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到達海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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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日航程後,船隊抵達了新杭州的預定河口。朱高煦沒讓大船靠得太近,他親自帶了幾艘吃水淺的小船,載著分派到此地的部分人員和物資,小心翼翼地駛向岸邊。登陸點選在一處兩條河流交匯形成的尖角平原,水流在此處交匯後變得開闊,地勢比周圍略高,背後是密林,前方是河道,天然形成了一道屏障。

  「就是這兒了。」朱高煦跳下船,踩在鬆軟的泥地上,環顧四周。水網密布,土地看著也肥,確實是個好地方。他提前任命的新杭州縣令,此刻正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臉上帶著幾分緊張和對未來的茫然。看著先期登陸的移民們開始有些手忙腳亂地清理灘涂上的雜草灌木,有人拿著斧頭對著粗壯的樹木比劃半天卻不得要領,有人則在嘗試搭建歪歪扭扭的窩棚,朱高煦沒說什麼,只是轉頭看向林縣令。

  「知縣,」朱高煦的聲音平靜,「地方看著不錯,三面環水,守起來方便,攻進來難。這兒以後就交給你了。」

  縣令連忙躬身:「下官定不負王爺所託!」

  「很好,那我一年後就等你的好消息。」朱高煦指了指那些忙碌卻不得章法的移民,「看見沒?這些人都是你的家底,也是你的責任。頭等大事,帶著他們把地給我開出來,種子種下去,別耽誤了農時。其次,寨牆!用最快的速度把寨牆壘起來,不用多高多厚,先有個遮擋,讓人安心。晚上派人值夜,哨塔也要儘快立起來。」

  他拍了拍縣令的肩膀,力道不輕,「記住,先活下來,吃飽肚子,站穩腳跟,再琢磨著怎麼發展。年底,我要看到你的年報,糧食收了多少,人丁添了多少,地開了多少畝,有沒有遇到什麼難處,都給我寫清楚了。要是讓我知道你偷懶耍滑,或者管不好地方……」他沒再說下去,但眼神里的意味已經足夠明顯。

  縣令額頭滲出細汗,連連點頭:「下官明白,下官一定盡心竭力!」

  「行了,就這樣吧。」朱高煦不再多言,轉身走向小船,「此地我不多留,主力還要繼續北上。新杭州能不能興旺起來,就看你的本事了。」

  與登陸新杭州的隊伍揮手作別,旗艦五月花號再次揚帆,領著主力船隊繼續沿著海岸線向北。又航行了五日,海面驟然開闊,前方出現了一個極為寬廣、由半島岬角和對面陸地夾著的巨大水域入口。朱高煦站在船頭,手裡緊攥著那張粗糙不堪的海圖,反覆比對著眼前的景象和圖上歪扭的線條。他眯眼看了許久,又抬頭望向兩側綿延的陸地輪廓,海灣入口處水汽氤氳,顯得格外深遠。沒錯,就是這裡了,切薩皮克灣。他為新明選定的心臟地帶,未來帝國的腹地所在。他輕輕吐出一口氣,連日緊繃的心弦稍稍鬆弛。這地方,比圖上畫的還要開闊得多。

  「發旗語,給新鄭州船隊那邊傳令!」朱高煦抬手指向東邊那幾艘即將分頭行動的船隻,聲音穿透海風,「讓他們按原定方略,繞過前面那條伸出來的長岬,去找尋那處……長島。告訴領隊的,祝他們順風,儘快把寨子扎牢,腳跟站穩了!」

  他身後的傳令兵立刻應聲,快步跑到桅杆下,對著旗手大聲重複命令。很快,桅杆頂端的信號旗手手臂翻飛,一面面不同顏色的方形小旗在空中劃出利落的軌跡,組合成預定的信號。海風將旗幟吹得筆直,獵獵作響,鮮艷的顏色在灰藍色的海天之間格外醒目。

  旗艦上的瞭望手緊盯著遠處船隊的反應。片刻之後,那邊也有信號旗升起,同樣是幾面小旗的組合,表示命令收到並理解。隨後,那幾艘被指定前往新鄭州的船隻開始忙碌起來。水手們調整帆索角度,巨大的船帆緩緩轉動,捕捉著不同的風向。船舵被合力轉動,沉重的船身開始偏離主航線,船頭笨拙卻堅定地轉向東方,朝著海平面盡頭那道幾乎難以分辨的、淡墨般的陸地輪廓駛去。

