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波瓦坦衝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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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側翼樹林裡突然湧出的土著援兵,讓原本就膠著的田埂廝殺驟然加劇。這批新來的敵人,裝束與波瓦坦人略有不同,他們發出一種尖銳高亢的呼嘯,揮舞著粗糙的石斧和磨尖的硬木長矛,毫不猶豫地從側面猛撲過來。他們的加入像一塊巨石砸入水潭,瞬間攪亂了定居者們好不容易穩住的陣腳。

  「頂住!側面!頂住!」一個老兵聲嘶力竭地吼著。

  親衛隊本就被分割在幾個關鍵點上,此刻更是被新湧上來的敵人纏住,難以脫身。幾個親衛隊員背靠背,鋼刀揮舞得密不透風,但圍上來的土著越來越多,攻擊來自四面八方,險象環生。民兵預備隊的弓弩手們也慌了神,箭矢變得稀疏散亂,準頭大失。

  在這樣人擠人、刀碰刀的混亂場面下,沒人再去想那需要點燃火繩、清理火門、裝填藥彈、壓實彈丸等一系列繁瑣步驟才能發射一次的火門槍了。那玩意兒現在就是根燒火棍,還不如手裡的腰刀或者長矛來得實在。

  所有人,無論是親衛隊員、民兵還是農夫,都攥緊了手裡的傢伙,憑藉著鋼鐵武器的些微優勢,和數倍於己的敵人進行著最原始血腥的搏鬥。石斧砸在鐵甲上發出沉悶的「鐺鐺」聲,木矛與鋼刀碰撞瞬間斷裂,但更多的武器從縫隙中刺來、砍來。

  定居者一方人數本就處於劣勢,現在側翼受敵,腹背皆危,眼看就要被分割、包圍、吞噬。這片他們寄予厚望、灑滿汗水的開闊農田,此刻反而成了致命的陷阱,平坦的地形讓他們無處可躲,無險可守。

  高台上的朱高煦眼神銳利,將下方戰場的變化盡收眼底。他清晰地看到己方勉力維持的陣線正被不斷壓縮。他看到幾個揮舞著鋤頭、剛剛還在奮力撲火的農夫,轉眼間就被三五個嚎叫的土著淹沒。

  「不能再等了,一定要出重拳。」朱高煦在內心默默地說。這不僅僅關係到今晚能不能保住這些田地,更關係到初來乍到、人心未穩的定居點的士氣,關係到每一個寶貴的、能幹活能戰鬥的人手。在這裡,每損失一個人,都是難以彌補的削弱。他腦中快速閃過幾個念頭:側翼崩潰,全線潰敗,被追殺,營地失守?後果不堪設想。必須立刻投入決定性的力量,打斷敵人的攻勢,穩定住局面。

  他當機立斷,不再僅僅扮演那個運籌帷幄的觀察者,親自下場衝殺。

  「瞻壑,你留在這裡,看清楚,學明白!」朱高煦的聲音不高,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朱瞻壑心湖,激起一圈圈漣漪。他看著父親堅毅的側臉,火光跳躍,映得那輪廓分明。遠處震天的喊殺聲、悽厲的慘叫、兵器碰撞的銳響,無一不衝擊著少年的耳膜和心神。

  朱瞻壑喉嚨動了動,下意識想開口:「爹!您……」

  「戰場不是兒戲。」朱高煦打斷了他,語氣不容置疑,但並非嚴厲苛責,更像是在陳述一個冰冷的事實,「你現在要做的,不是衝下去給我添亂,而是站在這裡,用你的眼睛看,用你的腦子記。看清楚他們是怎麼打的,看明白我們是怎麼贏的,或者……是怎麼輸的。這比你關在屋裡讀一百本兵書都管用。」

  他說話間,已經解下了自己腰間佩掛的一把製作精良的短劍,劍鞘古樸,透著久經使用的光澤。「鏘」的一聲輕響,他將短劍連鞘塞到朱瞻壑懷裡,冰涼的觸感讓少年激靈一下。

  「拿著。」朱高煦沉聲道,「這不是讓你去逞英雄的。在這裡好好保護好自己,看看最真實的戰場是什麼樣子的!」話語粗糲,卻奇異地讓朱瞻壑稍微定了定神。他用力握了握手中的短劍。

