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陰胎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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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三攥著油紙包摸回曹家巷時,打更梆子正敲四下。竹篾牆縫裡漏出的光綠瑩瑩的,活像亂葬崗的鬼火。他貼著牆根挪步,耳朵眼兒里嗡嗡響——自從江邊撞見那隻鱗爪,右耳就時不時冒出股子鐵鏽味。

  門軸剛吱呀開條縫,陳三就被血腥味嗆得太陽穴直跳。翠娥還躺在竹蓆上,肚皮脹得油亮,布衫子早讓汗浸成鹹菜色。更駭人的是那些在肚皮下亂竄的凸起物,這會子竟顯出鱗片紋路,隔著層皮肉一鼓一鼓地泛青光。

  「短命婆娘中邪了......」陳三哆嗦著去掀衣角,指尖剛碰到肚臍就黏了層腥滑的黏液。翠娥突然睜眼,瞳仁縮成兩道豎縫,喉嚨里擠出個男聲:「羅家的孽種也敢碰龍嗣?」

  陳三一屁股坐翻尿桶,黃湯子潑了滿褲襠。這聲氣他熟得很,分明是去年沉江的船老大王駝背。去年端午走蛟,王駝背整條貨船被卷進黃葛渡漩渦,屍首都未尋見。

  竹床底下突然傳來抓撓聲。陳三抄起頂門槓捅過去,帶出團沾血的棉花——是翠娥月事用的騎馬布。那布條上結著層綠痂,細看竟是江苔混著魚鱗。他後槽牙發酸,想起莫三姑說的「胎髮換銀幣」,褲襠里三十塊銀幣突然燙得就像火炭。

  天井裡傳來瓦片碎裂聲。陳三抄起灶台上的菜刀,刀刃上還沾著昨日的泡椒沫。從窗紙破洞往外瞅,見個戴斗笠的漢子蹲在牆頭,腰間別著的銅煙杆正往下滴黑水,落在瓦片上滋啦冒青煙。

  「袍哥人家,絕不拉稀擺帶。」斗笠下飄出句切口,漢子腕子一抖,煙杆里射出枚鐵蒺藜,正釘在陳三腳邊。蒺藜上纏著卷黃紙,展開是歪扭的硃砂符:「今夜子時,望龍門石壁。」

  陳三認得這手字——是走馬崗趕屍匠羅老漢的。去年臘月給城隍爺抬香爐,那老漢曾用硃砂在他掌心畫過鎮邪符。紙符背面還粘著片鱗,月光下泛著青銅鏽色,跟江里冒出的爪子如出一轍。

  翠娥忽然發出聲尖嘯,竹蓆下的稻草騰地燒起來。火苗子綠得滲人,卻冷得像三九天的冰凌碴。陳三抄起夜壺往火里澆尿,反激起丈把高的火柱子。房樑上的送子觀音像咔咔裂開,露出肚裡半截焦黑的嬰屍。

  「造孽啊!」陳三掄起條凳子砸滅火堆,卻見翠娥肚皮上凸出個巴掌印。那印子邊緣長著圈細鱗,正順著肚臍眼往外滲黑血。灶台邊的泡菜罈子突然炸開,紅彤彤的辣椒水裡浮起團胎髮——正是他典當給莫三姑的物件。

  遠處傳來川江號子,調子卻像是送葬的輓歌。陳三摸出雄黃粉往翠娥肚皮上抹,粉末沾血嘶嘶冒起青煙。翠娥喉嚨里滾出串含糊的咒罵,唾沫星子帶著江魚的腥臭氣,噴在土牆上蝕出麻子似的坑。

  「羅家小兒壞規矩......」翠娥突然魚打挺坐起,肚臍眼噗地噴出股黑水,正中樑上老鼠窩。三隻灰耗子栽下來,落地長出了鰓,撲騰著往水缸里鑽。

  陳三癱在灶台邊,瞅見水缸里自己的倒影正在褪色。先是頭髮絲一根根變白,接著眼珠子蒙上翳,最後整張臉融成團灰霧。缸底沉著半塊銅鏡——那是翠娥的嫁妝,鏡面突然顯出望龍門石壁的倒影,青銅船正從江霧裡緩緩浮出。

  望龍門石壁在月光下泛著青苔冷光,陳三攥著發燙的銅鏡殘片,瞅見江面上漂來七盞白燈籠。打頭那盞忽明忽暗閃三下——是袍哥傳的「三把香」暗號。他跛腳剛踩上灘涂,就聽著腦後傳來鐵鏈子拖地的嘩啦響。

  「背時娃兒莫回頭!」羅老漢的牛角號聲扎進耳膜。陳三頸後汗毛倒豎,他分明聞見股熟肉焦香,混著十八梯殺牛巷特有的血腥氣。江水裡浮出串氣泡,每個泡破開都炸出句袍哥黑話:「天牌地牌,不如人牌洗牌......」

  七盞燈籠忽地聚成朵慘白蓮花,照見個穿洋綢馬褂的漢子立在船頭。那人左手轉著倆包漿核桃,右手拎的卻是趕屍匠的引魂燈。陳三瞅清他脖頸上紋著條帶魚,魚眼睛正好卡在喉結上——是「仁字旗」三爺劉五爺的標誌。