  朱高煦站在船頭,雙手負後,默默注視著那幾艘船逐漸變小。海浪拍打著船舷,發出嘩啦的水聲。他心裡清楚,長島那地方,地理位置非常重要。它能扼住將來從北面南下的水路咽喉,也能作為向更北方探索的前進基地。後世那個世界著名的金融港口城市就在那附近,雖然現在還只是一片荒蕪,但潛力無限。這步棋,是整個北美東海岸布局中不可或缺的一環。能不能下好,就看領隊那幾個人有沒有他提拔時的眼光,以及老天爺給不給面子了。

  「長島……」他低聲自語,眼神深邃。那地方比切薩皮克灣更靠北冬天更冷。送去的人手和物資都是精打細算的,能不能在海岸線上站住腳,並且在沒有他直接指揮的情況下發展起來,確實是個不小的考驗。

  「希望他們別把事情搞砸了。」朱高煦心裡想著,「在新鄭州的河南老鄉希望你們適應長島的氣候努力發展。」

  他收回目光,不再去看那幾艘已經快要變成小黑點的船隻。分出去的人,就像撒出去的種子,是生根發芽還是枯萎凋零,終究要靠他們自己。現在,他的重心必須放在即將進入的切薩皮克灣,放在新京的選址和建設上。那才是他新明帝國的核心所在。


  旗艦帶頭,龐大的船隊收了部分帆,小心翼翼地駛入寬闊的峽灣。一入灣內,風浪驟歇,海面平靜得幾乎像一面巨大的鏡子,與外海的波濤洶湧形成鮮明對比。船上許多飽經風浪的水手和初次遠航的移民都忍不住探頭張望,看著這片從未見過的平靜內海,臉上露出幾分驚奇和放鬆。沿途經過了兩條注入海灣的河流,河口看著也不算小,朱高煦只是讓人簡單用測深錘測了水深,記錄了位置,並未過多停留,他的目標更深處。

  直到第三條河口出現在視線中,那氣勢明顯不同,河面極為寬闊,顯示出其龐大的水量。朱高煦精神一振,立刻讓人駕小船靠近偵查。他極目遠眺仔細觀察著河口北岸的地形。看了一陣,手指指向河口北岸一處明顯內凹、岸線陡峭、似乎能遮蔽風浪的天然港灣。「就在這裡停船!」他的聲音斬釘截鐵,不容置疑,「此地水深岸陡,正合適建港!留三條大海船,五百人,在此建立港口,伐木築壘,加固防禦,就叫『天京衛港』!此乃新京門戶,亦是日後船隊補給休整之地,必須儘快建好!」

  他轉向身後的周管事:「周管事,你經驗老道,這天京衛港就交給你了。人手、物資優先撥付給你,年底我要看到一個初具規模的港口要塞!」周管事聞言,臉上那幾道深刻的皺紋似乎又緊了幾分,他下意識地抬頭看了看岸上那茂密的原始森林和陡峭的河岸,又低頭看了看腳下搖晃的甲板,最終還是躬身抱拳,大聲應道:「王爺放心,屬下就算拼了這條老命,也一定把天京衛港建起來!」

  大船在此地下錨,放下小艇開始轉運人員物資。朱高煦沒在此地多做停留,帶著韋氏、兩個兒子以及挑選出的部分精壯士兵、工匠、農戶及其家屬,總計約三百餘人的第一批人,換乘了幾艘吃水較淺、更靈活的內河補給船,組成一支小船隊,沿著那條寬闊的大河,逆流而上,向著內陸深處駛去。他們的目標,是那片他早已在心中規劃好的,未來新明帝國的都城所在之地——新京。河水滔滔,載著這支小小的船隊,駛向未知的命運。

  河道確實如那粗陋地圖所繪,蜿蜒曲折。船隊頂著水流,先是向西北方向緩慢推進。兩岸的森林愈發顯得原始,參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交織,偶爾能看見受驚的鳥群呼啦啦飛起,或是岸邊草叢中一閃而過的鹿影,警惕地望向這些不速之客。水手們更加警覺,握緊了腰間的佩刀。朱高煦大部分時間都站在船頭,手裡拿著炭筆,在那張磨得起了毛邊的獸皮地圖上不斷比對、勾畫,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

