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使者心驚，梟雄本色
縣衙後院，給張韜安排的院落倒是清淨。
只是這清淨，透著一股子讓人心頭髮毛的詭異。
一日三餐，山珍沒有，但絕對是平陽能拿出的最好伙食，頓頓有肉有酒。
伺候的僕役，不多話，但手腳麻利，規規矩矩。
可張韜就是渾身不自在。
他試過旁敲側擊，想從僕役嘴裡套點話。
比如，陳燼到底有多少兵馬？糧草夠吃多久？那批嚇人的武器是哪來的？
結果，僕役要麼低頭不語，要麼就是憨厚一笑：「小的只管伺候大人吃喝，軍爺們的事，咱不懂。」
油鹽不進！
他又想找機會溜達出去，看看城中虛實。
剛走到院門口，兩個抱刀的漢子就跟門神似的杵在那，面無表情，眼神卻像刀子。
「使者大人請回，當家的吩咐了，您好生歇著，莫要亂走，免得衝撞了巡邏的弟兄。」
話說得客氣，但那手按在刀柄上的動作，威脅意味十足。
張韜憋著一肚子火，卻不敢發作。
這平陽城，現在就是個鐵桶！
那個陳燼，心思縝密得可怕！
魏和倒是每天會過來請安問好，態度恭敬，但問及軍政要務，也是滴水不漏。
「魏校尉，陳將軍考慮得如何了？」張韜忍不住再次詢問。
魏和拱手：「當家的說了，此事體大，需從長計議。使者大人安心住下，平陽雖是小地方，但招待貴客，絕不敢怠慢。」
他指了指外面隱約傳來的操練聲：「最近弟兄們打了勝仗，士氣高漲，正在加緊操練，動靜大了些，還望大人海涵。」
張韜心裡「咯噔」一下。
這是在敲打我？
展示肌肉？
他強笑道：「哪裡哪裡，貴軍軍容鼎盛，本使也是佩服的。」
心裡卻把陳燼罵了千百遍。
這個泥腿子，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
又過了兩日。
張韜感覺自己快被逼瘋了。
陳燼那邊，一點動靜都沒有。
是真在考慮？還是故意晾著他？
就在他坐立不安，琢磨著要不要再強硬點施壓時，陳燼終於派人來請了。
還是那個大堂。
陳燼換了身乾淨的常服，但那股子血腥味洗刷過的冷冽氣質，依舊迫人。
高翔、劉泉、魏和等人分列左右，一個個眼神銳利，盯著張韜，如同審視獵物。
張韜咽了口唾沫，努力挺直腰杆。
不能慫！
代表的可是燕王殿下！
「陳將軍，數日已過，不知將軍考慮得如何？」張韜先發制人。
陳燼端起茶碗，輕輕吹了吹熱氣，沒看他。
「使者大人，急什麼？」
「平陽小地方，廟小妖風大，水淺王八多。」
「我陳燼，沒什麼大本事，就是帶著一幫弟兄混口飯吃。」
「燕王殿下金口玉言，要招攬我，我自然是受寵若驚。」
張韜心頭稍定，看來之前的震懾還是有用的，這陳燼要服軟了？
他連忙接口：「陳將軍能如此想，乃是明智之舉！殿下說了，只要將軍誠心歸附，那偏將之位，只是起步！日後立下功勳，封侯拜將，亦非難事！殿下還會賜下良田千畝，黃金百兩，美女十名……」
他開始畫大餅，許諾各種好處，試圖打動陳燼。
「哦？」陳燼終於抬眼，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聽起來，確實很誘人。」
「那是自然！」張韜以為有戲，聲音都高了幾分，「殿下仁德寬厚，對有功之臣，從不吝嗇！只要將軍點頭，這些唾手可得！」
「不過……」陳燼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冷，「使者大人，說了這麼多好處，似乎忘了提一件事。」
張韜一愣：「何事？」
「若是我不答應呢？」陳燼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鷹隼般銳利，「燕王殿下，又當如何？」
