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人參熱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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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3章 人參熱潮

  新京城裡,那股子因為改信、改曆法而懸在頭頂的陰雲,被一道關於「西洋參」的詔書徹底撕碎。

  一個發財的機會就這麼直愣愣地砸了下來。

  砸得整個新京城,乃至整個大秦的土地,都開始冒出滾燙的熱氣。

  「聽說了沒?北邊林子裡有寶貝!」

  「什麼寶貝?金子還是銀子?」

  「比金子還金貴!叫西洋參!就是前幾天那個老農獻上去的玩意兒,殿下親口封的!賞了一千錢銀幣!」

  「一千錢!我的老天爺!一根草根?」

  「什麼草根!那是仙藥!」

  茶館裡,酒肆中,田間地頭,所有人的話題都只有一個。

  西洋參。

  這個被朱高煦憑空創造出來的詞,在短短几天內,就成了財富和奇蹟的代名詞。

  它比東正教的上帝更容易理解,比公曆農曆的換算更牽動人心。

  它簡單,粗暴,充滿了最原始的誘惑。

  去北邊的林子裡,挖一根長得像人的草根,你就能一步登天。

  大秦的農民們,是第一批被這股熱浪點燃的人。

  他們剛剛從大明的故土遷徙而來,分到了屬於自己的土地。

  刨土,種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這是他們刻在骨子裡的生存方式。

  可現在,有人告訴他們,有一種比種地快一萬倍的發財路子。

  新鄭州外的一處農田裡,幾個剛歇下來喝水的河南老鄉湊在一起,汗水順著黑的臉頰往下淌,滴進腳下乾裂的泥土裡。

  「二叔,你咋看?這事兒,真的假的?」一個年輕些的漢子抹了把臉,喘著粗氣問一個年紀最大的老農。

  被稱為二叔的老農,悶著頭抽了一口旱菸,煙霧繚繞中,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看不真切。

  「一根參,一千錢。俺們這一畝地,伺候得再好,一年到頭,刨去吃喝嚼用,能剩下幾個子兒?」他沒直接回答,只是反問了一句。

  這話一出,周圍頓時沒了聲音。

  是啊,他們背井離鄉,九死一生來到這片新大陸,為的是什麼?

  不就是為了有地種,有飯吃,不再受那黃河決堤、官府盤剝的苦。

  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日子,太苦了,也太慢了。

  「他娘的!」另一個壯漢把手裡的鋤頭狠狠往地上一戳,泥土飛濺,「俺們河南人,啥苦沒吃過?當年連樹皮草根都啃過!不就是進山挖個草根嘛!怕個球!」

  「幹了!」

  「對!幹了!掙上他一筆,回來買牛,買好農具,把這附近的地全他娘的開出來!再也不過那窮日子了!」

  最樸素的願望,在這一刻,被財富的火焰引燃,爆發出最驚人的行動力。

  鋤頭被扔在田裡,家裡的乾糧被搜刮一空。

  他們對人參的了解,僅限於官府告示上那幾句簡單的描述:有紅色的果子,葉子長啥樣,根像個小人兒。

  但這足夠了。

  他們不需要懂太多,他們只需要知道,那東西,能換錢。

  能換來他們夢寐以求的一切。

  與此同時,新京城裡的醫館藥堂,也炸開了鍋。

  一群穿著長衫,身上帶著草藥味的郎中們,正圍坐在一起,神情激動,爭論不休。

  「西洋參!諸位,這可是天大的事啊!」一位白髮蒼蒼的老郎中,手指都在微微顫抖。

  「我華夏自古以來,人參便是百草之王,有起死回生之效。可惜啊,那傳說中的上黨參,產量早不如百年之前,只存在於醫經之中。如今遼東女真之地的人參,又被那些蠻子把持,價若黃金,

  我等尋常醫家,誰能輕易得見?」

  「是啊,」另一個中年郎中接話道,「我行醫二十載,開過的方子裡,用到人參的,屈指可數。不是不想用,是用不起啊!多少病人,就因為缺了這一味吊命的藥,眼睜睜地看著沒了。心裡頭,憋屈!」