  行了約莫兩日,河道依著山勢轉向西南。又悶頭走了一天,水流似乎平緩了些,河道再次折向正北。越往內陸走,河面明顯收窄,但水流卻更加清澈。朱高煦放下炭筆,目光炯炯地掃視著前方。

  終於,前方水道驟然變窄,兩側的地勢明顯抬高,形成了一個河谷。谷地相對開闊,河水在這裡流速稍微變急,西邊存在一片平原可以在這裡定居。朱高煦立刻命人拋下測深索,回報的水深足以停靠他們這些吃水不深的內河船隻。「好了,就是這裡!」他猛地站直身體,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終於找到目標的決斷,「傳令下去,靠岸!卸貨!安營紮寨!」

  命令一下,幾艘小船立刻搶先向岸邊划去。船上的人們早已按捺不住,船頭剛一抵近淺灘,便紛紛跳入冰涼刺骨、深及大腿的河水中,趟水上岸,七手八腳地將粗大的纜繩系在岸邊幾棵合抱粗的大樹上。朱高煦是第一個踏上這片土地的人,腳下的泥土鬆軟而富有彈性,帶著濃郁的腐殖質和青草的混合氣息,格外提神醒腦。他大步走到一塊略高的坡地上,環顧四周:西岸地勢平坦開闊,是絕佳的墾殖之地;東岸則緊挨著起伏的丘陵,如同天然的屏障,易於瞭望和防禦。一條水量充沛的小溪從東面丘陵間的縫隙中潺潺流下,蜿蜒注入大河,提供了近在咫尺的優質淡水。好地方!簡直是量身定做一般。

  「瞻壑,瞻圻,都下來!別在船上晃蕩了!」朱高煦回頭朝著船上喊道。

  朱瞻壑扶著船舷,臉上帶著幾分長途跋涉後的疲憊和對新環境的好奇,小心翼翼地跳上岸,站穩後立刻四下打量。韋氏抱著還在咿呀學語的小兒子朱瞻圻緊隨其後,她踏上堅實的土地後,下意識地鬆了口氣,目光掃過眼前這片生機勃勃卻也全然陌生的河谷,連日航行的困頓似乎消散不少,但她望向遠處茂密森林的眼神里,依舊藏著不易察覺的審慎。

  「所有人聽令!」朱高煦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冰冷的河水澆滅了初登岸時人群中那點茫然的喧鬧和低語,」所有人手腳都給我麻利點!砍樹!伐木!把這片空地給我清出來!找平整的地方,先搭簡易窩棚!太陽落山前,營寨必須立起來,至少得有個遮風擋雨的簡易住所!都給我動起來!」

  他頓了頓,看向那幾個負責船隻的頭目:「還有,挑出五十個最熟悉河道、最會操船的老手,把這幾條補給船開回去!立刻回天京衛港,告訴周管事,這邊已經找到地方紮營,讓他按計劃,把下一批人、物資儘快送過來!告訴他們,總共要跑五趟,把人都給我運足了!」

  命令聲、吆喝聲、斧頭砍進樹幹的「砰砰」悶響、鋸子費力拉扯木材發出的「嘎吱」聲、鐵鍬挖掘泥土的碰撞聲,還有孩子們被大人呵斥著去撿拾柴火的哭鬧聲,瞬間混雜在一起,打破了這片河谷千萬年來的寧靜。男人們赤膊上陣,汗水很快浸透了他們破舊的衣衫,肌肉在陽光下賁張,用最原始的力氣對抗著這片蠻荒之地。女人們也沒閒著,一邊整理著從船上搬下的家當,一邊儘可能地幫助清理場地,或是搭建臨時的灶台準備晚飯。空氣中瀰漫著新翻泥土的腥氣、樹木汁液的清香、汗水的酸味以及一絲炊煙的味道。

  新京,這座承載著朱高煦勃勃野心和數百人未來希望的都城,就在這片喧囂、汗水與泥土交織的混亂景象中,艱難地落下了它的第一塊奠基石。它像一顆剛剛破土的種子,在荒野中開始了它頑強而充滿未知的生長。朱高煦站在高地上,看著眼前這熱火朝天的場面,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緊握的拳頭和微微眯起的眼睛,透露出他內心的波瀾。這只是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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