張韜心頭一跳，暗道不好。
他定了定神，臉上擠出威嚴之色：「陳將軍，話不可如此說！殿下乃大乾皇子，奉旨鎮守燕州，乃朝廷正朔！將軍若執迷不悟，對抗王師，便是自絕於天下！」
「屆時，殿下大軍南下，平陽彈丸之地，頃刻間便會化為齏粉！將軍麾下這些弟兄，也將玉石俱焚！將軍一身勇武，難道要落得個身死族滅，遺臭萬年的下場嗎？」
軟的不行，開始來硬的了！
威脅！赤裸裸的威脅！
大堂內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高翔等人怒目而視，手已經握住了腰間的刀柄。
「哈哈哈……」
陳燼突然放聲大笑，笑聲在大堂內迴蕩，充滿了不屑和嘲弄。
張韜被他笑得心裡發毛。
「使者大人，你這套說辭，嚇唬嚇唬那些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還行。」
陳燼笑聲一收，眼神變得無比冰冷。
「拿燕王壓我？拿朝廷壓我？」
「你回去告訴陳凌！」
「我陳燼，不受任何人控制！」
「這平陽，是我一刀一槍打下來的！是我帶著弟兄們用命換來的！」
「想讓我拱手相讓，給他當狗？」
「他配嗎？」
擲地有聲！霸氣側漏！
張韜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指著陳燼：「你……你大膽！竟敢直呼燕王名諱！你這是要造反！」
「造反？」陳燼嗤笑，「這世道，還有反可造嗎？皇帝老兒自己都快保不住位子了！各地藩王擁兵自重，官軍奸淫擄掠，比土匪還不如！百姓流離失所，易子而食！」
「我陳燼占了平陽，至少讓這裡的百姓能吃上一口飽飯，晚上能睡個安穩覺！」
「你說，誰才是反賊？」
一番話，懟得張韜啞口無言，冷汗涔涔。
陳燼站起身，在大堂內踱步。
「合作，可以談。」
「但必須是平等的合作。」
「我平陽，與他燕州，是盟友，不是附庸！」
「他管好他的燕州，我管好我的一畝三分地。」
「他若想南下爭奪天下，需要我出兵相助，可以，拿出足夠的誠意來換！兵馬錢糧，缺一不可！」
「至於什麼狗屁偏將，讓他留著賞給那些搖尾乞憐的廢物吧！」
張韜徹底懵了。
平等合作？
劃定勢力範圍？
互不干涉？
還要燕王拿出代價來請他出兵？
這……這簡直是痴人說夢！
他是在跟一個藩王說話嗎？
他知不知道燕王手下有多少精兵強將？
「陳燼！你這是在玩火！」張韜色厲內荏地吼道，「燕王殿下若知你如此狂悖，定會……」
「定會如何？」陳燼打斷他，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帶著一絲戲謔，「派大軍來剿滅我？」
「好啊！」
「讓他來！」
「我倒要看看，是他燕王的兵厲害，還是我這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弟兄更能打！」
陳燼猛地一揮手。
「高翔！」
「在！」
「帶使者大人，去咱們的『家底』看看！」
「讓他開開眼！」
「別讓燕王殿下以為，我陳燼手裡，只有幾把破刀爛槍！」
高翔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齒：「得嘞！使者大人，這邊請！」
張韜還沒反應過來，就被高翔半推半請地帶出了大堂。
縣衙的後院，原本的空地上，此刻已經大變樣。
一排排士兵，正在進行隊列操練。
令行禁止，步伐整齊！
與之前回城時那種帶著血腥煞氣的散亂不同，此刻的他們，更像是一支紀律嚴明的軍隊！
另一邊，是新兵營。
