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在大湖區的考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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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章 在大湖區的考察

  蘇必利爾湖南岸的晨曦,帶著湖區特有的清冽水汽,喚醒了林中宿營的李愷一行人。

  篝火的餘燼尚有絲絲暖意,木柴燃燒後的灰白與周圍的墨綠形成對比。

  「大人,昨夜無事。」一名護衛的兵卒來到李愷身邊,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有氣流的聲響,目光卻銳利地掃過四周每一處可疑的陰影。

  李愷點了點頭,接過一名護衛遞來的食物和水囊。經過一夜的休整,連日跋涉帶來的肌肉酸痛緩解了不少,但那種深入骨髓的警惕感依舊揮之不去。他將目光投向那名土著嚮導。

  嚮導正蹲在不遠處,背對著眾人,仔細辨認著地面上一些常人難以察覺的痕跡,手指在濕潤的腐葉上輕輕拂過,又湊近了嗅聞。

  「嚮導」李愷問道,「哪個方向有比較大的部落?」。

  嚮導站起身,轉過頭,黑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他伸出手指,指向西方更深處的密林,又比劃了一個彎曲前進的姿勢,嘴裡發出幾個李愷尚不能完全理解的音節,但大意是那一帶有幾個部落的活動跡象,需要小心繞行靠近。

  於是,隊伍再次開拔。接下來的十日,對李愷而言,無異於一場艱苦卓絕的修行,也是對他意志與學識的嚴峻考驗。他們穿行在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中,腳下是數百年甚至數千年積累下來的厚厚腐葉,踩上去鬆軟無聲,但也可能隱藏著致命的毒蛇或尖利的樹根。

  林中光線晦暗,即便在白日,也如同黃昏。猛獸的低沉咆哮時而在遠處響起,又或是不知名怪鳥的刺耳尖叫,以及對潛伏於未知陰影中危險的本能恐懼,無時無刻不在考驗著這支小隊的神經。偶爾,一名護衛會因為腳下濕滑的苔蘚差點滑倒,引來嚮導一個警告的眼神。

  那名土著嚮導在此間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其價值遠超他那身簡陋的獸皮。他仿佛與這片森林融為一體,是林中的一部分。總能找到最隱蔽的路徑,避開野獸新近留下的巢穴和糞便,甚至能從風吹草動的細微變化、樹葉不自然的晃動中察覺到遠處的異動。

  在他的引領下,李愷一行人像幽靈般悄無聲息地靠近了幾個土著的定居點。這些定居點大多依傍著溪流或小湖泊而建,規模大小不一。有的只是幾頂用獸皮和粗大樹枝搭建的簡陋窩棚,散落在林間空地上,炊煙細弱,看樣子人口不過千餘。

  有的則建起了更為粗陋的木質圍欄,與其說是防禦工事,不如說更像是防止牲畜走失的圈欄,窩棚數量也多上不少,密密麻麻擠在一起,遠遠望去,能估摸出有數千人之眾。

  他們選擇在順風處,躲在濃密的林木掩映之後,進行觀察。

  這些土著居民,無論男女,上身大多赤裸,僅以制粗糙的獸皮簡單遮蔽下體。他們的膚色呈現出一種長期日曬雨淋後特有的黑,身上和臉上塗抹著各種顏色古怪的圖案,

  紅、白、黑交織,線條粗獷,李愷推測或許有威鑷敵人或區分部族的含義。男子頭上大多插看色彩斑斕的羽毛做成的頭冠,樣式各異。

  他們大多顯得孔武有力,肌肉結實,行動間透看一股野性。腰間通常別看打磨過的石斧、用獸骨製成的短予或匕首,少數人手中則持有泛著暗黃色光澤的銅製予頭或短刀,那銅器色澤黯淡,顯然純度不高,也未經良好鍛打。

  女人則在部落周圍的林地里採摘著不知名的野果和塊莖,或者用造型古樸、顯然是手工捏制的陶罐在水邊取水。孩童們則光著身子在空地上嬉戲打鬧,追逐著幾隻瘦弱的狗,

  偶爾發出陣陣無憂無慮的喧譁,與林中的寂靜形成鮮明對比。

  「噴,這銅器,」隨行的王儒生遠眺了半響,壓低聲音,對身旁的張儒生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優越感,「觀其色澤,應是天然銅,或是簡單捶打而成,質地看著鬆軟得很,怕是連咱們尋常農家劈柴的鐵斧都不如,更論軍中利刃了。」他二人雖是儒生,但也曾在大明看過鋼鐵治煉的爐火與鍛打過程。