  「羅老蔫,二十年沒聞到你身上的屍臭了。」劉五爺核桃轉得飛起,帶魚紋身在月光下泛藍光,「當年你婆娘難產死在青銅船,如今輪到你家娃兒填命數......」

  陳三後槽牙咬得咯吱響。他四歲那年娘親暴斃,爹跟著趕屍隊伍消失,只記得停靈夜有人往棺材縫塞過把花椒。羅老漢的牛角號突然變調,江底震起悶雷,驚得劉五爺的核桃脫手砸在船板上——那核桃仁里是團蠕動的黑蛆。

  青銅船破水而出的剎那,陳三褲襠里藏的雄黃粉突然自燃。綠火苗舔著褲管往上躥,他慌得直拍打,卻見火星子濺到江面竟燒出個人形窟窿。窟窿里浮出具女屍,穿的是重慶府二十年前流行的滾邊襖,肚皮上縫著排西洋懷表。

  「春秀!」羅老漢的牛角號噹啷落地。陳三如遭雷擊——女屍左耳垂的銀杏葉銀墜,跟他藏在灶眼裡的那只是對貨。記憶里娘親總用戴著銀墜的耳朵貼他胸口聽心跳,說這樣能防「驚風症。」


  劉五爺突然扯開馬褂,胸脯上紋著整幅重慶府堪輿圖。他指尖戳著朝天門位置:「你婆娘當年懷的蛟龍胎,本該在光緒二十一年驚蟄落江!」紋身里的長江突然滲出血珠,匯成條紅線直指女屍鼓脹的腹部。

  青銅船甲板傳來金屬刮擦聲,陳三抬眼就瞅見個黃銅棺材正在自己裂開。裡頭滲出黑漿糊似的黏液,裹著半塊城隍廟的瓦當和洋教堂的彩玻碎片。

  「時辰到咯!」劉五爺甩出串懷表,表鏈子竟纏住羅老漢的趕屍鞭。十八塊琺瑯表蓋同時彈開,長短針瘋轉著往反方向跑。陳三右臂突然刺痛,衣袖底下浮出串會遊動的青斑,活像嘉陵江的支流圖。

  女屍肚皮上的懷表齊響,青銅船桅杆咔咔倒下,砸起的水柱子裹著江底沉船的老茶磚。陳三嗆了口水,滿嘴都是光緒初年的普洱茶味。女屍突然睜眼,瞳孔里映著個戴瓜皮帽的嬰孩,正攥著把算盤在撥拉他壽數。

  「媽!」陳三這聲嚎得劈了嗓子。女屍應聲炸成漫天魚鱗,每片鱗上都刻著古怪符號。鱗片雨里傳來翠娥的慘叫,他懷裡的銅鏡殘片突然發燙,映出自家棚屋正在坍塌,翠娥的肚皮裂開個血窟窿,鑽出個滿身黏液的東西。

  羅老漢的趕屍鞭凌空抽響,屍群從江灘蘆葦盪里蹦出來。這些屍體腳踝的五彩絲線早褪成慘白,腦門符紙卻換成美孚公司的油票。劉五爺獰笑著扯開領口,堪輿圖紋身里的長江突然決堤,血水衝垮兩具屍體,露出鐵鏽色的骨架——分明是洋火輪上的蒸汽機零件。

  青銅船里伸出那隻覆鱗巨爪,指甲蓋刮過陳三後背,撕出五道火辣辣的血痕。他跌進江水的剎那,看見自己血珠在水裡凝成串古怪符號,跟女屍鱗片上的如出一轍。腰間的雄黃粉徹底化開,染得半條江泛起雄雞尾羽的金紅色。

  「接住!」羅老漢甩來半塊玉珏,是陳三娘親當年的陪葬品。玉珏觸水的瞬間,江底升起張由腐爛漁網織成的大臉,嘴裡叼著把生鏽的船錨。陳三的胎記突然發燙,右臂青斑游成個「巫」字——這是他在娘胎裡帶來的巴蜀圖語。

  劉五爺的懷表突然集體爆裂,齒輪彈片在江面組成個八卦陣。陣眼處浮出莫三姑的檀木匣子,盒縫裡垂落的紅線上拴著陳三典當的胎髮。女屍殘留的右手突然抓住匣子,指甲蓋上的八卦紋與莫三姑鋪子裡的櫃檯刻痕嚴絲合縫。

  江心傳來嬰兒啼哭,陳三的銅鏡映出翠娥正在棚屋血泊里打滾。那個從她肚裡鑽出的東西長著魚鰓,手指間有蹼,正用長舌頭舔舐牆上的送子觀音像。佛像徹底碎裂,露出裡頭黃銅打的西洋聖母像,聖母懷裡抱著條無鱗蛟龍。

  「原來都是局!」羅老漢突然大笑,笑聲震落青銅船上的銅鏽。他扯開衣襟,胸口紋著同樣的巴蜀圖語,青斑正與陳三的胎記共振。趕屍鞭捲住劉五爺的脖子,鞭梢鐵鉤撕開帶魚紋身,底下竟藏著道陳年刀疤——跟陳三後腰的胎記一模一樣。

  江水突然退潮,露出江底森森白骨。陳三瞧見有具骷髏手腕上套著個銀鐲子,正是他周歲時娘親給戴上的長命鎖。鎖片在月光下顯出兩行小字:「光緒七年,巫蛟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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