那些剛剛放下鋤頭的農夫，還有收編的俘虜，在高翔手下老兵的喝罵和鞭策下，也在進行最基礎的訓練，雖然笨拙，但眼神里透著一股渴望改變命運的狠勁！
最讓張韜心驚肉跳的，是角落裡的一個區域。
那裡擺放著幾門……造型古怪的「炮」？
黑黝黝的鐵管子，比官軍的將軍炮小巧許多，但透著一股不祥的氣息。
旁邊還有一些人在調試著什麼，叮叮噹噹。
「那……那是什麼？」張韜忍不住問道。
高翔嘿嘿一笑：「哦，當家的鼓搗出來的新玩意兒，叫什麼……『沒良心炮』？威力嘛……嘖嘖，上次打河東軍，一炮下去，對面直接尿了！」
雖然不知道「沒良心炮」是什麼梗，但張韜看著那黑洞洞的炮口，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脊椎骨升起。
這陳燼，居然還在研發新式武器？
隨後，高翔又帶他參觀了武庫。
裡面堆滿了嶄新的兵器，保養得油光鋥亮。
除了繳獲的官軍制式武器，還有不少樣式統一，明顯是新打造的刀槍。
甲冑庫里，不僅有修復好的官軍甲，還有一批嶄新的皮甲和鐵甲，數量不少！
「怎麼樣？使者大人？」高翔拍著張韜的肩膀，力氣大得讓張韜齜牙咧嘴，「咱們平陽，家底還算厚實吧？」
張韜已經說不出話了。
這哪裡是土匪窩子？
這分明是一個武裝到牙齒的軍事堡壘！
有兵！有糧！有武器！有甲冑！甚至還有……秘密武器！
更可怕的是，這支軍隊的士氣，高得嚇人！
回來的路上，他們穿過縣城。
街道整潔，商鋪開張，百姓臉上雖然還有些困苦，但沒有了那種流離失所的惶恐。
看到陳燼的親兵（高翔特意讓人打著旗號），百姓們紛紛駐足行禮，眼神裡帶著敬畏，甚至還有……感激？
路邊一個徵兵點，圍滿了踴躍報名的青壯年。
「保境安民，殺盡貪官污吏！」
「跟著陳將軍，有飯吃，有地種！」
口號喊得震天響。
人心！
這陳燼，不僅有兵，還得了人心！
張韜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原本以為，陳燼只是個走了狗屎運的莽夫，靠著一點悍勇占據了平陽。
現在看來，大錯特錯！
此人有勇有謀，有實力，有野心，更有手段！
他根本就沒把燕王放在眼裡！
招攬？
簡直是笑話！
這分明是一頭已經露出獠牙的猛虎！
燕王殿下……這次是真的看走眼了！
而且錯得離譜！
回到住處，張韜癱坐在椅子上，渾身冷汗，手腳冰涼。
絕望！
前所未有的絕望！
任務失敗了。
徹徹底底地失敗了。
他該如何向燕王復命？
說陳燼不識抬舉，狂妄自大？
燕王會信嗎？
還是會覺得他辦事不力，是個廢物？
一想到燕王陳凌那陰沉的眼神，張韜就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第二天。
陳燼再次召見張韜。
這一次，他的態度平和了許多。
「使者大人，平陽的情況，你也看到了。」
「回去告訴燕王。」
「平陽，是我的地盤。誰想染指，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陳燼端起茶杯，慢悠悠地道：「不過，眼下這世道，亂得很。河東郡那幫廢物吃了虧，肯定不甘心。北邊的韃子，也不安分。」
「大家都有各自的麻煩。」
「井水不犯河水，是最好的選擇。」
「當然，如果哪天，燕王殿下覺得，大家可以聯手，做點什麼對彼此都有利的事情，比如……一起收拾掉河東郡那些礙眼的傢伙？」
「到時候，可以派個有分量的人來，好好談談。」
「至於你……」陳燼看了他一眼，「可以走了。」
張韜如蒙大赦，連忙起身：「是，是！下官這就告辭！一定將……將軍的話，原封不動地轉達給殿下！」
「魏和。」
「屬下在。」
