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陰陽當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朝天門碼頭的石板路還冒著溽暑的潮氣,陳三瘸著腿拐進十八梯。他右手攥著個藍布包袱,汗津津的指頭在布面上引出個歪扭的「當」字。

  「龜兒子的,熱得遭不住。」他啐了口唾沫,後槽牙還留著昨夜賭坊的燒刀子餘味。青石階縫裡滋生的霉斑像極了賭桌上那些個輸紅眼的瞳孔,陳三的跛腳就是去年在通遠門讓追債的用鐵秤砣砸的。

  轉角第三塊活磚下果然藏著銅鈴鐺。陳三蹲下身時聽見褲襠線崩開的脆響——婆娘上個月才補的針腳。銅鈴鐺拴著截紅線,那紅艷得蹊蹺,活像剛蘸過人血。

  「叮——」

  石板底下傳來鐵鏈絞動的悶響。陳三望著突然裂開的牆縫,喉結上下滾了滾。霉濕氣里混著股子檀香味,倒和他婆娘供的送子觀音像一個味兒。

  「莫三姑,典當。」他梗著脖子朝黑洞洞的縫裡喊,尾音打著顫。牆縫裡伸出只枯手,指甲蓋泛著青灰。陳三忙把包袱遞過去,指尖碰到那手的剎那,涼意順著脊椎骨直竄天靈蓋。

  包袱里裹著個青花瓷枕,是他今晨從剛咽氣的張老太爺屋裡順的。枕面上畫著對戲水鴛鴦,此刻在暗處竟滲出暗紅的水漬。陳三後頸的汗毛豎了起來,他分明記得老太爺咽氣時七竅流的也是這般顏色的血。

  「活人的物件莫三姑不收。」牆縫裡飄出的聲音像砂紙磨棺材板,「拿你婆娘肚裡胎兒的胎髮來,換二十塊。」

  陳三腿肚子轉筋,他晌午才瞧見婆娘躲在灶房嘔酸水。牆縫裡突然探出盞白燈籠,燭火綠瑩瑩的照著塊木牌——「當胎髮者,子嗣斷絕」。他瞅見自己映在青磚上的影子正慢慢蜷縮成團,活像條被踩住尾巴的野狗。

  牆縫裡突然卷出股陰風,吹得陳三後脊樑發麻。那盞白燈籠晃悠悠飄到他鼻尖前頭,綠火苗子噗地躥高三寸,照見包袱皮上洇開的血漬正慢慢凝成個娃娃形狀。他左眼皮突突直跳,昨夜晚在臨江門茶館聽評書,說書人講的血嬰索命戲文冷不丁在耳朵邊響起來。

  「三姑嬢嬢開恩喲!」陳三膝蓋磕在青石板上梆梆響,「屋頭婆娘害喜害得凶,二十塊夠抓三副安胎藥......」話沒說完喉嚨就讓人掐住了似的——燈籠映出的影子竟然自個兒站了起來,細脖子抻得老長,正往牆縫裡頭鑽。

  枯手從黑暗裡又探出半截,指頭關節泛著死人樣的青白。陳三盯著那指甲蓋上雕的微型八卦圖,突然記起去年臘月在千廝門看端公作法,那老道士的桃木劍上也刻著這般紋路。冷汗順著肋巴骨往下淌,在補丁摞補丁的汗褂上畫出道歪歪扭扭的水痕。

  「胎髮換三十塊。」牆縫裡的聲氣像鈍刀割牛皮,「外搭你三年陽壽。」

  陳三右手拇指不自覺搓起褲腰上結的痂,那是上回偷米被糧行夥計用竹篾片抽的。白燈籠忽地滅了,黑暗裡傳來銀幣落地的脆響。他摸黑抓起兩塊銀幣用槽牙咬——腥鹹味混著鐵鏽味在舌根打轉,這他娘的不是閻王爺的買命錢吧?

  青花瓷枕突然在包袱里猛顫,鴛鴦戲水的紅漬汩汩往外冒。陳三連滾帶爬退到石階邊,眼瞅著那血水在青磚縫裡淌出個「冤」字。莫三姑的怪笑從地底鑽出來,震得他後槽牙發酸:「張老頭用這枕頭養了二十年癆蟲,你個砍腦殼的倒敢拿來當引子!」

  遠處傳來打更的梆子聲,陳三這才驚覺已在當鋪前耗了半個時辰。嘉陵江夜航船的汽笛嗚嗚叫,混著望龍門那邊飄來的招魂鈴響。他往家就跑,跛腳在石階上打出串高低不平的響。

  轉過曹家巷口,陳三突然剎住腳。自家棚屋窗紙上映著團紅光,忽明忽暗像在打信號。他摸出褲襠里藏的攮子,刀刃在月光下泛起層青蒙蒙的霧——這是去年用城隍廟香爐灰淬過的傢伙。