  他們不像農民那樣只想著發財。

  在他們眼裡,這漫山遍野的西洋參,是無數個瀕死的病人,是無數張可以起死回生的藥方,是一個醫者所能追求的最高殿堂。


  「只是不知,這西洋參,藥性究竟如何?」一個年輕的郎中提出了疑問,「此地水土,與我大明迥異。長出來的東西,真能和遼東參、高麗參相提並論?萬一藥性相衝,或是徒有其表,豈不是空歡喜一場?」

  這個問題,讓在場所有人都冷靜了下來。

  是啊,醫者,人命關天,半點馬虎不得。

  「所以,我等必須親自去看看!」老郎中一拍桌子,下了決心,「備上藥鋤,帶上藥簍,我等親自進山,採挖幾株回來。辨其形,聞其味,嘗其性,細細炮製,以驗其效!若此物當真有大用,

  我大秦之民,乃至我華夏萬民,都將受此恩惠!此乃功在千秋的大事!」

  「我等附議!」

  「同去!同去!」

  一群平日裡手無縛雞之力的郎中,此刻卻個個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就衝進北方的深山老林。

  驅動他們的,是醫者的仁心與探求真理的渴望。

  如果說農民和郎中是單純的興奮,那麼新京城裡的商人群體,則是徹底陷入了冰火兩重天的境地。

  城東一處最豪華的酒樓,整個二層都被包了下來。

  能坐在這裡的,非富即貴。

  他們是東天竺公司的股東,是朱高煦最早的一批追隨者和投資者。

  此刻,他們一個個紅光滿面,推杯換盞,笑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諸位,諸位!」戶部的一位侍郎,也是公司的股東之一,端著酒杯站了起來,「我提一杯!

  敬殿下!若無殿下天縱之才,我等哪有今日之富貴!」

  「敬殿下!」眾人轟然應諾,一飲而盡,

  「哈哈哈,當初投錢的時候,還有人心裡打鼓,覺得是把銀子往水裡扔。現在呢?怎麼樣?」

  「悔!悔得腸子都青了!當初就該砸鍋賣鐵,多買幾股!」

  「誰說不是呢!這西洋參的買賣一開,咱們公司的進項,怕不是要翻著跟頭往上漲!乖乖,那可是人參啊!運回大明,那得賣什麼價?我都不敢想!」

  「我跟你們說,我一個遠方親戚就曾經在遼東做皮貨買賣,他說那邊一根品相好的野山參,能換一座大宅子!咱們這西洋參,漫山遍野都是,這這不是撿錢嗎?」

  「低調!低調!」戶部侍郎壓了壓手,臉上卻全是壓不住的笑意,「這可是殿下給咱們的恩典!也是咱們的獨家買賣!往後,咱們就等著分紅吧!哈哈哈!」

  樓上是得意忘形的狂笑,樓下的大堂里,氣氛卻截然不同。

  另一群商人,同樣是新京城裡有頭有臉的人物,此刻卻一個個愁眉苦臉,喉聲嘆氣,桌上的酒菜幾乎沒動。

  他們,就是當初因為種種原因,沒能入股東天竺公司的「倒霉蛋」。

  「失策了,真是失策了!」一個做綢緞生意的胖商人,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肥肉亂顫。

  「誰能想到,這買賣能這麼千?當初抽籤沒抽中,我還覺得是老天爺保佑,省了一筆銀子。現在看來,這哪裡是省錢,這是把一座金山往外推啊!」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另一個商人悶了一口酒,滿嘴苦澀,「我打聽過了,現在想買東天竺公司的股份,根本沒人賣!就算有,那價格,也炒到天上去了,咱們接不住。