「取一百兩銀子，給使者大人做盤纏。」陳燼吩咐道。
張韜一愣，隨即更加惶恐。
這是……示威？
還是羞辱？
他不敢多想，接過沉甸甸的銀子，幾乎是逃也似地離開了縣衙。
看著張韜和他那十幾個同樣失魂落魄的護衛倉惶離去的背影，高翔啐了一口：「呸！什麼玩意兒！還想招攬咱們當家的？腦子被驢踢了！」
劉泉也點頭：「這下，姓張的回去，夠他喝一壺的。」
陳燼卻沒什麼表情，只是望著北方，眼神深邃。
「燕王那邊，暫時應該會消停一陣。」
「但他絕不會善罷甘休。」
「真正的硬仗，還在後面。」
他轉過身，看向魏和。
魏和一直默默地站在旁邊，目睹了這一切。
從一開始的奉命行事，到親眼見證陳燼的強勢、平陽的實力、百姓的擁戴，他的內心早已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個年輕人，太可怕了！
他的手段，他的氣魄，他的眼光，都遠超自己曾經效忠過的那些所謂「朝廷大員」！
亂世之中，跟著這樣的人，或許……真的能殺出一條活路？
甚至……
魏和不敢再想下去。
他低下頭，雙手抱拳，聲音前所未有的恭敬和堅定：
「當家的，接下來，我們該如何應對？」
這一刻，他心中最後一絲對舊體制的留戀，徹底煙消雲散。
他不再是那個猶豫彷徨的降將魏和。
他是平陽軍的一員。
陳燼麾下，魏和！
陳燼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
「應對？」
「不。」
「我們不應對。」
「我們要主動出擊！」
「燕王想看戲？河東郡想報復？」
「那就讓他們看看，我陳燼，是怎麼在這亂世里，掀起更大的風浪！」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心。
「這盤棋，才剛剛開始！」
「好戲，還在後頭呢！」
只是這清淨，透著一股子讓人心頭髮毛的詭異。
一日三餐，山珍沒有，但絕對是平陽能拿出的最好伙食，頓頓有肉有酒。
伺候的僕役，不多話，但手腳麻利，規規矩矩。
可張韜就是渾身不自在。
他試過旁敲側擊，想從僕役嘴裡套點話。
比如，陳燼到底有多少兵馬？糧草夠吃多久？那批嚇人的武器是哪來的？
結果，僕役要麼低頭不語，要麼就是憨厚一笑：「小的只管伺候大人吃喝，軍爺們的事，咱不懂。」
油鹽不進！
他又想找機會溜達出去，看看城中虛實。
剛走到院門口，兩個抱刀的漢子就跟門神似的杵在那，面無表情，眼神卻像刀子。
「使者大人請回，當家的吩咐了，您好生歇著，莫要亂走，免得衝撞了巡邏的弟兄。」
話說得客氣，但那手按在刀柄上的動作，威脅意味十足。
張韜憋著一肚子火，卻不敢發作。
這平陽城，現在就是個鐵桶！
那個陳燼，心思縝密得可怕！
魏和倒是每天會過來請安問好，態度恭敬，但問及軍政要務，也是滴水不漏。
「魏校尉，陳將軍考慮得如何了？」張韜忍不住再次詢問。
魏和拱手：「當家的說了，此事體大，需從長計議。使者大人安心住下，平陽雖是小地方，但招待貴客，絕不敢怠慢。」
他指了指外面隱約傳來的操練聲：「最近弟兄們打了勝仗，士氣高漲，正在加緊操練，動靜大了些，還望大人海涵。」
張韜心裡「咯噔」一下。
這是在敲打我？
展示肌肉？
他強笑道：「哪裡哪裡，貴軍軍容鼎盛，本使也是佩服的。」
心裡卻把陳燼罵了千百遍。
這個泥腿子，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
又過了兩日。
張韜感覺自己快被逼瘋了。
陳燼那邊，一點動靜都沒有。
是真在考慮？還是故意晾著他？
就在他坐立不安，琢磨著要不要再強硬點施壓時，陳燼終於派人來請了。