  門軸吱呀聲驚得樑上老鼠亂竄。陳三瞅見自家婆娘四仰八叉躺在竹蓆上,肚皮鼓得活像灌了氣的豬尿脬。更駭人的是那肚皮底下分明有東西在拱,頂得薄布衫子起起伏伏,乍看竟像有七八隻手在裡頭抓撓。

  「翠娥!翠娥!」陳三拿攮子挑開婆娘眼皮,瞅見瞳仁里蒙著層白翳。他後脖頸突然刺癢,伸手一抓滿指頭黑灰——房樑上懸著的送子觀音像正在冒煙,泥塑的蓮花座裂開道縫,露出裡頭半截黃符紙。

  灶台邊沿滴滴答答往下淌紅水,陳三蘸了點放舌尖咂摸,腥味裡帶著鐵鏽甜。這味道他熟,去年在太平門看劊子手砍紅犯,噴出來的血就是這般滋味。竹篾牆外倏地閃過道黑影,看身形活像白天在碼頭扛活的棒棒軍,可那腳步聲輕得跟貓兒似的。

  「哪個短命鬼在裝神弄鬼!」陳三撞開門板衝出去,巷子盡頭有盞紅燈籠正往江邊飄。他追著那點紅光深一腳淺一腳跑,跛腳在鵝卵石灘上踩出串歪斜的腳印。江霧濃得能攥出水來,綠瑩瑩的磷火在蘆葦盪里忽閃。


  紅燈籠突然停在一個土包前頭。陳三湊近了才看清是座荒墳,墳頭插的引魂幡早爛成布條條。燈籠杆子竟是從墳里伸出來的半截白骨,五個指關節還緊緊攥著竹篾架子。他褲襠一熱,三十塊銀幣叮鈴哐啷撒在鵝卵石上。

  「陳老三,欠賭坊的印子錢該還了吧?」

  沙啞嗓子從背後炸響的同時,陳三後腰眼上頂上個硬物。他聞見熟桐油混著生鐵味——是把土造的單打一。扭頭就瞅見個包青布頭巾的漢子,月光照見他左臉從眉骨到下巴爬著條蜈蚣疤,正是放印子錢的劉五爺手下頭號打手「刀疤王。」

  江心突然傳來悶雷似的響動,陳三趁刀疤王分神的空當,抓起把沙土往後揚。他跛著腳往江灘淺水處沖,江水漫過腳脖子涼得鑽心。身後砰砰兩聲槍響,子彈啾啾地擦著耳朵邊飛過去,打在水面上濺起尺把高的水柱子。

  霧裡頭猛地冒出盞氣死風燈,晃得陳三睜不開眼。等適應了光亮,他看見個穿陰丹士林布衫的老漢蹲在烏篷船頭,船幫子上用硃砂畫著鎮水符。老漢手裡攥著把花椒正在往江里撒,嘴裡念念有詞:「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個夜啼郎......」

  「老丈救命!」陳三撲騰著往船邊靠。船尾突然豎起個黑影,月光下看得分明是具直挺挺站著的屍首,腦門上貼著張黃符紙,腳踝上五彩絲線正在褪色。陳三的嚎叫卡在嗓子眼裡,後衣領突然讓人揪住,刀疤王的蒜臭味噴在他耳根後:「龜兒子跑得脫馬腦殼!」

  「這位哥子,半夜三更莫在江邊耍威風。」船頭老漢慢悠悠開口,手裡花椒籽撒出個圓弧,「沒見著銅船要過路麥?」

  刀疤王突然跟遭雷劈了似的僵住。陳三感覺揪衣領的手在發抖,趁機一縮脖子掙脫開來。江面不知何時漂滿紙錢,打著旋往烏篷船底下鑽。他這才看清船幫子上刻著行小字——「走馬崗羅氏趕屍,生人勿近喲。」

  遠處傳來鐵鏈子拖地的嘩啦聲,刀疤王突然怪叫一聲往岸上逃。陳三癱在船頭喘粗氣,瞅見那具屍體腳踝的五彩絲線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成慘白。趕屍老漢抄起腰間牛角號吹出個悽厲長音,屍體應聲蹦躂起來,腦門上的黃符紙被江風吹得獵獵響。

  「小哥沾染了陰當鋪的煞氣。」老漢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扔過來,「拿雄黃粉擦身子,雞叫前莫要睜眼。」話音未落,江心突然浮起個漩渦,水底下隱約可見青銅色的船板。陳三攥著油紙包的手抖得厲害,他分明看見漩渦里伸出只覆滿鱗片的手,指甲蓋足有半尺長。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