  張儒生輕輕頜首附和:「王兄所言極是。觀其矛頭、刀具形制,簡陋粗糙,未見淬火之象,更無複合鍛造之痕。以銅為兵,也只是部落中少數勇士方能擁有。」

  李愷沒有立刻作聲,只是默默地將這些觀察到的細節,包括土著的衣著、武器、工具、窩棚樣式,甚至他們臉上圖案的細微差別,都用炭筆記錄在隨身攜帶的硬皮本子上。

  他記得朱高煦的鄭重囑咐:詳細記錄各部落的人口規模、武裝情況等等,這些看似瑣碎的信息,都將是未來制定對策、進行貿易、乃至實施分化瓦解或吸納同化的重要依據。


  十日間的觀察,讓他們大致摸清了蘇必利爾湖南岸這片區域內,存在著三個規模相對較大的部落,彼此間似乎並不和睦,定居點之間保持著相當的距離,隱隱形成三足鼎立之勢。

  就在他們結束對第三個部落,也就是最西面那個部落的初步觀察,循著一條豌溪流準備回撤隱蔽營地時,一場部落間的衝突發生了。

  那天午後,陽光透過稀疏的林冠,在布滿苔蘚的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隊伍正沿著溪流小心翼翼地行進,空氣中瀰漫著水汽和腐葉的混合氣息。

  土著嚮導一直緊繃的神經似乎比往日更加敏銳,他突然矮下身子,耳朵貼近地面,片刻之後臉色驟變,猛地拽了一把李愷的衣袖,將他拉到一塊凸起的巨大岩石之後,同時壓低嗓子,用一連串急促而含混的土著語夾雜著幾個漢字示警:「要打起來了!」

  其餘護衛無需多言,幾乎在嚮導動作的同時便已散開,形成一個緊密的半圓形防禦將李愷和兩名儒生護在最里側。

  沒過多久,一陣雜亂的呼喝聲伴隨著奔跑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穿透林間的寂靜。只見兩撥土著,人數都在百餘上下,大部分是青壯男子,幾乎是同時從溪流上游兩側的密林中沖了出來。

  他們如同被驚擾的蜂群,嗡嗡地匯聚在河灘上一塊相對開闊的卵石地上,隔著十餘丈的距離對峙起來。這些人手中揮舞著各色武器,石斧、骨棒、前端削尖的硬木長矛占據多數,還有少數人手中則持有那種形制粗陋、閃著暗黃色光澤的銅製武器,主要是短矛和寬刃短刀。

  他們不斷用武器敲擊地面或者互相捶打著胸膛,互相挑畔,氣氛劍拔弩張。

  「看樣子,是要開打了。」護衛隊長壓低了聲音,挪動了一下身體,以便更清楚地觀察戰場,他的眼神里掠過一絲軍人特有的專注,但嘴角卻不由自主地撇了撇,那是一種混雜著些許不屑的神情。他見過真正的戰場,眼前這陣仗,實在上不得台面。

  果然,這種原始的對時並未持續太久。也不知是哪一方先按捺不住,一名格外高壯、

  頭上插著最多羽毛的土著發出一聲尖厲的咆哮,揮舞著一柄碩大的石斧率先衝出。

  他這一動,如同點燃了引線,他身後的人群立刻也叫看跟了上去。另一方見狀,

  亦毫不示弱地吶喊看迎了上去。

  兩股裝備簡陋的人流,就這麼亂糟糟地瞬間碰撞在一起。石器與骨器沉悶的敲擊聲、

  木矛折斷的啪聲、受傷者悽厲的慘叫聲、以及雙方戰士狂熱的呼喝聲,剎那間混雜成一片,在狹窄的河谷間迴蕩。

  李愷與兩名儒生屏息凝神,借著岩石的掩護,從石縫中小心地向外窺探。這場面,在他們這些見識過大明軍陣看來,實在有些.難以形容。

  這些土著的打鬥,完全是一窩蜂地亂打亂砍,沒有陣型,沒有配合,更湟論什麼戰術指揮。個人勇武似乎是唯一的憑恃,誰的力氣大,誰的吼聲響,誰就仿佛占了上風。

  武器的簡陋更是放大了這種混亂。磨製的石斧砸在赤裸的皮肉上,多數情況下只是造成一片淤青或是皮開肉綻,難以形成致命傷。骨矛的穿透力也相當有限,除非直接命中要害,否則很難讓中招者立刻失去戰鬥力。

  即便是那些少數人持有的銅製武器,也因為銅質地偏軟且未經良好鍛打,刃口很容易捲曲或崩裂,實際殺傷效果遠不如看上去那般可怖。

  「這.這簡直是——鄉野頑童拋石擲泥,聚眾互毆啊。」隨行的張儒生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壓低聲音嘀咕。

  另一名王儒生則低聲分析道:「器械粗劣,不成章法。只需騎兵一輪衝擊,便可令此輩潰不成軍,四散奔逃。」他甚至還從懷中摸出小巧的炭筆和紙張,似乎想記錄些什麼。

  護衛隊長更是毫不掩飾自己的輕視,他咂了咂嘴:「若不是大人有令,不得妄動,驚擾了他們。只需我等十人,尋個合適的時機,一人一輪火,再一個衝殺,保管叫他們哭爹喊娘,片刻間便能將他們衝散了。」