  「那怎麼辦?就這麼眼睜睜看著他們吃肉,咱們連口湯都喝不上?」

  所有人都沉默了。

  不甘心。

  那可是西洋參,是流淌的黃金,是個人都能看明白的潑天富貴。

  就這麼錯過,比殺了他們還難受。

  「湯,肯定是喝不上了。」一個一直沒說話,看起來精明幹練的商人突然開口了,他的手指在桌上有節奏地敲擊著,「不過,咱們可以想辦法,舔舔碗邊。」

  眾人精神一振,齊刷刷地看向他。

  「怎麼說?」

  「殿下雖然規定了,官府收購的西洋參,統一賣與東天竺公司,運回大明。可他沒說,這西洋參,不准在大秦境內流通吧?」

  精明商人頓了頓,壓低了聲音。

  「咱們人多,湊一筆錢,去北邊,不跟官府搶,咱們直接從那些挖參的農民手裡收!價格比官府高一點,肯定有人願意賣!量不用大,有個百八十根就行。」


  「收來幹嘛?在大秦境內,這玩意兒現在可不值錢。」

  「笨!」精明商人罵了一句,「新京和新鄭州的人,可以自己去挖。可南邊呢?新威海,還有更西邊的上海定居點,那兩個定居點,離這兒十萬八千里遠!他們能跑來挖參?消息傳過去,他們不得眼紅死?」

  「咱們把收來的參,用船運到新威海和上海鎮去賣!那邊可沒有遍地的西洋參,物以稀為貴!

  價格還不是咱們說了算?」

  「妙啊!」

  「高!實在是高!」

  「就這麼幹!他們吃肉,咱們喝湯!不,咱們也算能啃上骨頭了!」

  一群失意的商人,瞬間找到了新的方向,一個個眼中重新燃起了貪婪的火焰。

  朱高煦站在莊園的窗台上,看著手下官員送來的匯報。

  無論是農民的狂熱,醫者的執著,還是商人的算計,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人性,是他手中最好用,也最危險的工具。

  「殿下,」內閣首輔林永康站在他身後,神情有些憂慮,「如今萬民皆為參狂,農人棄田,工匠廢工,長此以往,恐非國家之福啊。」

  朱高煦沒有回頭。

  「首輔大人,你覺得,是田地更能拴住人心,還是這能讓人一夜暴富的西洋參,更能拴住人心?」

  林永康一愣,不知該如何回答。

  「大秦初立,根基未穩。我需要用最短的時間,將所有人的心,都牢牢地綁在這片土地上。種地,太慢了。」朱高煦的聲音很平靜,「我要讓他們知道,留在這裡,跟著我,就有錢賺,有大錢賺!有在大明一輩子都賺不到的錢!」

  「這股淘參熱,就是最好的疆繩。它會驅使著我大秦的子民,去探索這片廣的土地,將我大秦的旗幟,插到更北,更遠的地方。經濟價值,才是領土擴張最鋒利的刀。」

  他轉過身,看著林永康。

  「至於收購數量,就這麼定了。每年,官府限量採購五千株成參。品相最好的十株,入宮中府庫,以備不時之需。剩下的,全部交給東天竺公司。」

  「五千株會不會太少了?」戶部尚書忍不住插話,「如今這勢頭,怕不是能挖出幾萬株來。」

  「就是要少。」朱高煦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物以稀為貴。我不能讓大明覺得,這西洋參是地里的大白菜。我要讓每一根運回大明的西洋參,都賣出黃金的價錢。而且,限量,才能讓這股熱潮持續得更久。讓他們每年都有個盼頭,而不是一窩蜂挖完,然後作鳥獸散。」

  林永康和戶部尚書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震驚和拜服。

  這位監國太子的心思,深得讓他們感到一絲寒意。

  他不僅僅是在做一筆買賣,他是在下一盤大棋。

  以整個新大陸為棋盤,以萬千子民的欲望為棋子。

  「遵旨。」兩人躬身領命。

  命令很快傳達下去。

  而此時,新京城通往北方的官道上,已經匯成了一條望不到盡頭的洪流。

  農民,工匠,小販,甚至一些落魄的書生,都扛著簡陋的行囊,拿著各式各樣的挖掘工具,匯入這支淘金的大軍。

  他們的臉上,帶著對未來的憧憬,眼中燃燒著貪婪的火焰。

  沒有人注意到,在這股人潮之中,一些眼神兇悍,腰間鼓鼓囊囊的漢子,也悄悄混了進去。

  他們對挖參沒什麼興趣。

  他們更感興趣的,是那些挖到參後,揣著巨款準備回家的人。

  北方的森林,幽暗而深邃。

  它慷慨地為人們準備了財富的盛宴。

  但赴宴的路上,從來都不只有鮮花和坦途。

  一場席捲整個大秦的狂潮,已經拉開了序幕。

  而風暴的中心,是那片沉默的,充滿了未知與危險的北方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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