  朱高煦不再看兒子,目光轉向守在塔下的一名親衛,是個面孔方正、眼神銳利的老兵。「你留下。」

  「屬下在!」那名親衛鏗鏘有力的答道。

  「保護好他。只要這哨塔還立著,他就得給我好好站在這裡看著。」

  「遵命!」親衛沒有絲毫猶豫,抱拳領命,隨即不動聲色地挪了半步,將朱瞻壑稍微護在了自己身後,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塔下和遠方。

  朱瞻壑緊緊攥著劍柄。他看著父親轉過身,高大的背影沒有絲毫遲疑,大步流星地走向樓梯口。「其他人,備馬!跟我來!動作快!」

  命令簡潔有力,守在塔下的其餘幾名親衛立刻應聲,腳步沉穩而迅捷地跟上。一行人很快消失在樓梯拐角,下塔的腳步聲急促而堅定,仿佛帶著某種即將爆發的雷霆之勢。

  哨塔上只剩下朱瞻壑和親衛兩人。夜風吹過,帶來遠處戰場濃烈的血腥氣和焦糊味。朱瞻壑死死盯著父親身影消失的方向,又猛地扭頭望向西邊那片火光沖天、廝殺正酣的田埂。他握緊了短劍,強迫自己壓下心頭的恐懼和衝動,努力睜大眼睛,試圖在那片混亂的光影中學到點什麼。


  「備馬!跟我來!」朱高煦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沉甸甸的分量,壓下了周圍的嘈雜。塔下的親衛們沒有絲毫遲疑,立刻小跑著沖向營地邊緣那處用木欄圍起來的簡易馬場。夜風吹過,帶來馬匹身上特有的熱氣、草料和淡淡的騷味。這些都是從大明不遠萬里運來的寶貝,此刻卻要投入這片異域的血火之中。

  幾名親衛動作嫻熟地解開馬韁,嘴裡低聲安撫著略顯不安的馬匹,迅速檢查馬鞍等馬具的情況。有人手快,已經利落地翻身上馬,調整著坐姿,目光投向朱高煦,等待下一步指令。

  朱高煦大步走到自己的坐騎旁,那是一匹通體烏黑的高頭大馬,神駿異常。他沒有立刻上馬,而是先伸手拍了拍馬頸,感受著掌下溫熱的皮膚和微微的顫動。隨後,他接過一名親衛遞來的馬刀,入手微沉。他掂了掂分量,又順手檢查了腰間佩刀是否順暢,箭囊里的羽箭數量。每一個動作都透著久經戰陣的熟練,沒有一絲多餘。

  「都好了?」朱高煦沉聲問。

  「回王爺,都好了!」親衛們齊聲應答,聲音壓抑卻充滿力量。

  總共十五騎,不多,但在這種環境下,足以成為決定性的力量。朱高煦不再多言,左腳踩蹬,右手按鞍,乾淨利落地翻身上馬。馬蹄在鬆軟的泥地上踩踏,發出低沉而富有節奏的「嘚嘚」聲,仿佛敲擊著即將到來的殺戮前奏。

  「跟我走!從旁邊繞過去,從他們背後打!」朱高煦一抖韁繩,馬會意地邁開步子,率先衝出馬場。其餘十四騎緊隨其後,如同一股無聲的黑色激流,緊貼著營地邊緣的陰影地帶快速移動。他們刻意放緩了馬速,馬蹄踏在草地上聲音沉悶,儘量不引起正面戰場上那些打紅了眼的土著的注意。

  繞行需要一點時間,但朱高煦很有耐心。他側耳傾聽著遠處田埂方向傳來的廝殺聲、慘叫聲,火光將那片天空映得一片昏紅。從這個角度望去,側翼那群剛剛衝出來的土著援兵的後背完全暴露在他們眼前。那些人揮舞著簡陋的武器,怪叫著向前涌動,注意力全在前方被圍困的同伴和那些頑抗的定居者身上,對身後悄然而至的危險毫無察覺。黑暗是最好的掩護。

  距離差不多了,朱高煦抬手示意,馬隊緩緩停下,馬兒打著響鼻。

  「舉弓!」朱高煦低喝一聲,動作流暢地從馬鞍旁的弓囊中取下自己的長弓。身後十四名親衛幾乎在同一時間做出了同樣的動作,拉弦,搭箭,冰冷的金屬箭頭在遠處跳躍的火光映照下,閃過一絲微弱的寒芒。他們屏住呼吸,等待著命令。

  「放!」

  沒有驚天動地的吶喊,只有弓弦猛然彈回發出的「嗡嗡」震響,連成一片。十幾支羽箭仿佛被賦予了生命,悄無聲息地劃破夜空,帶著尖銳的風聲,撲向土著人群最密集、也最靠後的位置。