  戰場上的廝殺仍在繼續,血腥味開始瀰漫開來。不時有人受傷倒地,發出痛苦的哀嚎,有些還能掙扎著往後爬,有些則直接被後續湧上的人踩踏而過。鮮血染紅了河灘上的卵石,也染紅了清澈的溪水。

  戰鬥持續了約莫一香的功夫,其中一方因為人數上略處劣失,又接連有幾人被打翻在地,漸漸支撐不住,開始有人轉身逃跑。一旦有人帶頭,潰敗便如山崩一般,剩下的人也紛紛扔下武器,哭爹喊娘地向來時的密林中逃竄。

  另一方則士氣大振,發出震耳欲聾的勝利豪叫,追殺了一陣,便停了下來,開始興高采烈地打掃戰場。他們將對方遺棄的傷員拖到一起,也不知是要如何處置,又將死者身上的羽毛、骨飾等物盡數剝下,連那些粗陋的武器也撿拾起來,顯然是當作戰利品。


  「嚮導,」李愷待那些獲勝的土著拖看戰利品和俘虜,喧鬧看向上遊走遠,徹底消失在林木之後,才從岩石後直起身,開口詢問,「他們,為何爭鬥?」

  土著嚮導臉上元自帶著幾分驚悸,他指了指先前搏殺的河灘,又指了指周圍的山林,

  比劃了半天,又說了幾個模糊的詞彙,李愷大致明白過來,似乎是為了爭奪這片河灘附近的水源、獵場以及可以採集的林地。

  「領地之爭麼」李愷若有所思,眼神深邃。他清楚地記得,漢王朱高煦在臨行前曾反覆叮矚,部落之間的矛盾,尤其是因生存資源而起的衝突,正是使團可以加以利用的最佳契機。這些看似愚昧野蠻的爭鬥,恰恰為外部力量的介入提供了無數的縫隙與可能。

  又過了數日,在確認周邊安全後,李愷一行人返回了最初在湖邊建立的營地。一連十餘日的偵察,讓每個人都疲憊不堪,但也收穫頗豐。

  夜裡,篝火啪作響。李愷攤開一張簡易的地圖,上面用炭筆標註著三個土著部落的大致位置和一些觀察到的信息。

  「諸位,這十數日的探查,想必大家心中都有數了。」李愷開口道,「此地共有三支較大的部落,我們姑且稱之為東、中、西三部。東部部落最為強悍,人口也最多,約有幾千人,青壯男子近兩百,武器也相對精良些,甚至有少量銅矛。西部部落規模與東部相若,但似乎更為好鬥。中部部落,便是前幾日我們目睹其戰敗的那一支,人口約一千餘,

  青壯不過幾百人,且新敗之下,士氣低落。」

  他頓了頓,看向兩名儒生和護衛隊長:「依殿下之意,我等此行,首要便是尋找合適的部落進行交流。此部落,不能太強,免得尾大不掉;亦不能太弱,否則朝不保夕。如今,我們當如何抉擇?」

  張儒生首先發言:「大人,學生以為,那東部和西部部落,皆過於強盛,我等初來乍到,若貿然接觸,恐為其所輕,甚至引火燒身。中部部落雖新敗,實力受損,但也正因如此,或許對我等的幫助更為渴求,也更易掌控。」

  王儒生補充道:「不錯。殿下曾言,要扶植那些對新明有所求的部落。中部部落剛失了獵場,想必急需外力相助,以圖恢復。此時若我等以『平等貿易』之姿態出現,贈予些許「奇珍」,再許以利誘,或可一拍即合。而且,其地理位置居中,日後若要聯絡東西兩部,也更為便利。」

  護衛隊長也瓮聲瓮氣地說道:「大人,末將也覺得中間那家合適。他們剛打了敗仗,

  定然缺衣少食,咱們帶的那些瓷器、鹽巴、布匹,對他們來說應該很重要。而且,他們新敗,膽氣已失,我等即便只有十人,只要火一響,也足以震鑷他們,不虞有詐。」

  李愷聽著眾人的分析,緩緩點頭。這些意見,與他心中的盤算不謀而合。他想起朱高煦臨行前的囑咐:「要利用這些部落間的矛盾,扶植一兩個地理位置重要、且對新明有所求的中小部落,使其成為新明在此區域的穩定支點。」

  這剛剛打了敗仗,又急需補充實力和物資的中部部落,不正是最合適的選擇嗎?送上門來的機會。

  「好。」李愷下定了決心,「就選這中部部落。明日,我等便備好禮物,前去拜訪。」

  他看了一眼眾人,見大家臉上都露出一絲興奮與緊張交織的神情。

  「諸位,此行關乎定居點在北境開拓之大計,只許成功,不許失敗。」李愷沉聲道,「今夜,大家好生歇息,養足精神。明日,便讓我們看看,這些大湖之畔的土人,究竟是何模樣。」

  夜色漸深,湖風吹過林梢,發出沙沙的聲響。李愷望著跳動的篝火,心中既有對未知接觸的志芯,也有一絲建功立業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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