  「去,讓小廝去御史台告假,就說某染了風寒,需靜養幾日。」

  他可記得清楚,溫禾查軍餉貪墨案時的狠辣,連兵部尚書都敢拉下馬,何況他一個小小的侍御史。

  平穩度日不好嗎?

  何苦蹚這渾水。

  婦人愣在原地,直到晨風吹散灶間的熱氣,才訥訥地轉身去回話。

  院門外,崔氏管事的錦袍在晨光里泛著亮,與這小院的樸素格格不入。

  幾乎是同一時刻,御史台幾位官員的府邸也響起了相似的對話。

  或稱病臥床,或言外出探親,連平日與崔氏走動最勤的兩位殿中侍御史,也讓家僕支支吾吾地推脫了。

  博陵崔氏府邸的正堂里,檀香燃了半爐,卻驅不散滿室的沉悶。

  「人呢?」

  博陵崔氏的老者拄著玉杖,重重頓在金磚地上,杖頭的貔貅雕刻仿佛也染上了怒意。

  他望著空蕩蕩的正堂,只有寥寥三五人垂手侍立,氣得白須顫抖。

  老僕躬身回話,額頭滲著細汗:「回阿郎,去請的幾位侍御史、殿中侍御史,或說身體不適,或說奉詔出巡,這幾位……是主動前來的監察御史。」

  「一群貪生怕死之輩!」

  博陵崔氏的老者怒喝一聲,聲音在高闊的廳堂里迴蕩。他豈會不知,這些人是怕重蹈黃允棋的覆轍。

  溫禾那豎子,短短數月內,竟讓御史台的人聞風喪膽,實在可恨!

  正堂里的幾位監察御史聞言,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卻不敢作聲。

  他們不過是正八品下的官階,在這位德高望重的崔氏老者面前,連辯駁的資格都沒有。


  「諸位能來,足見風骨。」

  博陵崔氏的老者緩和了語氣,目光掃過幾人,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審視。

  「高陽縣子溫禾,年少輕狂,目無王法,竟敢擅闖鄭氏府邸,屠戮人口。諸位身為御史,當為朝廷清流,仗義執言,此事不必老夫多言吧?」

  幾位監察御史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奈。

  他們本想攀附崔氏,卻不想是要做這等燙手山芋。

  「崔公所言極是。」

  為首的監察御史拱手應道,聲音有些乾澀。

  「既如此,便去吧。」

  博陵崔氏的老者揮了揮手,連奉茶的意思都沒有,仿佛打發幾個僕役。

  監察御史們躬身告退,走到門廊下才敢鬆口氣。

  「去,持老夫手書,速往清河崔氏,請兄長相助。」

  博陵崔氏的老者待他們走遠,對老僕吩咐道。

  區區幾個八品御史,掀不起大浪,若想扳倒溫禾,還需整個崔氏聯手。

  「不可!」

  一聲渾厚的嗓音如驚雷般炸響在堂外,硬生生截斷了老者的話。

  博陵崔氏的老者猛地回頭,見兩名身著緋色官袍的中年男子正大步跨入正堂,襟擺掃過門檻時帶起一陣風。

  他先是一怔,隨即臉上的怒容瞬間消融,甚至漾起幾分和煦:「安上,仁師,你們怎的來了?」

  來者正是崔氏這一代最出挑的子弟。

  崔敦禮與崔仁師。

  二人皆是朝中重臣,崔敦禮任中書舍人,是崔氏在朝堂上的頂樑柱。

  崔仁師為右武衛錄事參軍,兼修梁、魏二史,以才學聞名。

  崔敦禮上前一步,官袍上的金線在晨光里流淌,他拱手行禮,語氣沉穩:「聽聞叔祖要聯絡族人彈劾溫禾,特來勸阻。」

  「勸阻?」

  博陵崔氏的老者眉頭瞬間擰成疙瘩,玉杖重重頓在金磚上,杖頭貔貅仿佛要撲噬而出。

  「那豎子抓了你們兄弟,毀鄭氏基業,辱我士族,難道不該彈劾?」

  崔仁師連忙上前,聲音溫厚如春風:「叔祖息怒,溫禾有陛下親授的便宜之權,又牽扯北境冬衣之事,此刻彈劾他,便是與陛下作對,鄭氏的例子就在眼前,我等豈能重蹈覆轍?」

  他望著老者,語氣凝重如鉛。

  「鄭氏剛出事,我崔氏更應謹言慎行。

  溫禾鋒芒正盛,與其硬碰,不如暫避其鋒。」

  博陵崔氏的老者目光「唰」地轉向崔敦禮,聲音沉沉如墜石:「安上也是此意?」

  「非也。」

  崔敦禮緩緩搖頭。

  博陵崔氏的老者頓時露出欣慰的笑,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可這笑意還未抵達眼底,便被崔敦禮接下來的話凍成了冰。