還是那個大堂。
陳燼換了身乾淨的常服，但那股子血腥味洗刷過的冷冽氣質，依舊迫人。
高翔、劉泉、魏和等人分列左右，一個個眼神銳利，盯著張韜，如同審視獵物。
張韜咽了口唾沫，努力挺直腰杆。
不能慫！
代表的可是燕王殿下！
「陳將軍，數日已過，不知將軍考慮得如何？」張韜先發制人。
陳燼端起茶碗，輕輕吹了吹熱氣，沒看他。
「使者大人，急什麼？」
「平陽小地方，廟小妖風大，水淺王八多。」
「我陳燼，沒什麼大本事，就是帶著一幫弟兄混口飯吃。」
「燕王殿下金口玉言，要招攬我，我自然是受寵若驚。」
張韜心頭稍定，看來之前的震懾還是有用的，這陳燼要服軟了？
他連忙接口：「陳將軍能如此想，乃是明智之舉！殿下說了，只要將軍誠心歸附，那偏將之位，只是起步！日後立下功勳，封侯拜將，亦非難事！殿下還會賜下良田千畝，黃金百兩，美女十名……」
他開始畫大餅，許諾各種好處，試圖打動陳燼。
「哦？」陳燼終於抬眼，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聽起來，確實很誘人。」
「那是自然！」張韜以為有戲，聲音都高了幾分，「殿下仁德寬厚，對有功之臣，從不吝嗇！只要將軍點頭，這些唾手可得！」
「不過……」陳燼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冷，「使者大人，說了這麼多好處，似乎忘了提一件事。」
張韜一愣：「何事？」
「若是我不答應呢？」陳燼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鷹隼般銳利，「燕王殿下，又當如何？」
張韜心頭一跳，暗道不好。
他定了定神，臉上擠出威嚴之色：「陳將軍，話不可如此說！殿下乃大乾皇子，奉旨鎮守燕州，乃朝廷正朔！將軍若執迷不悟，對抗王師，便是自絕於天下！」
「屆時，殿下大軍南下，平陽彈丸之地，頃刻間便會化為齏粉！將軍麾下這些弟兄，也將玉石俱焚！將軍一身勇武，難道要落得個身死族滅，遺臭萬年的下場嗎？」
軟的不行，開始來硬的了！
威脅！赤裸裸的威脅！
大堂內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高翔等人怒目而視，手已經握住了腰間的刀柄。
「哈哈哈……」
陳燼突然放聲大笑，笑聲在大堂內迴蕩，充滿了不屑和嘲弄。
張韜被他笑得心裡發毛。
「使者大人，你這套說辭，嚇唬嚇唬那些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還行。」
陳燼笑聲一收，眼神變得無比冰冷。
「拿燕王壓我？拿朝廷壓我？」
「你回去告訴陳凌！」
「我陳燼，不受任何人控制！」
「這平陽，是我一刀一槍打下來的！是我帶著弟兄們用命換來的！」
「想讓我拱手相讓，給他當狗？」
「他配嗎？」
擲地有聲！霸氣側漏！
張韜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指著陳燼：「你……你大膽！竟敢直呼燕王名諱！你這是要造反！」
「造反？」陳燼嗤笑，「這世道，還有反可造嗎？皇帝老兒自己都快保不住位子了！各地藩王擁兵自重，官軍奸淫擄掠，比土匪還不如！百姓流離失所，易子而食！」
「我陳燼占了平陽，至少讓這裡的百姓能吃上一口飽飯，晚上能睡個安穩覺！」
「你說，誰才是反賊？」
一番話，懟得張韜啞口無言，冷汗涔涔。
陳燼站起身，在大堂內踱步。
「合作，可以談。」
「但必須是平等的合作。」
「我平陽，與他燕州，是盟友，不是附庸！」