  「噗!噗!嗤……」箭矢鑽入肉體的聲音雖然輕微,但緊隨其後的慘叫卻格外刺耳。幾個正埋頭向前沖的土著身體猛地一僵,像是被無形的手拽住,然後軟軟地倒了下去,背上插著的箭羽還在微微顫動。更後方一些的人被同伴的突然倒下嚇了一跳,腳步驟然停頓,茫然四顧。隊伍後方的騷動開始向前蔓延,有人驚恐地回過頭,望向身後那片漆黑的區域,試圖找出攻擊來自何方,但除了黑暗,什麼也看不到。

  「保持距離,繼續射!」朱高煦聲音依舊冷靜,再次搭上一支箭,目光鎖定了一個頭戴鳥羽、揮舞著一柄粗糙石斧,似乎在呼喝指揮的土著。不能讓他們重新組織起來。

  又是一陣弓弦震響,箭雨再次落下。那個戴羽毛的頭目應聲而倒,胸前炸開一團血花。更多的慘叫響起,後方的土著隊伍徹底亂了陣腳,驚呼聲、叫罵聲混雜在一起。他們終於意識到,致命的打擊來自他們完全沒有防備的後方!

  一陣更加混亂的呼喊過後,大約有四五十名土著在某個小頭目的帶領下,嚎叫著脫離了主戰場,放棄了對田埂的衝擊,猛地調轉方向,朝著朱高煦他們這邊衝來。這些人臉上混雜著憤怒、驚疑和對黑暗中未知敵人的恐懼,他們奔跑著,高舉著手中的石斧、木矛和棍棒,嘴裡發出意義不明的咆哮,試圖用氣勢嚇退偷襲者。夜色下,他們狂奔的身影如同鬼魅。

  「退!跟上!」朱高煦撥轉馬頭,毫不戀戰,帶著騎兵隊向後撤出一段距離。戰馬的速度遠非人力可比,輕鬆便拉開了距離。

  那些追擊的土著跑出百十步,眼看追不上,便停下腳步,氣喘吁吁地叫罵著,有些人還徒勞地將手中的石塊或短矛投擲過來,但距離太遠,毫無威脅。

  「停!」朱高煦勒住馬,看著那些停下腳步的土著,嘴角勾起一絲弧度。他再次舉弓,「射!」

  箭矢再次飛出,射向那些暴露在開闊地上的追兵。又有幾人應聲倒地。這下徹底激怒了剩下的土著,他們再次吶喊著沖了上來。


  「退!」朱高煦再次下令後撤。

  如此反覆數次,騎兵隊如同逗弄獵物的獵手,時而後退,時而停下放箭。追擊的土著被拖得精疲力盡,奔跑的速度越來越慢,隊伍也拉得越來越長,不少人體力不支,只能彎著腰大口喘氣。人的兩條腿,終究跑不過馬的四條腿。

  看著前方那些腳步踉蹌、隊形散亂的土著,朱高煦知道時機到了。他緩緩拔出腰間的馬刀,雪亮的刀身在夜色下反射著遠處火光,顯得格外森冷。

  「都累了吧?」他似乎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那些追兵,「那就歇歇吧!」

  他猛地將馬刀向前一指,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震天的怒吼:「衝鋒!!」

  「殺!」十四名親衛隊員齊聲吶喊,聲音匯聚成一股洪流。他們同時拔出馬刀,雙腿用力一夾馬腹,原本還在小跑後退的戰馬如同離弦之箭,瞬間爆發出驚人的速度,調轉方向,朝著那些疲憊不堪的土著直衝而去!

  馬蹄捲起塵土,沉重的蹄聲如同戰鼓,敲擊在每個土著的心頭。剛才還追得起勁的土著們,此刻面對著高速衝來的馬匹,臉上的憤怒瞬間被驚恐取代。他們從未見過如此陣勢,如此的戰術,那奔騰而來的戰馬帶來的壓迫感,遠比弓箭更讓人絕望。

  朱高煦一馬當先,弓箭早已收起,手中馬刀揮舞如風。他沖在最前面,迎面一個土著驚慌失措地舉起石斧試圖格擋,朱高煦手腕一抖,馬刀划過一道弧線,輕鬆磕開石斧,順勢向前一送,鋒利的刀刃瞬間沒入對方的胸膛。他甚至沒有看那倒下的敵人一眼,戰馬毫不停留地向前衝去,馬刀再次揚起。