  「我博陵崔氏,不該與高陽縣子、與陛下為敵。」

  「混帳,你可知你在說什麼!」

  博陵崔氏的老者渾身劇顫,難以置信地瞪著崔敦禮,花白的鬍鬚氣得直豎、

  「我等乃是士族,千年傳承,你的氣節呢?你的傲骨呢!」

  他顫抖的手指幾乎要戳到崔敦禮臉上。

  崔敦禮卻依舊神情淡然,反問一句,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敢問叔祖,那鄭氏的氣節與傲骨,如今何在?」

  堂內瞬間死寂,檀香的煙氣仿佛都凝固了。

  鄭氏被百騎破門,一百多護院慘死。

  如今鄭允浩更是被關入大理寺中,而鄭元璹更是自身難保。

  這件事情本就是清河崔氏提議的,可是他們如今卻隱匿在身後,讓博陵崔氏出頭。

  崔敦禮知道,這明明是叔祖利益薰心,真以為如今的五姓七望還和前朝一樣嗎?

  「今朝非前朝,士族已是俎上之肉。」

  崔敦禮負手而立,坦然迎上老者暴怒的目光,語氣里沒有半分退讓。

  「孩兒雖不過是區區中書舍人,卻也知審時度勢。」


  一旁的崔仁師暗自捏了把汗,悄悄拉了拉崔敦禮的衣袖,示意他語氣柔和些。

  他太了解這位族弟了,外人皆稱他君子,他也確實秉持著「有所為有所不為」的信條。

  先前族中要對付溫禾,他便隱隱反對,後來雙方講和才作罷。

  更遑論,前不久李瑗謀反時,崔敦禮被囚於幽州,若非百騎及時趕到,後果不堪設想。

  這份救命之恩,讓他對溫禾本就多了幾分善意。

  如今族中要不顧體面地對付一個少年,他自然不能坐視不理。

  崔仁師擔心他這執拗性子會激化矛盾,才特意陪同前來。

  沒想到,還是被他猜中了。

  「放肆!」

  老者氣得胸膛劇烈起伏,眼眸瞪得滾圓,握著拐杖的手都不住的顫抖起來。

  「你的意思是,你不願與崔氏共存亡?」

  「崔氏尚未到存亡的地步。」

  崔敦禮寸步不讓,聲音陡然轉厲。

  「然叔祖如此偏激,只會將崔氏推入萬劫不復之地!」

  「放肆,莫不是你做了這中書舍人,便以為老夫要讓你三分!」

  老者怒喝著,玉杖重重砸在地上。

  崔敦禮卻只是淡淡道:「叔祖可以不讓,只是孩兒已去書博陵,在收到回信之前,叔祖還是不要輕舉妄動為好。」

  老者如遭雷擊,瞬間啞然。

  他雖是博陵崔氏在長安的代表,卻終究要受制於博陵主家。

  若是族中掌事不同意,他縱有天大的執念也無濟於事。

  甚至還很有可能將他從長安調離。

  他望著崔敦禮挺拔的身影,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捂著胸口厲聲喝道:「好啊……你很好,老夫真是小看你了!」

  「不敢。」

  崔敦禮躬身行禮,動作標準卻無半分恭敬。

  老者怒極,甩著袖子便要拂袖而去。

  崔仁師無奈地搖了搖頭,連忙與崔敦禮一同躬身:「恭送叔祖。」

  二人起身,看著他的背影,都不由鬆了口氣。

  崔仁師無奈的一笑,看向崔敦禮說道:「你這性子啊,難怪你能去做中書舍人,而為兄只能編史。」

  這話倒不是酸,而是真心實意的。

  崔敦禮連忙說著不敢。

  就在這時,入口處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小廝跌跌撞撞地衝進來,髮髻散亂,氣喘吁吁地跪倒在地:「啟稟阿郎,方才有人從側門傳信,說是……說是百騎那邊傳來消息,小郎君他……」

  老者正要邁出門檻的腳步猛地頓住,心頭一跳:「我孫兒怎麼了?」

  「那人說,鄭氏的小郎君在獄中攀咬,供出了不少人來……」

  小廝低著頭,聲音發顫。

  「他只說到這,便匆匆離開了。」

  「噗——」

  老者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眼前一黑,一口血氣直衝天靈蓋。

  他腳下一個踉蹌,身子便直直向後倒去。

  「叔祖!」

  崔敦禮與崔仁師大驚失色,連忙搶上前去扶住他軟倒的身子。

  堂內的老僕和侍從也慌作一團,亂紛紛地呼喊著:「快請醫者,快去請醫者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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