「他管好他的燕州，我管好我的一畝三分地。」
「他若想南下爭奪天下，需要我出兵相助，可以，拿出足夠的誠意來換！兵馬錢糧，缺一不可！」
「至於什麼狗屁偏將，讓他留著賞給那些搖尾乞憐的廢物吧！」
張韜徹底懵了。
平等合作？
劃定勢力範圍？
互不干涉？
還要燕王拿出代價來請他出兵？
這……這簡直是痴人說夢！
他是在跟一個藩王說話嗎？
他知不知道燕王手下有多少精兵強將？
「陳燼！你這是在玩火！」張韜色厲內荏地吼道，「燕王殿下若知你如此狂悖，定會……」
「定會如何？」陳燼打斷他，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帶著一絲戲謔，「派大軍來剿滅我？」
「好啊！」
「讓他來！」
「我倒要看看，是他燕王的兵厲害，還是我這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弟兄更能打！」
陳燼猛地一揮手。
「高翔！」
「在！」
「帶使者大人，去咱們的『家底』看看！」
「讓他開開眼！」
「別讓燕王殿下以為，我陳燼手裡，只有幾把破刀爛槍！」
高翔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齒：「得嘞！使者大人，這邊請！」
張韜還沒反應過來，就被高翔半推半請地帶出了大堂。
縣衙的後院，原本的空地上，此刻已經大變樣。
一排排士兵，正在進行隊列操練。
令行禁止，步伐整齊！
與之前回城時那種帶著血腥煞氣的散亂不同，此刻的他們，更像是一支紀律嚴明的軍隊！
另一邊，是新兵營。
那些剛剛放下鋤頭的農夫，還有收編的俘虜，在高翔手下老兵的喝罵和鞭策下，也在進行最基礎的訓練，雖然笨拙，但眼神里透著一股渴望改變命運的狠勁！
最讓張韜心驚肉跳的，是角落裡的一個區域。
那裡擺放著幾門……造型古怪的「炮」？
黑黝黝的鐵管子，比官軍的將軍炮小巧許多，但透著一股不祥的氣息。
旁邊還有一些人在調試著什麼，叮叮噹噹。
「那……那是什麼？」張韜忍不住問道。
高翔嘿嘿一笑：「哦，當家的鼓搗出來的新玩意兒，叫什麼……『沒良心炮』？威力嘛……嘖嘖，上次打河東軍，一炮下去，對面直接尿了！」
雖然不知道「沒良心炮」是什麼梗，但張韜看著那黑洞洞的炮口，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脊椎骨升起。
這陳燼，居然還在研發新式武器？
隨後，高翔又帶他參觀了武庫。
裡面堆滿了嶄新的兵器，保養得油光鋥亮。
除了繳獲的官軍制式武器，還有不少樣式統一，明顯是新打造的刀槍。
甲冑庫里，不僅有修復好的官軍甲，還有一批嶄新的皮甲和鐵甲，數量不少！
「怎麼樣？使者大人？」高翔拍著張韜的肩膀，力氣大得讓張韜齜牙咧嘴，「咱們平陽，家底還算厚實吧？」
張韜已經說不出話了。
這哪裡是土匪窩子？
這分明是一個武裝到牙齒的軍事堡壘！
有兵！有糧！有武器！有甲冑！甚至還有……秘密武器！
更可怕的是，這支軍隊的士氣，高得嚇人！
回來的路上，他們穿過縣城。
街道整潔，商鋪開張，百姓臉上雖然還有些困苦，但沒有了那種流離失所的惶恐。
看到陳燼的親兵（高翔特意讓人打著旗號），百姓們紛紛駐足行禮，眼神裡帶著敬畏，甚至還有……感激？
路邊一個徵兵點，圍滿了踴躍報名的青壯年。
「保境安民，殺盡貪官污吏！」
「跟著陳將軍，有飯吃，有地種！」
口號喊得震天響。
人心！
這陳燼，不僅有兵，還得了人心！
張韜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原本以為，陳燼只是個走了狗屎運的莽夫，靠著一點悍勇占據了平陽。