  在騎兵們的高速衝擊下,土著簡陋的武器和幾乎沒有的防護根本不堪一擊。馬刀劈砍,戰馬衝撞,慘叫聲、骨骼斷裂聲、垂死的呻吟聲響成一片。疲憊的土著根本無法組織起有效的抵抗,隊形瞬間被衝垮、撕裂。這已經不是戰鬥,而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戮。

  朱高煦縱馬在混亂的土著人群中來回衝殺,馬刀上下翻飛,所過之處,人仰馬翻。他身上的煞氣和精湛的騎術,讓周圍的土著下意識地想要躲避。這場突如其來的騎兵衝鋒,不僅徹底擊潰了這股追兵,更對遠處的土著主力造成了巨大的心理衝擊。

  後方傳來的慘叫和混亂,讓正在圍攻田埂的波瓦坦人及其盟友軍心大亂。他們扭頭看到自己的同伴被十幾騎追殺得如同砍瓜切菜,那份悍勇之氣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莫名的恐懼。

  「幹得漂亮!」田埂上,親衛隊長嗓子都快喊啞了,臉上又是泥又是汗,可眼睛亮得嚇人。他看到遠處王爺帶著騎兵像把燒紅的刀子切進黃油里,把那幫土人的後隊攪得稀爛,頓時覺得渾身又充滿了力氣,高舉鋼刀,「王爺來了!弟兄們,頂住!把這些狗娘養的趕下田埂去!」

  這聲吼點燃了戰場原來沉悶的氣氛。原本被壓得有些喘不過氣的定居者們,眼見敵人後方大亂,慘叫聲此起彼伏,先前那股子悍不畏死的兇狠勁兒肉眼可見地消退下去,不少土著開始驚慌地回頭張望,攻勢立刻就軟了。

  「殺啊!」一名民兵抹了把臉上的黑灰,也不知是煙燻的還是興奮的,揮舞著他那寶貝鐵鍬又沖了上去。他旁邊一個剛被石斧砸中肩膀,齜牙咧嘴的農夫,也忘了疼,抄起地上一根斷矛,嗷嗷叫著往前捅。民兵預備隊的弟兄們也穩住了陣腳,在老兵的吆喝下,長矛開始整齊地向前戳刺。

  「跑了!他們跑了!」不知誰先喊了一嗓子。

  確實,戰場的天平徹底傾斜了。後有騎兵追殺,前有憋著一股狠勁反撲過來的定居者,中間的波瓦坦人和他們的盟友徹底崩潰了。剛才還嚎叫著衝鋒的土著,現在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扔下武器,掉頭就往來時的樹林裡鑽,跑得慢的被追上,不是挨了一矛就是被農具放倒。一個穿著花里胡哨羽毛的傢伙跑得太急,被田埂絆了個狗啃泥,旁邊一個扛著糞叉的農夫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上去一叉就把人摁那兒了,嘴裡還罵罵咧咧:「讓你燒老子的地!讓你燒!」

  朱高煦勒住韁繩,胯下的戰馬打著響鼻,馬身上沾滿了血污和汗水。他看著土著們如同退潮般消失在夜色籠罩的樹林裡,並沒有下令追擊過深。想必一天黑夜他們也不會恢復多少,明天太陽露出頭再去追擊。

  高塔上,朱瞻壑一直屏著呼吸,直到看見土著潰逃,父親帶著騎兵停下,他才猛地鬆了口氣,只覺得後背都濕透了。旁邊的親衛也是長出了一口氣,緊繃的身體放鬆下來。

  田埂上,喊殺聲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傷者的呻吟、劫後餘生的喘息,還有人們扑打零星火頭、查看莊稼的嘈雜聲。空氣里血腥味、焦糊味和泥土味混雜在一起,異常難聞。

  「快快快,把傷員都抬回去!找郎中治療。」親衛隊長顧不上擦拭刀上的血跡,開始指揮人手做戰後的安排。

  清點下來,這場衝突看著激烈,定居者這邊受傷的人不少,大多是皮外傷,被石塊木棍砸的,或者被粗糙兵器劃傷的,真正傷勢較重、需要臥床休養的也就不到十個個人,萬幸的是,沒有一個人死亡。武器的代差和騎兵的出擊,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雖然田地受了些損失,但根基保住了。土著實力大減,明天出擊去搶奪被打的大傷元氣的土著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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