現在看來，大錯特錯！
此人有勇有謀，有實力，有野心，更有手段！
他根本就沒把燕王放在眼裡！
招攬？
簡直是笑話！
這分明是一頭已經露出獠牙的猛虎！
燕王殿下……這次是真的看走眼了！
而且錯得離譜！
回到住處，張韜癱坐在椅子上，渾身冷汗，手腳冰涼。
絕望！
前所未有的絕望！
任務失敗了。
徹徹底底地失敗了。
他該如何向燕王復命？
說陳燼不識抬舉，狂妄自大？
燕王會信嗎？
還是會覺得他辦事不力，是個廢物？
一想到燕王陳凌那陰沉的眼神，張韜就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第二天。
陳燼再次召見張韜。
這一次，他的態度平和了許多。
「使者大人，平陽的情況，你也看到了。」
「回去告訴燕王。」
「平陽，是我的地盤。誰想染指，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陳燼端起茶杯，慢悠悠地道：「不過，眼下這世道，亂得很。河東郡那幫廢物吃了虧，肯定不甘心。北邊的韃子，也不安分。」
「大家都有各自的麻煩。」
「井水不犯河水，是最好的選擇。」
「當然，如果哪天，燕王殿下覺得，大家可以聯手，做點什麼對彼此都有利的事情，比如……一起收拾掉河東郡那些礙眼的傢伙？」
「到時候，可以派個有分量的人來，好好談談。」
「至於你……」陳燼看了他一眼，「可以走了。」
張韜如蒙大赦，連忙起身：「是，是！下官這就告辭！一定將……將軍的話，原封不動地轉達給殿下！」
「魏和。」
「屬下在。」
「取一百兩銀子，給使者大人做盤纏。」陳燼吩咐道。
張韜一愣，隨即更加惶恐。
這是……示威？
還是羞辱？
他不敢多想，接過沉甸甸的銀子，幾乎是逃也似地離開了縣衙。
看著張韜和他那十幾個同樣失魂落魄的護衛倉惶離去的背影，高翔啐了一口：「呸！什麼玩意兒！還想招攬咱們當家的？腦子被驢踢了！」
劉泉也點頭：「這下，姓張的回去，夠他喝一壺的。」
陳燼卻沒什麼表情，只是望著北方，眼神深邃。
「燕王那邊，暫時應該會消停一陣。」
「但他絕不會善罷甘休。」
「真正的硬仗，還在後面。」
他轉過身，看向魏和。
魏和一直默默地站在旁邊，目睹了這一切。
從一開始的奉命行事，到親眼見證陳燼的強勢、平陽的實力、百姓的擁戴，他的內心早已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個年輕人，太可怕了！
他的手段，他的氣魄，他的眼光，都遠超自己曾經效忠過的那些所謂「朝廷大員」！
亂世之中，跟著這樣的人，或許……真的能殺出一條活路？
甚至……
魏和不敢再想下去。
他低下頭，雙手抱拳，聲音前所未有的恭敬和堅定：
「當家的，接下來，我們該如何應對？」
這一刻，他心中最後一絲對舊體制的留戀，徹底煙消雲散。
他不再是那個猶豫彷徨的降將魏和。
他是平陽軍的一員。
陳燼麾下，魏和！
陳燼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
「應對？」
「不。」
「我們不應對。」
「我們要主動出擊！」
「燕王想看戲？河東郡想報復？」
「那就讓他們看看，我陳燼，是怎麼在這亂世里，掀起更大的風浪！」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心。
「這盤棋，才剛剛開始！」
「好戲，還在後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